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麥明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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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6章 麥明河·相見

  「……我們被拉入統治遊戲後,收到的每一份《偽像報告》,都暗藏著幕後之人的一個目的。有一個人把我們當作提線木偶,讓我們一步步去完成他的意志。」

  同一句話,同一件事,麥明河可以說上無數次——只要能讓參賽選手們明白真相,放下各自執著,站到她身邊來。

  她今夜說了兩次,她知道,這才是一個開始。

  第一次說,是在終於隔絕了風雨澆打的安靜車廂里,只有車外沙沙雨聲與水銀忍著傷痛的沉重呼吸聲,作為麥明河講述的伴奏。

  「……你,我,柴司,布莉安娜,府太藍,每一個參賽選手,都被拿捏住了欲望,成了他的棋子。今夜黑摩爾市蒙遭大難,我們每一個人都難辭其咎。」

  因為他們有選擇。

  在「偽像報告」發來時,麥明河可以選擇不去按照它說的做。她可以不把口紅賣給市長,可以不把伊文從海里撈起來……在她一件一件地完成偽像報告的要求時,她能說自己從來沒有產生過一絲疑慮嗎?

  她當然有過。她仍然繼續了。

  柴司也有過。柴司也繼續了。其他選手,想必都差不多,都是被種種欲望蒙住眼睛的,自甘情願的瞎子。

  話音落下後幾秒,麥明河幾乎以為金雪梨不相信她——因為金雪梨始終沒說話。

  她等了等,忍不住說:「金——」

  「怎麼選的?」

  麥明河剛一開口叫她,金雪梨同時也說話了。她抬起眼睛,從後視鏡里看著麥明河,問道:「幕後之人為什麼選中我?」

  金雪梨似乎並不指望麥明河能給自己一個答案,聲音漸漸高了:「我明明沒有家派力量,也不是什麼天才獵人。我只想賺錢,好好生活——噢,是因為錢?是因為他知道,我沒有錢?」

  她的聲氣隱隱顫抖起來,雙手緊攥著方向盤,骨節雪白。

  「因為我沒有錢,也沒有好路子去賺錢。我連通路資質都差得很,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足以叫我把命都搭進去。所以他只要給我一點希望,一點承諾,我就是個最好用的工具,是不是?為了那一點錢,我什麼都可以干——」

  金雪梨忽然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不對,不少了,許諾給我的可不是『一點錢』。即使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被牽著鼻子,一步步走下來,直到今夜——」

  她猛然止住話頭,車廂里重歸一片寂靜。

  「今晚怎麼了?」麥明河問道。

  金雪梨一言未發,過了幾秒,打開轉向燈,拐上另一條路。

  「……前面再走一點,就是凱因街了,」她說話時,嗓音略有嘶啞。

  麥明河不願意去窺探她是否哭了。水銀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前方;一時間,車中沒人說話。

  「我們怎麼找布莉安娜?」金雪梨過了一會兒,聲音濃濃地問道。「外面這麼大雨,她不可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工地邊上,站到現在吧?」

  這也是一個叫麥明河困擾的問題——她從未見過布莉安娜,除了在馬路上大聲叫她名字,竟想不出第二個辦法了。

  「等等,」

  就在汽車即將轉入下一個街角時,水銀忽然出了聲。她用手指骨節敲敲爬滿雨絲的車窗,正敲在不遠處打著雙閃的另一輛車上。「那是來接我的人,讓我下車。」

  金雪梨依言慢下車子;麥明河不無擔心,又問了一次:「你真的不直接去醫院嗎?」

  「不必,」水銀說話時,已經推開了車門。「我受的是槍傷,必須私下處理。」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不過看這樣子……好像等明天太陽升起時,也將不存在法律和警察了,是不是?從這個角度說,杯子不是半空的,是半滿的,是不是?」

  車內二人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噢,對了,你的手機。」水銀站在車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彎下腰,將它扔給麥明河。

  她定定看了一眼麥明河,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一笑:「謝啦。」

  車門被砰一聲關上後,麥明河湊近車窗,看著水銀上了另一輛車,這才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手機——這麼精密的儀器,竟然防水。這麼精密的儀器,也會被人追蹤定位。


  麥明河想起海蘆葦的囑咐,儘管不知道為什麼警察局會追蹤堵截她,還是又一次關了機。剛才開那一會兒,應該不要緊吧?

  她們離開時,水銀那一輛車仍停在原處。

  「從這個路口下去,」金雪梨一邊開車一邊說,「橫在我們前面的,就是凱因街了,工地應該在右手——咦?」

  麥明河立刻伏向前方,緊張起來:「怎麼了?」

  「那是什麼?」金雪梨猛然剎住車子,一指前方。「你看見了嗎?」

  麥明河看見了。

  她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凱因街上的路燈仍亮著,在雨夜裡浮起一團一團矇矓暗黃。好像路燈也被暴雨澆打得快要睜不開眼了,光芒昏蒙蒙的,隨時都會被沖盡,徹底稀釋在黑漆漆、空蕩蕩的馬路上。

  伏在馬路上的,那一道長長的、暗白的、橡膠似的東西,一時被路燈蒙蒙照亮了,一時又沉入了昏黑水潭。

  它時明時暗,蜿蜒綿長,像一條巨蛇,爬向目光也會被吞噬的深淵。

  當汽車離那一道白白長長的東西只剩兩三米時,金雪梨停下了車。二人探出身子,借著車頭燈燈光,眯眼打量那道東西——直到金雪梨猛然抽了一口涼氣。

  「那一道凹陷——」她低聲叫道,「是脊、脊梁骨?」

  她不必仔細說,麥明河也看出來了。

  脊梁骨形成的輕微凹陷,兩側的背肌,以及下方一條條肋骨的形狀……形態清晰,不容錯認。

  那是一截人類身軀。

  可是人類怎麼會有這麼長的後背?往前看不見胸口和頭,往後看不到雙腿。觸目所及,只有漫長的、無窮無盡的後背,在雨夜中無限延長,不知道通往何處。

  「我、我好像見過它……」

  金雪梨結結巴巴地說:「我在巢穴里時,有一個女人曾經拖著長長的身體,救過我一次……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卻不告訴我。」

  她愣愣地想了幾秒,低聲說:「難道那就是布莉安娜?她……她也是統治遊戲選手,卻救了我?」

  怎麼可能呢?那分明是一個居民。

  麥明河張開口,剛想說「那不可能是人類」,卻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徵召時,其實也不算是一個人——難道說只要符合某種條件,居民也是可以被徵召的嗎?

  如果她曾經救過金雪梨,那麼或許布莉安娜還不算是徹頭徹尾的居民;只要她仍對人存有善念,或許仍有與她講理周旋的餘地。

  金雪梨下意識地打開了車門,似乎想走近去看看。

  「等一下,」麥明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別下車。」

  「為什麼?」

  「它太長了,你怎麼知道多久才能走到頭?」

  麥明河左右看了看。「你剛才說,右邊是福利工地,對不對?如果這個後背就是布莉安娜,那她是從右邊來的。你往左開車,沿著這個後背開,不比兩條腿走得快嗎?」

  金雪梨醒悟過來,應了一聲,重新關上車門,發動了車子。

  她今夜一直茫然怔忡,仿佛失了魂一樣,如今見了這一道綿長後背,卻肉眼可見地精神振奮了——仿佛終於在這一個叫她不知所措的陌生世界裡,找到了一點熟悉的過去。

  金雪梨似乎很信任這個居民……是好兆頭,對吧?

  麥明河爬到副駕駛座上,打開車窗,眯著眼睛,看著不遠處與她們始終平行的白色後背。

  ……這真是布莉安娜嗎?

  如果是,她——她正陷在怎樣一種存在狀態里?

  她甘願嗎?

  她的心愿與欲望……與此有關嗎?

  看著看著,麥明河一把解開安全帶,驀然從車窗里探出身去。

  「布莉安娜!」

  強風裹著冰刺一樣的雨,擊打在她臉上、身上,打得她幾乎睜不開眼——但是前方,她沒有看錯,前方是一個伏在地上的人,拖著長長長長的後背。

  布莉安娜正將臉埋在胳膊里,一動不動。

  假如不是她身下的馬路,她頭上的暴雨,她後方無窮無盡的身體,她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在學校里趴桌午睡的學生。

  仿佛能在這兒趴一會兒,睡一會兒,她就滿足了,因為這個世界不會給她更多了。


  當汽車在她身邊慢下來時,她依然毫無反應。

  「布莉安娜!」麥明河揚聲喝了一句,「是你嗎,布莉安娜?」

  那個把頭深深埋在胳膊里的人,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但始終沒有抬起臉。

  「你不認識我,我叫麥明河,我是巢穴統治遊戲的選手。」

  這是麥明河今夜第二次解釋起統治遊戲的真相。

  不知地上的人,還有幾分是人類,也不知道她一番話,能有多少作用與意義。

  「我對你沒有惡意。但巢穴中有一個主持人,我懷疑他一直在操縱遊戲和偽像報告,利用我們的願望,一步步把巢穴帶進人世……你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事嗎?」

  布莉安娜仍舊把臉埋在胳膊里,頭也沒抬。

  麥明河自然不會因此放棄;她拿自己舉例,又解釋了一會兒,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布莉安娜?你是布莉安娜,對吧?你聽見了嗎?」

  她的聲音悶悶的,要不是麥明河剛好頓了一頓,差點沒聽見她那一個字:「滾。」

  「既然是我們把巢穴帶進來的,我們就有責任把它再趕出去。」麥明河站在雨里,一時不敢太靠近布莉安娜。「你聽我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你都——」

  「我叫你滾啊!」

  布莉安娜猛然一抬頭,從她大張的、黑洞似的嘴巴里,爆炸衝擊迴旋起了令人眩暈的音波。

  「我叫你滾你聽不懂嗎我殺了你殺了殺了殺你看到我了就死了吧把你那雙殺了看到了我的臉的眼球挖出來碾碎殺了我殺了我就是我把巢穴帶殺了進來的沒錯主持殺了人利用完了我就去找殺了柴司門羅了越掙扎越沉淪你以為你能撲幾下殺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直面居民的暴怒,麥明河的心臟仍咚咚地在耳朵里跳。

  她驚魂未定,渾身肌肉緊繃,過了幾秒,才順著布莉安娜的視線慢慢地轉過了身。

  金雪梨不知何時也下車了,正站在車頭燈光里,與布莉安娜四目相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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