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訟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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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6章 訟師

  「准許報銷!再接再厲!」

  張局大手一揮,何金銀就從北平星夜啟程「三赴津門」。原因無它,皆因那位前清秀才提供的一份油印冊頁《燕京逃難記》。

  這種紙頁極薄、花花綠綠的冊頁,因為工本費極為低廉,曾經一度是手工印刷各式宣傳冊頁的主要載體。莫說是火燒水浸,就是趕上哪天風大些,都能「吹彈可破」。

  「...民十五,奉系軍閥張大帥乘關內戎馬控惚之機,由沈入關,占據京津及魯、

  豫、蘇、皖各衝要地區,號討赤軍。發施號令,以執行其殺盡黨人之反動策略。」

  「...民十六二月...蘇維埃人鮑羅廷之妻『鮑羅廷發年」...被張宗昌部屬查獲...拘囚京師看守所中...維時李守常領導之餘部,因避敵摧殘,亦匿設東交民巷蘇維埃公使館內。」

  「...三月,克復南京,張大帥益恨黨人,竟於四月九日冒國際間之大不,密[sou]軍警闖入東交民巷,包圍蘇維埃公使館,搜捕李守常及其他同志...於同月二十八日悉絞殺於京師看守所中...執行死刑時,余曾入場參觀...」

  如果說《燕京逃難記》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交代的清清楚楚,那麼文章署名作者「何雋」在文中的自述身份,則給何金銀指明了一條新方向。

  何雋,民國五年畢業於司法講習所,民國九年署京師地方審判廳推事,民國十四年署京師高等審判廳推事。所謂「推事」,清末設立、秩從五品,類似於後世的「審判庭長」。

  李守常先生就義前一個月,何雋因判蘇維埃籍鮑羅廷妻子無罪釋放,受軍閥張大帥迫害,從北平逃難回家鄉躲避,一九二八年皇姑屯事後,才敢重新北上,卻又不敢返回北平,只得窩在天津當律師。

  文末有專門交代,這篇《燕京逃難記》寫於李守常先生「殉義後翌年八月十五日」、「追憶往事,不勝晞噓,濡筆記此,以志不忘,且告後人」。

  這是一位歷史的親眼見證者,下落清晰可查,又怎能不讓何金銀激動?

  幾經周折,何金銀終於在津門老城廂見到這位已經六十六歲高齡,白髮蒼蒼、形容枯搞的「本家兒」。

  「公安同志,不用一口一個『義士』、『律師」稱呼我,按照津門的一貫說詞,我選的這個行當,私下裡是要被人們蔑作『訟棍」的存在,勉強餬口,哪有那么正義?」

  同行的天津律師協會負責人當即插嘴:「何老,您自謙了!您來津門二十三個年頭,

  是津門有名的律師!這些年主打財產糾紛案子,您給自己立下的承辦案件原則,在整個津門同業圈子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即便再是賤業,也該稱呼一聲『訟師」才對!」

  在何金銀再三追問下,這位負責人慷慨激昂的複述起何老的「辦案原則」來:「無理者不辦!無訴訟必要者不辦!欺凌孤寡者不辦!事涉土劣、悖逆、奸盜、邪淫者不辦!」

  何金銀不由得肅然起敬...舊社會的律師,如此自律,難能可貴!

  「不說這些花花轎子人人抬的鬼話了,公安同志從北平特意來津門找我的原由,昨天戶籍警上門時我已知曉,沒想到啊,實在是沒想到...這都過去了二十四年,白雲蒼狗,

  連我也從一個懷揣可笑正義的壯年訟師,變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將死老漢...竟然、竟然.」

  話音及此,何老渾濁的眼眸里已然泛起淚花,幾度哽咽:「..竟然,還有人會記得李先生,還有人.:.打算為李先生洗冤報仇!痛快、真痛快啊!我期盼了一輩子的律訟程序,竟然在垂暮之年...看到了一絲希望。」

  乾枯起皮的手掌緩緩擦去淚痕,許是因為情緒過於激動,何老不得不停下緩神,半響,才示意家人拿來一份文稿。

  「與那份《燕京逃難記》同年寫就的,還有一篇《一九二七年李守常諸烈士殉難目睹記》,原以為是該帶進棺材裡的。前一篇主要寫「鮑案」,那是我一生飄零、由官貶民的關鍵節點,後一篇,才是對四月二十八日的事由回憶..」

  孟春時節,乍暖還寒,何老的聲音斷斷續續,將屋內一行人的思緒拉扯到了二十四年前的孟夏時節。

  「那是一副新定製的鐵鑄絞刑架,長約三米、高約三米半,就像現在的單槓一樣,不同的是,橫樑上固定看兩個浸過油的繩套...明晃晃,風一吹就打看晃兒,看起來格外疹人.:」

  「每次只能有兩個人被吊上去,一次就要八九分鐘,遇上命大的還要再絞一次,圖個保險。那天,一共要絞二十個...任你在獄裡表現如何,只要見到那黑髮亮的繩套,就算鐵人也要軟上三分,膽子小的,連站都站不穩..:」


  「早上九點,行刑官蒞場查閱判決書,問誰先來,李先生意氣軒昂、胸襟爽朗,第一個踏上絞刑架,那般氣勢,我當時就在想...三十年前,就是譚嗣同,也不過如此吧..:」

  「據說是張大師發了話,必須「從重法辦,不可放鬆」,所以行刑前破例發問,『此案系特殊程序處理,並無上訴辦法。現奉上官命令,今日執行。你等對於家屬如何處分事件,可函代為轉交」,這其實就是要交代遺言了..:」

  何金銀下意識往前探了探,心弦緊繃,二十四年前,李先生從容就義之前,刑場上可有類似「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那樣的絕句留給後世?

  何老的聲音因為大段大段的講話變得嘶啞,強忍看不適繼續說道:「那時,李先生脖子已經套在繩索里了,旁邊和他一同赴死那位已經尿濕了褲襠,要人扶著才能勉強站住,

  李先生卻渾然不懼,他說.::」

  「『我是崇信共產的,知有主義不知有家,為主義而死,何為?』」

  一片肅穆中,何老眼含熱淚,捶了捶胸膛,神情落寞:「這就是李先生留給後世的最後一句話。或許,我這把老骨頭病了多年,竟然能堅持到現在還不死,就是在等著你來找我,好把這段話、這段歷史.:.傳下去!」

  不知何時淚水已經模糊了眼眶,何金銀深吸一口氣,問出了此行最關心的一個問題:「老先生,您知不知道,當年逮捕、拷問李先生的人.:.都有誰?」

  老人渾濁的眼眸陡然變亮,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平和,似有殺意進出。

  「我當然記得..那三個畜生.:.那三個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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