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柴司絕不會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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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7章 柴司·絕不會殺的人

  「你看見什麼了?」達米安問道。

  柴司眯起眼睛,一時沒有回答,嗓子眼裡黏稠得像是卡著一團膠水。

  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房間內燈光調得很暗,那又是一團層層翻滾浮動著的濃郁漆黑……

  剛才以為自己看見一個人影,可是仔細盯進去,卻只有筆描般的浮動黑霧。等了幾秒,也不見異樣。

  人不就常常會從從木頭紋理中、雲霧裡看見人臉嗎?那個現象叫什麼來著?

  Pareidolia。

  柴司下意識地用「空想性錯視」一詞來安慰自己,但他同時也開了口:「……你的手機在哪兒?」

  「床頭柜上。」

  達米安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他又偏過身子,定定盯著它,似乎也有點不信任自己的雙眼了。

  「你別動,」柴司囑咐一聲,「我去拿手機。」

  凱家大宅一共三層,兩個孩子的房間在頂樓,凱叔與海姨的主臥在二樓。

  要讓呼叫聲穿過走廊、遊戲廳、起居室、室內花園……穿越上百平米,觸及主臥大門,是想也不用想的;他又不可能自己跑下去,把達米安一個人留下。

  最快的辦法,是給凱叔打電話,然而即使是與達米安同處一室的手機,也離二人有十米以上的距離——弟弟的「床頭櫃」,其實是一列沿牆打造的矮書架,往外延伸出一個平台,恰好在房間另一個盡頭。

  柴司一邊往床頭走,一邊側頭盯著那團黑暗。

  當年為什麼沒有直接把布料取下來,關閉通路呢?

  這個辦法,十三歲的柴司並非沒有想到。

  如果那一夜關閉了通路,還會發生接下來的事情嗎?達米安最終還會死嗎?

  哪一種人生,柴司更能忍受呢?是恩將仇報、一輩子背負著殺弟之疚,但可以作為凱叔唯一一個兒子活下去?

  還是在與達米安的比較下,成為一個無能無用、沒有通路之人,在凱叔的失望中窒息,漸漸失去父母,失去踏進凱家大門的資格?

  柴司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點,自己當年沒有取下布料,關閉通路,只是出於一個非常普遍的人類弱點——就好像你明知道車禍現場很慘烈,路過時依然忍不住要回頭;明知道踩死蟲子之後,鞋子底下很噁心,也要抬腳起來看一眼。

  他想知道,那團黑暗裡究竟是什麼,究竟是不是他看錯了。

  繞過達米安的床,就能拿到手機了——正是當柴司匆匆走向床尾時,達米安忽然驚叫了一聲。

  「你是誰?」

  柴司一擰身,腦子裡一片空白。

  從床尾角度望去,那團黑暗恰好被木製堡壘給擋住了大半,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知道達米安在對誰說話,但他根本不需要去猜。

  就像有人把一塊他根本不知其存在的底板拆掉了,他正從自己體內直直下墜——是居民。居民來了。

  居民要進來了。

  「別跟它說話……你快出去,」柴司發現自己的嗓音在抖:「出去,關上門,讓我處理它。」

  達米安好像沒聽見。

  他仍然望著那一團黑暗,眼中隱約發亮,腳下一動沒動。

  達米安床頭柜上也有與自己房間一樣的檯燈,很沉重。先讓達米安逃出去——自己用檯燈抵擋——打電話,凱叔——

  數個混亂念頭像颱風一樣捲起來,他的腳步也一時打了結:因為身體仿佛分成了兩半,一半想要把不聽話的達米安推出房間,一半想要去抓手機和檯燈。

  風暴突兀地靜止在下一秒。

  「你好呀,」一個女聲說,「我是柴司的媽媽。」

  ……咦?

  它剛才說什麼?

  月夜滲進窗簾,屏住呼吸。

  一千個選擇里,柴司做出了最差的那一個。

  他沒有拿手機,沒有拿檯燈,沒有再次吼達米安逃離房間——不,不對。那一刻,除了朝聲音來源走去,他別無選擇。

  「你是他的弟弟吧?」


  已經八年沒有聽過的聲音,以為一輩子再也不會聽見的聲音,正柔和地朝達米安問道。

  柴司希望自己永遠走不過去,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永遠地聽那個聲音說話了。

  這間臥室,忽然之間成了世界上最叫他害怕,也最叫他充滿希望的地方。

  達米安嗤笑了一聲,他顯然又緊張、又激動,笑聲也在顫抖。

  「什麼啊,你是居民吧?他媽媽早就死了。」

  這是事實,他沒有說錯,但柴司又恨了他一次。

  「對,我是居民。」

  那女聲低低地說:「我的確不是他真正的媽媽。我是他媽媽死後產生的居民……她有很多回憶,情感,都保留在我頭腦里了。柴司呢?他剛才不是在這兒嗎?我好想看看他……他願意看見我嗎?」

  達米安朝柴司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來了。」

  柴司後來十七年再不願意回想的一幕幕,此刻卻必須要反覆回憶,不斷重溫,才能將這一部分記憶、這一部分自己收攏回來。

  他站在達米安身旁不遠處,看著黛菊·門羅一點點從黑暗中鑽出來。

  一開始是半張蒼白的臉。

  那臉的眼睛落在柴司身上,從黑暗裡浮起一個笑,像從湖底逐漸上浮起來的一張死屍面龐。

  接下來是她的上半身,腰腿,邁出來的一隻腳——一隻赤腳,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達米安臥室的地板上。

  她一腳站在人世,一腳留在巢穴,眼睛裡閃爍著水光。

  黛菊·門羅向柴司顫聲說:「……你長大了。」

  媽媽。

  他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哭的,自己一點沒有察覺到;還是當他試圖開口說話時,才發現氣根本喘不上來,一抽一噎,字句斷續破碎。

  達米安將一隻手搭上他的肩頭,撫慰似的。

  直到多年後,柴司回想這一個動作,都覺得它帶著不符合年紀的成熟——仿佛達米安知道自己年歲短暫有限,所剩無幾,所以要儘量多長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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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

  柴司盯著她,血液衝擊著面孔,皮膚灼燒起來。「你不是我媽媽——你是嗎?」

  黛菊·門羅搖了搖頭,面色戚然。

  「我不是。我也希望我是。」她嘆息著說,「你是她留下來的兒子,我是她留下來的居民……可我看你,就像是她看你一樣的。我總覺得我就是她,你就是我的兒子。」

  她明明否認了,但柴司卻在那一刻,幾乎像是被救贖一樣充滿了奇異的希望。

  原來他仍有母親。

  「你、你是媽媽留下來的……」頭腦有點缺氧,他在努力試圖理解。「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死後就開始找你了。」黛菊·門羅微笑著說,「這幾年,我一直從巢穴里關注著你……今夜能進來和你說說話,我真高興。」

  達米安忽然問道:「我的通路,你怎麼能用呢?柴司就用不了啊。」

  「我也不知道。」黛菊·門羅帶著幾分感傷,說:「其實我也不是完全能用。你們看,我只能邁進來一隻腳。」

  她指了指地面。

  在兩個孩子一起低頭去看那隻赤腳時,柴司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對方幽亮灼熱的眼睛,依舊緊緊黏在他們的頭頂上,充滿了期待——

  他不是一個笨人。

  情感衝擊再強烈,他的頭腦仍在勉強運轉。

  哪怕在十三歲的年紀,柴司也明白了,黛菊·門羅留下的居民,正在期待他們順理成章問出下一句話——「那該怎麼讓你完全走進來呢?」

  ……媽媽想進來。

  他慢慢抬起頭,僵立在原地。

  無可名狀、無法形容、甚至不知道來源的恐怖,好像暫時冰凍住了他的身體機能。

  要進來的明明是媽媽,明明沒什麼可怕的……是吧?

  居民也有一部分是無害的呢。

  柴司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兒,任媽媽與達米安的對話在身邊響起,僵木的腦子裡,後知後覺想起幾個問題。

  媽媽不是在人世里死去的嗎?為什麼會產生居民?


  就算她產生了居民……那居民應該在洛城巢穴里吧,為什麼會從黑摩爾市巢穴出來?

  「那該怎麼讓你走進來?」達米安問道。

  不要,不要問她,讓她一直站在那兒,看著自己就好了,柴司祈禱道。

  他無法把念頭化作語言。

  「你只要把通路保持住,我就可以一點點進來了。剛才我連頭都探不進來,可是現在我半個身子都進來了……」

  媽媽看著達米安,臉上浮起了凱叔海姨看著他時才會有的、光亮的欣賞與驕傲:「你真是了不起,竟然能打開如此一條特殊通路。」

  達米安假裝不在乎,聳聳肩膀。「我還不想要通路呢。」

  他想了想,問道:「你為什麼想進來?而且,我怎麼知道你進來以後,不會把我們都殺了?」

  黛菊·門羅再次搖了搖頭。

  柴司在幾分鐘之前,以為達米安打開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通路,已經是上帝能想像出的殘忍的極致,他如今知道自己錯了。

  「我們都想進入人世啊。這是我們來源的地方……誰不想來看看呢?再說,我怎麼會殺你?你是整個世界上,任何居民都絕不會傷害的唯一一人。」

  達米安驚訝地笑了一聲:「為什麼?」

  「因為通路在你身上呀。」黛菊·門羅柔和地看著他,說:「哪怕我殺了柴司,我都不會殺了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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