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麥明河她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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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 麥明河·她不接受

  「麥小姐,」男護工問道,「走累了嗎?還是坐上來吧,你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

  說著,他示意了一下手中推著的空輪椅。

  不知為什麼,麥明河覺得那張輪椅今天礙眼極了,看上一眼,就覺得胃裡壓進一塊石頭。

  好像就在昨天,她還可以奔跑跳躍、大快朵頤,如今走上十來分鐘,就覺腿腳虛軟;一口氣喘出去,怎麼努力,也吸不進來下一口。

  不該是這樣才對。

  她剛才不還是一個年輕人嗎?

  她還沒來得及盡情奔跑,跑得呼吸急促,跑得跌倒在地上,躺在草地和落葉里,看一看四季變幻的天空。

  「依蓮呢?」

  她不肯坐,仿佛坐下就是承認了一件她不願意承認的事。或許是厭屋及烏,她看著男護工也覺渾身不舒爽,問道:「她到底去哪兒了?」

  七十六歲這一年,她終於開始接受上門護工的照看了;護工來得不多,因為她生活尚可自理。

  那個叫依蓮的小姑娘,似乎特別喜歡麥明河,一進門就嘰嘰呱呱,一邊做事,一邊把過去一周的大事小情,全排成隊一個個往外倒,要在有限一小時裡全倒出來——有時她同時想說好幾件事,於是那幾件事就會互相插隊,搶著占據她的喉舌。

  隨著她的嘰嘰呱呱,麥明河知道Trader Joe’s新出了方便好吃的凍品,知道她姐姐的小孩把腳腕摔折了,知道上司特別苛刻,知道她總也找不著合適的男朋友……

  那一個小時裡,麥明河總以為,自己好像也是二十六歲似的。

  她給依蓮出謀劃策,為她生日做了一個針織手袋,依蓮下班時還偶爾過來,兩人一起看電影……

  可是從十月起,依蓮不知怎麼,忽然不來了。

  給她打電話時,依蓮好聲安撫她,說自己最近有點事,請了假,要麥明河安心等她回來;這一等,就等了快兩個月。後來又打了一兩次,卻沒有人接了。

  有時候麥明河做夢時,都會夢見依蓮打開她公寓的門。

  「她說只請了兩周的假,」麥明河依舊不肯坐在輪椅上,站在路邊,雙腿顫顫巍巍地說:「……可是已經兩個月了。」

  2016年,與她的人生一樣,都已經進入了尾聲的十二月。

  「護工嘛,做不長是常有的事,我也會好好照顧你呀。」男護工說,「再說,我聽說她上個月結婚了。」

  麥明河一愣。依蓮怎麼什麼都沒說呢?

  她明明說過,找不著合適的人,還說以後遇見的男人,要帶來給麥明河看,因為她相信麥明河的眼光……不聲不響,怎麼忽然結婚了呢?

  「咳,那都是客氣話。」護工笑了,再次拍了拍輪椅,說:「我們照顧這麼多老人,又不是親祖父祖母,有點事還能一個個都通知嗎?你坐吧,麥小姐,萬一你摔著可就完了。」

  麥明河確實有點站不住了。

  她扶著輪椅,慢慢坐下來,感到疏鬆疲軟的肌骨因為少了壓力,一下子泄開了似的。

  明明剛才還是年輕人。哪怕是上一次七十六歲時,還不至於——

  咦?

  「上一次七十六歲」時?

  這個想法有多荒謬,就有多真切強烈。

  她幾乎確定自己已經活過一次七十六歲了;好像她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到底是什麼?

  男護工推著她,慢悠悠地在路上走;麥明河不轉身,就看不見他的面孔。

  她回頭看看他,再轉回來面朝前方時,就又把男護工的模樣給忘了。

  ……似乎不能用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來解釋。

  這個人是誰來著?他什麼時候當上自己護工的?

  「對了,你還記得依蓮嗎?」男護工問道。

  說什麼呢?不是剛才還在聊她嗎?

  「她結婚之後就辭職了,搬回老家去了。不過她上個月,有事來了一趟黑摩爾市,還特地回來看了看。我沒聽她提過你呢,也能理解,她當時手上照顧著好些個老人,哪能一一記得。」

  麥明河好像被呼吸噎了一下,過了幾秒,才艱難吞下了那一口氣。

  不行——不對。


  就在半分鐘之前,他才告訴自己,聽說依蓮剛結婚了——半分鐘,明明只過去了半分鐘,他為什麼說得好像已經過去了半年?

  麥明河緊緊攥著扶手。手上沒了肉以後,一根根青筋和骨頭關節,從枯薄皮膚下凸起,皮膚都成了半透明。

  剛才不是十二月嗎?

  怎麼街上樹冠碩大茂密,磚塊都被烤得冒熱氣了?

  突如起來的晴朗夏日裡,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她身下的輪椅,與身後推著輪椅的人,一步步朝前走;輪子滾過路面,有節奏地一響一響,聽得久了,又曬在日光下,幾乎叫人昏昏欲睡。

  麥明河使勁掐了自己一下。

  不對,不能順著他的時間線隨波逐流……她總覺眼下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已經發生過一次,她必須得回憶起來……

  「哇,她看起來好疲憊、好憔悴,」男護工說,「誰也沒想到,她孩子是那麼一個……極度高需求的特殊兒童。話都說不完整,都五六歲了,有什麼要求,卻只會尖聲大叫。我看依蓮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崩潰,隨時又可以昏迷一樣。」

  麥明河閉上眼睛,有滾熱的東西滑落下去。

  那是她的朋友,她的孩子,她的依蓮……怎麼會在短短時間裡,落到這一步境地?

  對,對,不能忘記,時間太短了,不合情理。

  她不斷提醒自己,目前一共只過去了幾分鐘。

  男護工不知為什麼,好像想用這種跨越了數年的講述方式,讓她相信實際上也已過去了數年——自打八十歲以來,她連抬手捂耳的力氣也乏了,於是她就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回想過去,不聽他說話,讓他的講述從肩頭上滑落下去。

  她上一次七十六歲時,還不至於要人推著輪椅才能走。

  在一切生命註定要走向終結疾滅,在一切意義都將於虛無中消散的世界上,她曾經遇見過一個奇蹟……一個她已經忘記的奇蹟……

  麥明河不接受。

  她不接受七十六歲,不接受身下的輪椅,不接受推輪椅的護工,不接受依蓮幾分鐘裡的半場人生。

  她不接受這個毫無憐憫的世界。

  她想用盡一切力氣,替上天憐憫愛惜世界上每一個依蓮,蘭騅,柴司,艾梅粒,府太藍……

  (這幾個人是誰?)

  ……每一隻划過天空的鳥,每一個離家遠行的孩子,每一個迷茫不安的女孩……

  麥明河甚至知道,她該從什麼地方獲得力量、實現它。她只是一時有點想不起來了。

  「……奇怪了,」

  男護工的聲音,正貼著麥明河的臉頰與耳朵,喃喃地響了起來:「你在幹什麼?」

  她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那一瞬間,她仿佛被夢魘住一樣,頭腦徹底清醒了,記憶重新湧進來,帶她回到了2026年的二十八歲與八十六歲里——但身體卻仍然留在衰敗的七十六歲,疲軟虛弱得動不了。

  「你做了什麼?怎麼回事?為什麼時間一點也沒消耗?」

  ……這是伊文的聲音。

  她沒有坐在輪椅上,因為根本沒有輪椅。

  麥明河斜倚在咖啡店店門上,仿佛一個抽掉了支撐的娃娃;伊文正蹲在她身邊,兩個眼睛又圓又黃,好一會兒過去了,始終一眨不眨。

  「上次你還記得現實,都能消耗掉你偽像的時間,怎麼這一次叫你忘了現實,偽像時間反而一動不動?」

  伊文口齒伶俐多了,蹲在地上,膝蓋高高地貼著兩個肩膀,看著像混合了人與昆蟲後的成果。

  麥明河勉強垂了一垂眼皮——她裝著槍的包,此刻在伊文手裡。

  「可不能讓你拿到槍噢,」伊文似乎察覺了她的視線,說:「我一個大活人,如果挨了你的槍打,我就算不死,爛糊糊的不是也很麻煩嗎?」

  你是因為這個才跑掉的嗎?

  麥明河很想問,卻無力張嘴。

  「這怎麼辦好呢,」

  伊文似乎想做一個發愁的表情,卻皺錯了地方,不是眉頭擠在一起了,卻是嘴巴緊緊地往中間縮,縮成了一個皺皺的皮褶。

  麥明河勉強張開嘴唇,氣流從唇齒之間吐出去,形成破散的、不成形的音節。


  她想起來,蘭騅在最終那一段時日裡,也是這樣艱難地要說話。

  「什麼?」伊文果然被她吸引了注意力。

  「你究竟……」麥明河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搖搖顫顫。「回來……」

  「聽不清,」伊文面無表情地說,「但我不會為了聽清楚你要說什麼,就讓你恢復體力的。你們人類,就是狡猾得很。」

  「你到底……為什麼……」

  伊文忍不住湊近一點,好像在借用她的口形,判斷她在說什麼。他學習的速度似乎太快了,前兩天,他還在練習咀嚼和說話。

  「為什麼……回來?」麥明河終於問道,「你要完成……什麼事……」

  「原來是想知道這個,」伊文重新直回身,兩條腿依然彎曲著立在身旁。「我怎麼可能——」

  他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完,身後那個人影已經將一根棒球棍狠狠掄了下來,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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