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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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兩全其美

  高雲天聽陳默這麼一問,便又坐下了。

  賈川說:「明日我需要與村民多聊聊,但是有一點,我一直想不通,道士與和尚真不認識嗎?那破廟你們也見了,說是前朝便有,既然建廟必定是要受香火的,但那小廟常年沒有香火,我看過主殿,建的時候應該就沒打算要什麼香火錢,僧人靠什麼活著?村中村民家也沒有餘糧呀。」

  高雲天忙問:「你覺得是尋仇?」

  賈川搖頭說:「不知道,所以要查呀,可我也想與你們一同過年。」

  陳默哎呀了一聲說:「給你接來便是了,但我不行啊,我一大家子都在北京呢。」

  高雲天問:「萬一就是村民因財害命呢?」

  「那些銀子不是還在嘛,若是他們,他們為何要送回來?」陳默問。

  老鄭頭探身問:「有沒有可能是兩撥人,里長後來發現了,怕牽扯到自己,便命那些人將銀子送回來了……」

  「你找到傷口了?村民行兇還會知道不留痕跡?四個人,雖都年邁,但也不會坐在那裡等死,你剛才也看過了,沒有抵抗傷,村民若是想要銀子理應更粗暴,更細緻,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收拾現場,藏屍,甚至打開院門,做出一副四人一起出去雲遊的假象,總之都比現在這樣合理。」

  高雲天撓頭:「你越說我越迷糊。」

  「你迷糊不要緊,我別跟著迷糊,這案子不是立馬能斷的,你們倆幫我寫完信,趕緊睡一會兒,天不亮出城,快著點的話,後天中午最遲天黑前能回來,除夕夜咱們也算是能團圓。」

  幾人趕緊收拾了一下,賈川口述,陳默執筆寫了一封介紹案情的信,信中賈川說可能會用到錦衣衛查些陳年舊事,但不急於這幾日,最後還不忘為高雲天請假。

  陳默家便在北京,大過年的不好讓他跑來,說定破五後陳默再來。

  二人睡了三個時辰後起身回京,雖然城門沒開,錦衣衛出城可沒人能攔。

  如此一來,賈川算是踏實了,也算是兩全其美。

  ……

  轉日一早,賈川與老鄭頭又去了殮房。

  昨晚睡覺的時候,賈川又認真回憶了一下上一世法醫與他閒談的時候說起的凍死案例,他確實沒有親自碰到過,所以老鄭頭質疑他,他底氣不是十分的足,但經過昨晚認真回憶,又結合案情,他決定再仔細查驗一番。

  這時候他有點後悔上一世沒有多買幾本法醫類的書,仔細研讀,老鄭頭不懂解剖,他若是多了解一下,或許能有勇氣動刀。

  他記得當時的法醫跟他說過,凍死的人胃黏膜會有『維繫涅夫斯基斑』,也就是應激性出血,左心血因氧合血紅蛋白的滯留呈鮮紅色。

  因沒有解剖的實力,賈川只能通過體表狀態判斷,他想起當初法醫跟他說過,凍死後的屍體還要區分:未完全凍結、完全凍結、有解凍過程。

  具體怎麼回事,賈川實在是想不起來了,但他想起來一條:末梢部位局部凍傷。

  昨日賈川認為死者是凍死的,推斷依據除了屍體呈蜷縮姿勢,還有便是死者面部有些許貌似苦笑的面容,法醫說過面部肌肉痙攣可導致表情扭曲,這是凍僵面容的一個特徵,但賈川並沒有發現死者有反常脫衣現象。

  反常脫衣現象是凍死前體溫調節中樞麻痹,死者可能出現『熱幻覺』進而會有主動脫去衣物的行為,通常衣物會散落周圍,這是凍死的典型特徵之一。

  但廟裡的僧人和來訪的老道被拽出來的時候,身上僧袍和道袍都還在身上,只憑蜷縮的姿勢和臉上的一點點表情,賈川與老鄭頭理論的時候沒有底氣,而死者身體呈蜷縮狀,或許跟拋屍時的時間有關,若是死者剛死的時候,屍僵尚未形成,井下與井口一般的寬度,將尚未有屍僵的屍體扔下去,後面繼續扔,下面的屍體會因為上面屍體的重量擠壓而形成蜷縮狀嗎?

  即便能,最後一具怎會也是蜷縮狀?

  老鄭頭的解釋是:「拋屍之人算過井底到井口的距離,他拋的時候趁著屍體還沒有屍僵……」

  「屍體可有骨折?」賈川打斷老鄭頭問。

  老鄭頭知道賈川的意思,屍體不是泥人。

  昨晚兩人沒有再深入討論,今日再到殮房,縣衙的仵作睡在隔壁屋子裡,鼾聲如雷,他們便在『伴奏』聲中開始了工作。

  賈川將凍死的特徵,掰著手指頭給老鄭頭見講了一下,老鄭頭頗不以為意,他說:「每年冬天,路邊都有凍死的,也不是所有屍體都是蜷縮的。」


  「凍死者的姿勢從蜷縮到伸展均有可能,取決於失溫速度,先不爭論這些,昨日天黑,光線不好,今日咱們倆仔細看看腳趾,手指可有凍傷。」

  「有凍傷太正常了……」

  「讓你查看你就查看,這些特徵單獨拎出來或許說明不了什麼,但放到一起便可推斷出死者是否是凍死……他們怎就沒有脫衣呢?」

  「脫了不會穿上?又不是沒有旁人,沒有旁人他們四個是如何到枯井中的?」

  老鄭頭嘟嘟囔囔的,卻給賈川提了一個醒,他趕緊拿起昨日剪開的僧袍和道袍,仔細的查驗了起來,他心中慶幸那個仵作整日沉浸在醉酒狀態中,沒有收拾殮房,真說將這些碎布扔掉,想找回來可就難嘍。

  老鄭頭則在仔細查看四具屍體的手腳耳朵是否有凍傷。

  僧袍是麻布做成的,穿的日子可是不短了,上面大大小小的補丁不說,賈川在衣領處發現了拉扯產生的撕裂痕跡,賈川趕緊又看道袍,道袍的材質明顯比僧袍也好,但因是棉質的,極容易產生褶皺,尤其是狠狠攥過的地方,賈川雖沒有在道袍上找到撕裂之處,卻找到了揪拽的痕跡。

  與此同時,老鄭頭也分別在屍體的腳趾,手指,耳廓上找到了水泡和青紫色,他忍不住問:「……為何會有發紺?」

  賈川頭都沒抬說:「寒冷導致血管收縮,使得末梢循環出現障礙,壞死……你看一下他們全身是否都是蒼白的?」

  「你昨日不是看過了嗎?白呀,凍完之後怎會不白?你能不能用我能聽懂的話……」

  「身體發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昨天怎就沒想到?」賈川說著站起身:「現下可以確定,他們四人是凍死的。」

  老鄭頭急了:「怎就確認了呢?我今日還想看看如何試毒。」

  「蜷縮姿勢,反常脫衣,局部凍傷……算是綜合判斷吧,可惜不能做解剖……」

  老鄭頭正琢磨著,門外傳來趙光的聲音。

  「宋縣丞可在?」

  賈川皺了皺眉,走到門口開口就問:「查我查的如何了?知道我是誰了嗎?」

  趙光沒有想到賈川這般直白,愣了一下,而後忽略賈川的問題,照著想好的說道:「之前你我之間多有誤會,明日除夕夜,你一人在此多有寂寥,不如與我家人一起守歲,也可……」

  「你快拉到吧!」賈川不耐煩的擺手道:「我最多留你性命,這已是極限,都讓你趕緊跟兒女交代明白,那倆錦衣衛明日便回來,回來後會如何,是否會讓你安心過完年,我可真說不好。」

  趙光的表情僵住了,他自然是知道錦衣衛的兩人天不亮就走了,他昨晚也寫好了信命家僕帶著所謂的節禮再次進京了。

  之前已經送過節禮了,再去自然要帶足了誠意。

  可回信沒這麼快,趙光想著趁著沒回信,與這個叫宋聲的關係近乎一些也沒壞處,這事兒是他一夜未眠想明白的,那兩名錦衣衛與宋聲不僅認得,且關係還不錯。

  他認真回憶了每一個細節,更是找來跟去村裡的三名衙役,仔細問了問,三人睡得迷迷糊糊的,但也記得錦衣衛與縣丞之間沒有做自我介紹,且看著十分熟絡,至於錦衣衛來這一趟的目的是什麼,有一人隱約記得好像是聽過這麼一句『接你回去過年』。

  趙光心裡有些怕了,若宋聲是哪家官員的子侄,他還真沒這麼怕,不過是多花些銀錢的事,自己都這個歲數了,頂多致仕回老家,不耽誤兒孫們,想到這裡,趙光也是欣慰兒孫們沒有出息,只是當個吏員,不然若是因他耽誤仕途……

  可與宋聲親近的是錦衣衛,這就不是只用銀錢便可解決的了,且之前他確實打聽過這個宋聲的來歷,吏部的人說就是科考之後補上來的,不是誰的誰,他才對這位新任縣丞放開手腳,賣力收拾的,如今……

  但趙光安慰自己,也並非一點救沒有,只要讓宋聲不再與自己計較,錦衣衛又怎會找他麻煩?正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解決了宋聲,便也就無其他了,若宋聲真是誰的誰……家僕這一趟必定能問出來,到時再使些銀錢找人做個和事老便是了。

  不怕遇到難事,遇到了解決便是了。

  於是,趙光一早便關注著宋縣丞的動向,知道他又去了殮房,便給自己打了打氣,追了來。

  他以為自己放下姿態,無論如何宋縣丞都要給幾分薄面,常年在官場上待著,人情世故上總要顧忌一下,他這輩子屁事沒幹成,還能坐在知縣的位置上,他覺著宋聲能想明白其中緣由,沒必要當真撕破臉,眼下宋聲還只是個縣丞,仕途上也才剛剛起步……


  哪知他拋出的善意竟是被宋聲這般嫌棄,這一下趙光真的不會了。

  賈川沒再搭理趙光,轉身回去和老鄭頭再次討論起來。

  「……咱們先假設凍死成立,死者是在死亡之後被人拋屍枯井中的,先不考慮廟門為何是關著的,只說一點,那人是如何將衣衫重新給死者穿上的?死者死時便已成蜷縮狀,外面的僧袍道袍還好說,裡面的裡衣有袖子褲腿,如何穿上?昨日你在現場扒了半天,回來之後咱倆是用剪刀剪開的,一個人若是想幫他們穿戴好……難啊!」

  老鄭頭說:「你的意思是拋屍的人不止一人,要我說還是村民合夥乾的。」

  「村民會想著給四人穿戴好再拋屍?他們就算是見錢眼開,也只需收起銀子,悄悄的過年,若是屍體被人發現了,遠行的道士身無分文也不會引衙役猜疑,可……別管是誰,為何要幫屍體將衣袍穿戴好呢?有這必要嗎?」

  老鄭頭想了想說:

  「你說的有道理,若是村民發現這四人凍死在廟中,理應直接拿走銀子報案,確實沒必要將屍體轉移他處,又不是他們殺的,可……他們四人是自己凍死的?還是有人成心將他們凍死?應是有人吧?別管是誰,能從院牆出去,便可以將死者脫下來的衣衫帶走處理,真沒必要給他們穿上,他們四人也無需道袍僧袍來判定是誰,看腦袋就知道哦,你說的那幾點……會不會有偏差?是不是所有凍死的人都會脫衣服?」

  賈川撓了撓頭說:

  「確實不是所有凍死的都會脫衣服,但他們的衣袍上有揪拽,撕扯的痕跡……」

  賈川頓了一下,腦子裡開始找尋深處的記憶:「大多沒有脫衣的案例是存在影響因素的,比如極低的溫度,低於零下三十度,極低的溫度會更快的抑制中樞神經系統,進而減少脫衣行為,還有外衣是濕的,凍結後難以脫下,死者喝酒了行動力下降,還有一種可能……」

  賈川狠狠拍了腦門一下,說:「老年人行動力也下降,所以他們只有揪拽衣袍的舉動,並沒有脫下來!」

  老鄭頭看著賈川,看了片刻,說:「你自己聽得明白就行,不用管我。」

  賈川有些激動了,腦子裡的記憶碎片被他一點點拼湊起來。

  「低溫初期,人體會通過屈曲四肢,抱胸這樣的姿勢來減少體表暴露的面積,延緩熱量流失,這需要死者符合緩慢失溫的條件,也就是說死者在意識尚在的情況下,保持保溫的姿勢,兒童或體弱者因肌肉量力不足,更易維持捲縮狀態。」

  老鄭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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