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柴司救與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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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柴司·救與被救

  柴司不記得自己對於女人的審美喜好了,也不記得一般人認為什麼樣的人算是美人。

  但是他想,蹲在附近黑暗深處的那一個人,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稱之為「好看」。

  他必須要反覆回憶,不斷圍堵著這個念頭,以免它也從他體內逃走——娑北花剛才談起韓六月時,說過一句,「她原本是那麼好看的一個人」。

  柴司當時忍不住,朝蹲在黑暗裡的老婦人看了一眼。

  娑北花描述的,肯定是另外一個人。

  柴司心想,一定要記住這一點,以及隨之而來的結論:自己身旁的人,好像不是韓六月。

  ……而且,那人真在自己身旁嗎?

  那個叫麥明河的女人說,自己所處之所,似乎是隔在巢穴與人世之間的一道黑淵。

  柴司還記得,那個「韓六月」對巢穴了如指掌,一直在前方為他引路,可是不管他怎麼走,也走不近對方身邊。

  是因為「韓六月」其實並不在黑淵帶里吧?

  他跟著真正的韓六月進了黑淵帶,如果蹲在地上的老婦人其實並未身處於黑淵帶里,那對方一定不是韓六月。

  為什麼對方不在黑淵帶里,自己卻又能看見她、與她交談,柴司此時也有了猜想。

  在剛進來不久時,他好像離人世還很近。

  他從黑淵帶里見過凱家大宅,還曾經往外伸出過手,碰了碰麥明河的肩膀,扔出去一隻花瓶……他還記得,有一個餐館裡的男人似乎還看見了他,被他嚇得撞翻了餐具。

  柴司確實走了很遠的路,他已經有很久沒見過人世了。

  他現在似乎離巢穴更近了。

  「韓六月」應該在巢穴里。

  柴司反覆提醒自己,此時蹲在黑暗中、憤怒地尖聲嚎叫的人,不是「韓六月」——應該是一個居民。

  它在巢穴里,進不來,所以自己也才過不去。

  柴司的思維散漫漂蕩著,就像被黑色海浪一波波向外捲走的骨灰;但他依然努力用雙手攏住心神——有時候,一個念頭要重複好幾遍,他才能接上下一個念頭。

  以前對他來說如同呼吸一樣自然的思考分析,如今卻像是在泥沼流沙里前行,下一步如負千斤。

  更何況,柴司還得一遍遍地重複著這段回憶和思考,才能把它們牢牢繫緊在身上,不至於化散漂遠——人在讀書時走了神,就是這樣的,把上一句話看十次,才能去看下一句話。

  對……對,那個居民不知為何看見了自己,還給柴司安排了一條「路」,告訴他,只要順著那條「路」走,就能剷除麥明河這個對凱家最大的威脅……

  「韓六月」說,可以把對方的形變改成木門鏡子,還可以增加陷阱難度,為柴司爭取機會。不久以後,從無窮無盡無法理解的黑暗裡,忽然破開了針扎似的一個小孔,透進了一滴矇矓色彩。

  柴司記得自己朝它大步跑去,色彩越來越亮,在光芒里跳躍擴張,呼吸閃爍,漸漸驅散了眼前黑暗;有一瞬間,他甚至忘了自己奔向它的真正原因。

  一個靈魂降生時可能就像是這樣,以為自己正朝希望奔去,以為黑暗會一直被留在身後。

  麥明河反應很快。

  她從那一片色彩與光影里逃走了,身影越來越小,從光影範圍中徹底消失了——可是叫柴司沒想到的是,過了一陣子以後,不僅麥明河再次回來了,她還帶來了一個自己十分眼熟的人。

  是凱家獵人,不會錯。

  娑……娑北花?

  「你認出來了吧?」麥明河的聲音,從黑幽幽里響起來了,「你先別動手……你聽我說。」

  她與娑北花交談時,「韓六月」尖聲嚎叫起來,仿佛想用嚎叫淹沒她似的——「大好機會,你愣著幹什麼,快點,從她的臉里衝出去,衝出去她的頭就碎了,你也可以進巢穴了,這不是你一直嚮往的事嗎?」

  為什麼它心心念念要自己殺死與凱家獵人一起行動的人?

  麥明河說,她或許會成為自己的路標,引自己離開「黑淵帶」……娑北花似乎也願意暫時相信她。

  「……我們一直站在這個樓梯間裡出不去的話,誰都救不了……」

  那一片小小的、霧氣矇矓的屏幕上,二人好像依然被困在同一處樓梯間裡,被監禁在牢牢的水泥灰色里。


  他必須要讓娑北花與麥明河離開那個地方。

  「你不肯動手,就沒必要留著這個破鏡子了,」居民低聲咕噥著,背過身去,不知道正在做什麼。「要把麥明河的形態換掉……換掉……」

  他要示警;這是一個機會。

  但麥明河好像看不清他的口型,怎麼辦?

  「……嗯?咦?你幹什麼了?」

  柴司一驚,發現自己似乎又恍惚了一小會。

  那個居民正反覆嚎叫道:「你幹什麼了你個連腦子人格身體自我都快要融化掉的一團未來碎渣你到底做了什麼壞我大事你給她看的是什麼什麼什麼」

  話噴濺到一半,它突然頓住了。

  它低下頭,手從眼睛上滑下來,捂住嘴,眼球對準了柴司的手。

  「你……你的身體都應該快要融化乾淨了才對,」它似乎碰見了一個想不通的難題,喃喃地說:「怎麼回事?你哪來的手?哪來的手機?」

  柴司低下頭,但他能看見的依然只有一片黑暗。

  他早就看不見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雙手了,遑論手機這種身外之物?

  在黑淵帶中,最先化散、漂流出去的,似乎就是血肉與物質;等物質外殼四散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才是他的回憶與心神。

  「襯衫,腰帶,戒指,手錶和一條銀鏈……」

  「什麼?」老婦人問。

  「和手機。」柴司小聲說。

  要回憶自己在進來時,身上都有什麼,對他來說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

  柴司還是藉助娑北花的描述,才想起了自己進入人形黑洞時的那一幕;在這一基礎上,他反反覆覆的思考,似乎變成了一種召喚,終於慢慢地把失散的回憶召喚回來了。

  「我一開始,在用手機照明……」柴司喃喃地說。

  只要不斷去想,就能把失散的念頭和回憶召喚回來。

  那如果他不斷去想一個物件,能把那物件本身召喚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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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憶著自己的手,那雙比起日常生活用品來說太大的手;手指長度,骨節寬度,手背上的白色傷疤。他用心神一次次向黑暗召喚,召喚著屬於自己的血肉與……手機。

  柴司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把手與手機召喚回來。

  他只是反覆想像著這件事:他舉起手機,在屏幕上打字,亮給麥明河看。

  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麥明河究竟有沒有看見提示;那一小片色彩與光亮早已消失了,他被重新拋進層層迭迭糾纏翻滾的黑暗裡,等他一回神,發現連那個老婦人都已不知所蹤。

  ……似乎是看柴司沒用了,就將他一個人拋下了。

  他再次獨自站在黑暗裡。

  不,說獨自是不對的,因為只有一個東西,哪怕是在黑淵帶里也永遠不會消散,就是陪伴了他一輩子的愧疚。

  現在該怎麼辦呢?

  在又一次複述、默念與回憶後,柴司抓緊了自己僅剩的血肉與心神,茫茫然地站在黑暗裡。

  既然一切都似乎恢復了最初狀態,那就繼續吧。

  「……韓六月?」他喊道,「你在哪裡?」

  這一聲喊,卻不知怎麼,忽然為他召來了一個記憶碎片;他想了想,發現那好像是麥明河的聲音,不知是她什麼時候說過的一句話。

  「命運真是難以預料。」

  他能想起的,只有麥明河的聲音,像是半睡半醒時漂在黑暗裡的一個夢。「……如果韓六月當初……」

  韓六月當初怎麼了?

  「如果韓六月當初沒有決定冒險,她就不會進入黑淵帶。如果她沒有進入黑淵帶,柴司就不會跟進去……」

  麥明河不知對誰嘆了一口氣,說:「柴司跟進去,才變成了我的『路標』。否則我可能會永遠困在樓梯間裡……」

  韓六月的決定間接地救了我一命,麥明河的聲音還在繼續。所以我也想要把她和柴司救出來。

  柴司定定地站在黑暗中。

  這是他的幻想嗎?還是真的發生過?


  他是來救人的,好像直到現在,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也變成了需要被救的人。

  他受過援助,但他似乎從未遇見過救贖。

  柴司茫然地想,怎麼救呢?他還有被救的可能嗎?

  救贖會從何而來?

  他反覆地默念這一大段回憶,怔怔地不知過去了多久,黑暗裡慢慢波盪進來了一個聲音——那聲音承載在黑暗海浪上,漂散遙遠、模模糊糊,一時間,柴司找不到它的來處。

  只是……很熟悉,熟悉得令他想掉淚。

  他循著聲音,再次邁出腳步。

  「……我自己當年也沒有想到,機緣巧合去了一次洛城,會讓我得到我這輩子最引以為榮的兒子。

  「遇見你那一年,你只有五歲,正在深夜裡慟哭。」

  是凱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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