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麥明河專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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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7章 麥明河·專座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阿什利的話音,是緊壓著車載廣播一起響起來的,一時間叫人都聽不清廣播了。

  重新起步後的車載廣播,麥明河已聽過一次,才能下意識地知道它在說什麼——

  「本車將重新啟程,車輛啟動後起步不穩,在行駛重歸平穩之前,請已落座乘客不要起身走動,請新上車乘客儘快落座。」

  穿雨衣的年輕女人好像只把它當成普通廣播了,壓根沒留意。

  她全部注意力,都被阿什利亮了一亮的警徽吸引走了。

  「太好了,」

  年輕女人長鬆了口氣。她幾步走到阿什利身邊,緊握著扶杆,說:「我不知道今晚是怎麼回事……我以為我瘋了。我、我看見……算了,那個不重要。」

  「你就是瘋了吧,」

  跟她一起上車的男人,仍遠遠站著,聞言冷笑一聲。「我跟你同路,就是跟蹤你?你以為自己貌若天仙?路上那麼多水窪,你不會照一照,看看自己什麼樣子?」

  那年輕女人怒視他一眼,沒敢多與他言語糾纏,只對阿什利說:「水窪!是的,就是水窪……等等,我、我從頭說。我剛才在路上幾次回頭,總能看見他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也不知今晚怎麼了,路上一直看不見人,只有我和他。我那時很害怕,加快速度、轉了幾個彎,可他仍然跟著我,甩不掉……」

  眼看那男人又要張口,阿什利先喝了一句:「你不要插嘴。一個一個說。」

  那男人仍嘟囔了幾句,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應該是個安全的普通座;因為車上兩個空著肚子的男孕婦朝他看了看,誰都沒有動。

  男人好像這才發現車上三個男孕婦的裝束。他上下打量一圈,決定什麼也不說。

  麥明河看著眼前一切,卻覺得所有人都像被隔在一塊玻璃後;不管是聲音還是視野,都悶悶的、蒙蒙的。

  除了自己即將遭受的懲罰和下場,她一時間什麼都思考不了。

  「我不敢回家,我怕把他引到家裡去。在外面路上,還有可能遇到人……我過了一條馬路後,回頭一看,他就在馬路對面,又想跟上來。這個時候,正巧有一輛油罐車轟隆隆地開過來了,根本沒在乎紅燈。」

  是奈特家的油罐車嗎?

  「我當時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趁油罐車把他攔住的時候,拔腿就跑,衝進一條小路,躲在一輛汽車後面。」

  男人響亮地咂了一下舌頭。

  「我聽見油罐車開遠了,就探頭往外看。今晚下了一夜大雨,從路口那一片水窪里,我看見了他的倒影……他的影子正在東張西望,四下搜尋我。他再狡辯也沒用,我看見他找我的那一幕了。」

  即使身處燈光下,旁邊還有一個警察,年輕女人依然沒忍住聲音發顫,不知道是餘悸還是憤怒。

  「他很快也進了小路。我知道再躲下去,肯定會被抓到,小路上還那麼黑……我跳起來就跑。我不敢回頭,但能聽見他緊緊跟在我身後,越跑越近……」

  她抹了一把臉上淚水,說:「我逃著逃著,突然回過神時,發現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上車了。肯定是我太害怕,都不記得自己怎麼上的車。」

  年輕女人說到這兒,目光四下一轉,似乎這才意識到,車裡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也難怪,除了跟蹤者,還有三個穿孕婦裙的男人,和一個目光空洞、呆呆怔怔的女人……麥明河在心中暗暗苦笑了一下。

  年輕女人正要開口,眼珠忽然凝住不動了。

  她盯著麥明河身後一個座位;一時間,過於強烈的疑惑不解,仿佛一種融化劑,正漸漸地把她五官化小、推散,融成一片空白。

  「……『被跟蹤者專座』?」她喃喃地問,「這個是……這個是什麼?」

  什麼?

  麥明河心中一驚,終於從剛才恍恍惚惚的狀態里回過神,急忙扭身一看——沒錯,她後排椅子上確實寫著「被跟蹤者專座」。

  阿什利看著它想了想,笑了。

  「是為了保護有需要的人而新設置的,」她近乎親切地說,「你先坐那兒吧,那個男人就交給我來問話。」

  麥明河腦子裡像是忽然被人狠狠一攥。

  「等等,別坐!」她斷喝一聲,止住了那年輕女人的腳步。「你去找個沒有標記的地方坐。」


  阿什利冷冷看了她一眼。

  「我為什麼不能坐在你後面?」年輕女人誤會了,皺起眉頭。

  麥明河想解釋,但自己頭腦里仍是一團亂麻,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才好,嘴巴都在打結:「不是,不是我後面的問題。我——這個公交車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從表面邏輯上來看,「被跟蹤的人」就應該坐「被跟蹤者專座」。

  然而她們正處於巢穴陷阱里。

  順著表面邏輯行動的話,跟聽從居民吩咐有什麼區別?

  這個行動的結果究竟是好是壞,眼下信息實在太少,根本無從判斷。

  最保險的方法,是放棄後果未知的專座,坐在百分之百安全的普通座位上。

  然而這一大套思路,該從哪兒起頭、怎麼向一個連巢穴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解釋?

  就在麥明河越心急解釋,嘴裡越亂的時候,阿什利已沖那年輕女人搖了搖頭。

  「沒辦法,」她放低聲音,像在與年輕女人交代心裡話一樣,說:「只要坐公交車,必定會遇見瘋子,是不是?你坐吧,沒事的,什麼座都是座。」

  「是,」年輕女人笑起來,眼底仍是一片緊張無措。「真的是這樣……」

  說話間,她一步邁到「被跟蹤者專座」前——她的腳步踩出了譁然一道水聲,還不等麥明河反應過來,她已經坐進座位里了。

  麥明河扭過身,低頭看著地面。

  年輕女人也正低頭看著自己腳下。

  「今、今天下雨了……」

  公交車地面上的水窪里,年輕女人模糊昏暗的倒影,正與水外的人對視著,嘴巴一張一合。「我雨衣也是濕的……不過,這兒積的水怎麼這麼多?」

  沒有人回答她。

  年輕女人仍然低頭望著公交車上不應該存在的水窪。

  她的理智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的直覺與本能卻已有了答案——她怔怔地抹了一下臉,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正不斷地掉眼淚。

  「怎……怎麼回事?」

  她求助似的看看阿什利,阿什利別過了臉去。「水窪里……為什麼還有一個人?」

  年輕女人腳下水窪中,本該只映出她自己的倒影才對;但是此刻在她倒影上方,不知為什麼,卻浮著另一張臉。

  幾乎是同一時間,麥明河與年輕女人都抬起了頭。

  公交車車頂上,浮起了跟蹤她的那一個男人面孔,此時正朝年輕女人探下來,仿佛一條從樹上垂下來的蛇。

  他一改剛才無辜受誣的神色,眼睛死死黏在年輕女人身上,雙頰肌肉不住橫顫,嘴巴半張著,仿佛還在呼哧呼哧地哈氣。

  在年輕女人無法自抑的尖叫聲中,麥明河愣愣地轉過頭。

  那個男人的身體仍舊坐在公交車前方普通座上,但該是臉的地方卻空了,只剩下一個發禿的後腦勺。

  他好像突然學會了空間跨越一樣——他人坐在公交車一頭,卻能把臉、耳朵、頭顱從另一頭車頂上逐漸伸出來,逐漸朝年輕女人身上靠,越來越近。

  只是幾息工夫,他大半個身子都從車頂上伸出來了,倒吊著,緊貼在年輕女人後背上。

  他一呼氣,年輕女人耳邊的碎發就揚揚一飛。

  那張臉上的五官,好像變成了畢卡索的畫,每樣都在,但每一樣的位置都變了,似乎都只為能更貼近年輕女人。一隻眼睛貼著她的太陽穴,一隻眼睛坐在她的鎖骨上,往她衣領里看。

  鼻子深深壓在她的耳鬢頭髮里,一下一下地深深吸氣。

  他的嘴,麥明河不想再看第二眼。

  公交車一頭的普通座位上,此刻只剩一雙沒了屁股連著的腿,空悠悠地浮在座位前方。

  年輕女人早已不出聲也不動了。

  她目視前方,眼神空空,臉上仍有淚痕。

  麥明河顫抖著伸出手,想把她鎖骨上的眼睛撥開。

  餘光里,阿什利一直靜靜地看著她。

  麥明河的手僵停在半空里,過了幾秒,終於一點點縮了回來。

  「本車已恢復平穩行駛,有需要起身走動的乘客,可以安全走動了。但請時刻留意廣播。」


  廣播聲一落,阿什利從座位上一躍而起。

  她大步衝到公交車另一頭,來到那兩條孤零零的腿前,抬腳重重一踹,就把那兩條腿給甩開了——它們「撲」地一下倒在地上,隨著公交車顛簸,骨碌碌搖晃了兩圈。

  ……就好像它們只是乘客遺落的雨傘。

  阿什利試探著,往那個座位上一坐——幾秒鐘過去,什麼也沒發生。

  麥明河抽了一口涼氣。

  如果說剛才還有僥倖和不解,此刻看見阿什利這一套行動,她也全明白了。

  「你……莫非你也想到了?所以你才誘使她坐下……」

  阿什利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個好人,」她這句話平平板板,聽不出是不是諷刺。「自己大難臨頭,還能惦記別人安危。」

  這句話簡直就好像是一個讓車載廣播出場的訊號;阿什利話音一落,廣播立刻響了。

  「乘客麥明河,現在請你走到落客門處,接受你的處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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