第14章 不習慣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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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規全離宮那日,長街上蕭索寂寥,幾乎無一人。

  他背著小小的包袱,回頭望著這深深的宮闈,眼裡有不舍流露而出,到頭來卻只徒留一聲無奈的嘆息。

  年世蘭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將一切收入眼底,示意頌芝,可以去送送他。

  寒風呼嘯。

  周寧海為年世蘭遞上披風,在身側,小聲道:「娘娘,這兒冷,咱們要不去一個避風的地方?」

  年世蘭偏頭,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周寧海,眼神凌厲。

  周寧海身子猛然一縮,眼中有些惶恐,像是在思索,他剛剛那話,是否說錯了。

  「周寧海。」

  年世蘭冷冷喚了他一聲,似笑非笑,問道:「你知不知道,本宮為什麼非要趕黃規全出宮。」

  視線望向遠處。

  黃規全見著頌芝來,也瞧見了遠處的年世蘭,撲通一聲跪下淚流滿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不停磕頭懇求頌芝。

  可惜。

  也不知頌芝對他說了什麼,黃規全眼裡的希冀漸漸消散,只剩下失望,接過頌芝遞給他的包袱後,再對年世蘭磕了一個頭,便轉身離去了。

  見到這一幕,周寧海有些恐懼。

  「黃規全壞了事,自然是要受罰的。」

  他小心翼翼說著,年世蘭頷首。

  「這話不錯。」

  年世蘭視線有意無意掃過周寧海臉頰,想起從前自己落魄時,翊坤宮樹倒猢猻散,皇后將宮裡人全都抓了起來嚴加審問。

  周寧海,可是將一切都給招供了。

  「在這宮裡,但凡想要仰人鼻息過日子,除了要有能力辦好事,令人滿意以外,還有兩個字,也十分重要,你可知道?」

  語氣森然。

  周寧海渾身一抖,顯然是意識到了這一絲殺雞儆猴的意味來了。

  他的頭愈發低垂,不敢再看年世蘭,年世蘭只聽他囁嚅道:「奴才不知。」

  「忠心。」

  年世蘭緩緩吐出這兩個字,頭也不回,離開了。

  回到翊坤宮,已是一刻鐘後的事情了。

  在外頭吹了一陣風,年世蘭身上都寒噤噤的,頌芝命人端了炭盆過來,又上了茶水點心,在側陪伴著。

  年世蘭看著炭盆里燃燒著的小火苗,發著呆想了會兒從前的事情,便問頌芝道:「咱們宮裡,是不是有個叫做肅喜的太監?」

  她若記得不錯,這個人,根本不是她的心腹。

  卻在她失勢以後,去碎玉軒縱火被抓,事後肅喜還說,一切都是年世蘭指使他的。

  也不知他是不是被甄嬛收買了。

  總之,不能留。

  「肅喜?」

  頌芝稍微怔了怔,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麼一號人,便道:「是有個叫肅喜的。是在外頭負責灑掃的。」

  「娘娘好好的,怎麼問起他來了?」

  灑掃太監。

  那是連內殿都不能進來伺候的,年世蘭幾乎都記不得他的樣貌。

  「沒事。」

  年世蘭搖搖頭,想了想,道:「打發了吧。」

  頌芝有些意外,但一句也不曾多問,點點頭,只道:「是。」

  兩日後,十一月初始,京中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今年冬日似乎來得格外早些,這雪,也悄然而至。

  翊坤宮內鋪上一層銀色,院牆角落的臘梅花也掛了花苞,即將開放。

  天兒一冷,年世蘭就懶怠出門,躲在屋子裡靠著暖爐,聽著頌芝有一搭沒一搭講著有趣的事兒。

  便是在這時,外頭周寧海進來稟報,說是沈貴人和安答應過來了。

  「她們來做什麼?」

  頌芝詫異無比,直接問了周寧海這麼一句。

  年世蘭同樣抬眸,以疑問的目光看向周寧海。

  「沈貴人做了點心,說是送來給娘娘嘗嘗。」

  周寧海自己也覺得古怪,察言觀色後,問道:「娘娘若是不想見她們,奴才去打發了?」


  「不。」

  年世蘭坐直了身子,覺得有趣。

  好笑。

  那日之事後,年世蘭雖「撒嬌撒痴」的令得皇上不曾遷怒他,甚至還暗暗埋怨上了皇后。

  但,年世蘭也僅僅只是左右了皇上的想法而已。

  宮裡人十有八九都覺得,是她因著帳本之事記恨沈眉莊,才令周寧海在送去給沈眉莊的衣裳裡頭藏了針,使得沈眉莊受傷。

  沈眉莊是被她害了的。

  這下倒好。

  沈眉莊還做點心帶給她。

  「讓她們進來。」

  說著,外頭沈眉莊與安陵容很快便撩了門帘進來,在門口暖好了身子,才走到年世蘭跟前行禮。

  「臣妾見過華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禮,是大禮,二人格外客氣。

  年世蘭輕輕一笑,示意她們坐下,沈眉莊送上點心來,裡頭裝著的,是她最為擅長做的藕粉桂花糖糕。

  「前些日子桂花開時,在宮裡摘的規劃。曬乾以後存了起來,正好拿來做藕粉桂花糖糕。」

  沈眉莊面上儘是端莊得體的笑容,說道:「冬日天寒,人懶得動彈,吃東西也總覺得膩味。」

  「這點心香甜不膩人,盼著娘娘能喜歡。」

  話亦是好聽的。

  伸手不打笑臉人,年世蘭便令頌芝端了過來。

  桂花清甜,藕粉香軟,二者結合在一起,相得益彰,年世蘭最近是沒什麼胃口的,煩心事太多,吃不下。

  就連她從前最喜歡的蟹粉酥,也總是因著想起那些不高興的事情,而漸漸變得不愛吃了。

  藕粉桂花糖糕,不太甜,她倒是覺得還不錯。

  「尚可。」

  年世蘭吃了兩塊,便沒再繼續吃,看著眼前二人,直截了當問道:「說吧。今日來找本宮,還有什麼事?」

  帳本之事後,皇上對皇后有些失望。

  約莫年世蘭的那些挑撥之語多少也有些作用,皇上覺得,皇后久不管後宮之事,這會兒處理起來,難免不得力。

  便讓沈眉莊在協助皇后之餘,若有不懂的,可以來翊坤宮向年世蘭請教。

  沈眉莊那兒,聽見年世蘭這麼問,臉上的笑容略微訕訕了那麼三分,踟躕一下,才含笑道:「也不是什麼大事。」

  「還是想,跟娘娘道個歉。若非臣妾急躁,事情也不至於鬧大,險些令娘娘和皇上弄得不愉快。」

  「還有黃公公,他原本不至於離宮的……」

  沈眉莊心裡還是惶恐的。

  她總覺得,從前未曾進宮時,聽過的那些關於「華妃跋扈、不容人」的說辭似乎並沒有那麼融洽。

  華妃娘娘瞧著,是高不可攀,但對她們這些人總是淡淡的,似乎也懶得針對。

  倒不是那麼不容人。

  她想著,初入宮中,實在不必樹敵。

  「給本宮道歉?」

  年世蘭原以為沈眉莊會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話。

  道歉,是她沒想到的。

  這宮裡,還沒什麼人給她道過歉。

  倒是她自己,從前做的壞事不少,真正該道歉的那個人,是她。

  而且她對沈眉莊……

  「沒什麼好道歉的!」

  年世蘭又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心裡莫名有些心虛和煩躁,面上則是露出一副兇巴巴的姿態來。

  「本來也是黃規全自己不仔細,害得你受傷,被趕出宮,也是咎由自取!」

  年世蘭看著沈眉莊古怪遲疑的眼神,愈發覺得不自在了起來,說道:「罷了。你傷勢既是好了,能出來走動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本宮乏了,跪安吧!」

  跪安來得太快,沈眉莊又愣了愣。

  這回安陵容倒是反應了過來,低聲喚了沈眉莊,二人這才起來,離開了翊坤宮。

  翊坤宮內,年世蘭自然是渾身的不自在。

  這兩個人,從前算得上是她的仇人,現在一改態度,又是小心又是客氣的,還道歉,哪哪都奇怪!

  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但很快,年世蘭自己也笑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重活一世,她本來想的也是改變從前的那些事,現在改變了,別人對她流露出善意,她反倒是不習慣了。

  說到底,還是她從前人緣太差,人人都討厭她導致的麼?

  實在挺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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