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麥明河日漸增多的怪人與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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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7章 麥明河·日漸增多的怪人與伊文

  紅天鵝花園酒店,在十二點四十分時,依然只是一棟上世紀中期風格的褐磚老樓——既無花園,也沒有紅色天鵝,唯有樓身上畫著一隻火烈鳥,似乎以供人們指鹿為馬之用。

  反正不是工地就好,麥明河鬆了口氣,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讓巢穴刺激著了想像力。

  那妻子應該比她先一步到了;可她說了酒店是工地,它就真能變成工地嗎?

  就是巢穴里的居民,也沒有這種說什麼、什麼就成真的本事呀。

  「不用停,我不下車。」

  麥明河察覺到計程車慢下來,忙囑咐了一句:「我接下來要再去凱因街看看。」

  幸虧她從口紅上賺了一筆錢,才敢讓計程車計價器一下下在心臟上猛跳。

  從凱因街開始,半個街區都同樣被圍上了簡易板材圍牆,占地範圍遠比瞭望點大街工地大得多——麥明河貼在窗戶上,看著灰白色板材迎上來,從車窗里一幕一幕地掠過去。

  等等。

  ……剛才是她的錯覺嗎?肯定是吧?

  人坐在車上,哪怕車子開得不快,又怎麼可能看得見圍牆縫隙中一閃而過的人臉呢?

  「在凱因街哪裡下?」司機正好問道。

  「我不下,」麥明河下意識回答了一句,又立刻更正道:「等等。讓我下車看看,你別走,我很快的。」

  司機把狐疑的目光,從後視鏡里折射過來;她只好將背包當人質,押在后座上,才順利下了車——麥明河看著板材圍牆,頓了頓,才一步步走到了兩塊板材之間。

  ……她沒看錯。

  她往縫隙前一站,不過幾秒鐘工夫,縫隙里已擠進來了一片肉色;一隻褐色眼睛緊貼在縫隙里,看著她,眨了一眨。

  短短的黑頭髮,藍色格子襯衫……就連膚色,也是一模一樣的深色調。

  麥明河低低地吐了一口氣。

  她從口袋裡掏出折迭起來的AI畫像,對牆後工人說:「我找伊文。」

  「這裡是工地。」

  「我知道,」麥明河早有心理準備,說:「我叫麥明河,我要找伊文。他在這個工地附近嗎?」

  「我不知道。」牆後工人說。

  「你見過他嗎?」

  「是的,」牆後工人說。

  麥明河其實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眼下這個情況,別說她只有活了八十六年的經驗,就算她小時候騎過猛獁象,也照樣找不出頭緒。

  他,不,應該叫「它」才對——它說話的規律是什麼,作用又是什麼?為什麼會出現在人世里?

  伊文沒有下落,卻先一步在黑摩爾市里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這事,得通知獵人們才行吧?

  她滿腹疑問,卻沒有一個答案。

  這感覺就像是站在一片昏黑不見五指的夜裡,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看不清前路,但模模糊糊地,感到腳腕上噴來了一片濁熱鼻息。

  不管是在這個比喻里,還是在現實里,麥明河都不知道自己身前站著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

  她咽了一下乾乾痒痒的嗓子。

  既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做什麼都好像是無用功,那換一個角度而言……她幹什麼都行唄?

  「下城區有一個福利住宅改造工程項目,你知道嗎?」

  「是的,」牆後工人說。

  「伊文在那兒嗎?」麥明河就好像一個不稱職的法醫,問題成了她的樹枝,只顧對著屍體一通亂戳;戳到哪兒時,會讓屍體驚坐而起,那就不得而知了,瞎碰吧。

  「不。」

  「伊文在這個工地裡頭嗎?」

  「是。」

  「那你告訴他,我馬上就進你們工地——」

  汽車喇叭聲尖利猛烈,仿佛是打在耳膜上的一錘子,一下子就將麥明河從恍惚里擊了出來;她一個激靈,回過頭,發現司機正從車窗里探出頭。

  「你去哪兒?」他喝道,「你到底還上不上車?」

  麥明河喘息著,四下看了一圈。

  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板材圍牆;不知不覺間,她繞過了計程車頭,人已經快要渾渾噩噩地走進馬路中央了。


  凱因街遠比上一個工地附近繁忙熱鬧,車輛往來魚貫不絕,要不是司機及時叫了她一聲,她必定會一步步邁進車流交通之間。

  麥明河趕緊幾步走回路邊,掃了一眼。剛才與她交談的那工人,已經從縫隙里消失了。

  「謝謝你,我不走了,」她探腰進車,拿起背包,把車費付了,「我的目的地,就是這裡。」

  司機滿面疑慮地看了她一眼,顯然把她也當成了黑摩爾市里日漸增多的怪人之一。

  「勞駕,我再問一句,」麥明河扶著車門,說:「從我剛才下車,到我繞過車頭往馬路上走,你覺得過去了多久?」

  司機想了想。「不超過三分鐘吧,你站那兒跟牆後的人說話,說著說著,突然一轉身,就往馬路中間走了。」

  也就是說,她剛一表示自己想進工地去找伊文,就立刻毫無自知地轉過身,往馬路上走了。

  「謝謝,」麥明河真心誠意地說。「你救了我一命。」

  等計程車開走,她一時也不敢貿然靠近板材圍牆了,進了馬路對面一家咖啡店;她一邊盤算著是不是應該點些東西再借用電話,一邊往放甜品的櫃檯里掃了幾眼,因此沒太注意店裡——等乍一抬頭,麥明河不由傻了。

  咖啡店店員站在收銀台後,直直地看著她,面目哀衰,傷心至極。

  他面上肌肉一條條地往下淌,眉毛嘴角都掉成了八字,仿佛一個演技極差、又想要演出悲痛模樣的拙劣演員。

  「嗚嗚嗚,」就連他的哭聲,都發音標準、一字一截,可眼裡擠不出一顆眼淚。「歡迎,請問要點兒什麼?」

  麥明河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幾秒,她轉過頭,看了看店外馬路對面的工地。

  「你……你在哭嗎?」她小心地問道。

  「嗯?我怎麼會哭呢,」店員在哭聲中笑了幾聲。麥明河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可能是剛才眼睛裡進了東西,有點發紅。」

  他眼睛一點也不紅,倒是兩條法令紋正在勃發用力,使勁地壓下他的嘴角和肌肉。

  麥明河挪開目光,又不敢不看著他,只好再挪回來。「我要一杯拿鐵……還想借用一下你們店裡電話。」

  她的手機電量充足,但她不敢再用了。

  明明一個電話也沒接到、一條消息也沒看到;海蘆葦卻說,他和艾梅粒聯繫了麥明河好幾次,也沒有聯繫上她。

  「怎麼可能呢,自從把手機找回來以後,我什麼也沒看見呀。」麥明河當時滿心詫異,「還能有人把消息電話都截了嗎?」

  話音一落,電話兩端同時安靜了幾秒鐘。

  沒有一點敏銳和警覺,是做不下去獵人的。

  「那不可能,」海蘆葦回答她時,語氣十分微妙,輕鬆之下,多了一層影影綽綽的意味。「我想應該是信號不好。」

  一起闖過生死的人,即使相處時日再短,對彼此的了解大概也遠比不咸不淡的日常熟人要深得多。

  「你放心吧,我沒事。」麥明河也輕快地答道,「不是說好了嘛,你們先去我家,替我看一會兒家,我馬上就到。」

  多虧她不改老派人的習慣,身上總有備著一支筆。在掛斷電話之後,她將海蘆葦和艾梅粒的電話號碼抄在一張小票上,立刻將手機關了機。

  現在要聯繫海蘆葦,就只能假裝手機沒電、自己著急,反覆懇求店員了。

  「嗚嗚嗚,一般辦公室電話是不允許對外借用的,」整張臉都在用力強扭出悲傷的店員,說:「可不要用太久啊,嗚嗚嗚。」

  他完全聽不見自己嘴裡的「嗚嗚」聲嗎?

  麥明河好不容易才抹平了臉上不該有的神色,向他道了謝,拿起了話筒。

  海蘆葦在第一聲鈴響時,就接起了電話。

  「麥明河?」他低聲說,「我們在你家樓下了。你肯定猜不到誰在你家裡。」

  「……伊文?」

  「對。」海蘆葦似乎正用袖子捂著臉,說:「他之前從雜物室窗戶里,來來回回地閃過去幾次,不知道在干——咦?」

  怎麼了?

  「快看,」艾梅粒的聲音,從電話里隱約透出來,又硬又焦灼:「那個是不是他?」

  「真是——」海蘆葦似乎吃了一驚,趕緊對電話里解釋道:「伊文出來了,他剛從大門口出來了!」

  呼吸聲、風聲、震動聲,一轉眼之間就撲起來,一下下打擊著話筒;麥明河急忙問道:「怎麼回事?」

  「那傢伙一出來就突然大步往前跑——」

  「他發現你們了?」

  「沒有,他一眼都沒朝我們這兒看,一出門就找准方向開始跑——這鬼人怎麼跑這麼快?」海蘆葦呼哧呼哧起來,也不知道是在問誰:「還一步不停的,看著可有目標了!他是打算往哪去啊?」

  麥明河在沉默中頓了幾秒,聽著電話交雜的風聲、腳步與低罵,幾乎是福至心靈一般,生出了一個毫無理由、卻說服了她的答案。

  伊文知道了。

  伊文從海里浮上來之後要做的事,還沒做完……

  「他在朝凱因街工地跑,」她喃喃地說,「他……他在衝著我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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