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19.「我想成為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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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19.「我想成為水母」

  海月有時在想:如果,雖然不太可能———但,如果那時在水族館,媽媽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買了那隻水母玩偶給她。

  那麼以後的人生,會變得不同嗎?

  晚上,海月偶爾會在房間裡抱著膝蓋,思考這種如夢般的假設。

  「假設是無意義的,人只有拋下過去才能前進。」

  這麼對她說的梢,看上去美麗又成熟。

  上了初中後,梢依舊故我。

  雖然有著「對朋友掌控欲太強」的缺點,可每段友誼的保質期卻在延長。

  長相出色,運動神經也很好,加入了吹奏樂部,是唯二的低音提琴手,不管在部內還是班上都很有人氣。

  能和梢成為朋友,說出去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更何況跟一些會頤指氣使下命令的「女王型」角色相比,梢的缺點也就顯得溫和,不至於無法忍受了。

  而海月,則是「只有臉好看,性格奇怪,很難相處的怪女生」,不會刻意遭到冷落,但大家還是下意識迴避了她。

  僅有極少數人,聽過她足以打動人心的美妙歌喉。

  「那些人根本都不懂海月的魅力啊。」

  風吹過靜靜流淌的紀之川,水聲潺援,梢從橋的欄杆探出身體說。

  「海月在小六的發表會上,明明就唱得很好吧?為什麼不再唱了呢?」

  梢不解,在她筆直的注視下,海月雙手交握,像是逃離她的視線般看向水面。

  日落後的紀之川黑的,看不清端倪。被海月認為像是石柱立在河上的東西,突然張開翅膀撲騰飛走了。

  原來是一隻水鳥。

  「對不起,讓海月為難了嗎?」梢立刻道歉。

  「沒關係,海月只要按自己的想法來就好。」

  「我的想法?」

  「嗯,海月的想法是什麼呢?唱給朋友聽嗎?」

  「唔.

  海月似乎有話想說,但無法將思緒整理為言語,好幾次欲言又止般開闔唇瓣。

  最後,她闔上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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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級開始,學校開始不斷下發「進路希望調查表」。

  是否希望升入全日制高中,是讀普通科,藝術科或者其他,是否考慮進入專門學校。

  雖然沒有高中的進路希望調查表那麼鄭重,但也是這些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第一次面臨未來的選擇。

  四月份第一次下發時,海月交了白紙,幸好大家也是一樣。

  對於一隻沒有目標的水母來說,隨波逐流,跟上他人的腳步就好。

  然而在升入三年級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一一有為了考入理想高中而上塾的同學,為了獲取推薦而刻苦訓練的體育生。

  漸漸地,懸而未決的只剩下海月自己。

  沒有心臟,不會游泳的水母,即便隨波逐流,不器用的一面也總會有暴露的一天。

  「羽川同學。」

  人來人往的校舍走廊。

  擔任教師叫住了她,海月回頭,看見老師拿著張紙走近。

  「進路希望調查表,怎麼就只填了名字?」

  海月沉默。

  女老師傷腦筋地嘆一口氣,溫柔微笑:「下周之前認真填好,交給老師,好嗎?」

  「嗯。」

  「還有,下周的三方面談——

  >

  「實在很抱歉,老師,都怪我沒有好好督促她。」

  三方面談,海月母親前傾身體,一副鄭重其事地表露歉意。

  「啊,沒關係的,您不用在意,幫助未確認進路希望的學生產生對未來的思考,這就是這次三方面談的意義。」

  擔任教師開口替面前這對緊繃的母女緩頰。

  「真是讓您費心了。」海月母親很是傷腦筋,憂鬱道:「這孩子———·從小就是個怪孩子——」

  「不,請別這樣說,我想令媛這個年紀,對不確定的未來一定很迷茫,也希望您能體諒令媛的心情。」


  「我也很想體諒她的心情,可是這孩子,根本沒辦法好好和人溝通,不管我怎麼說都是徒勞。」

  「嗯,您說的對。我也有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兒,所以很能體會您的心情。」擔任教師柔聲說道。

  「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身為教育者的老師和家長,一起幫助孩子。」

  「教育不是干涉,而是幫助其自立。」

  說完這句可被教育者當成座右銘的話,擔任教師唇畔浮現溫柔的笑意,輕輕伸出手,放在海月的肩上。

  「羽川同學,告訴老師,你未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

  原本垂著眼睫的少女慢條斯理地仰起臉,唇瓣微張,發出虛弱的呢喃:

  「我想成為一隻水母———」

  >

  「啊~不管看多少次,水母都很漂亮呢。」

  在從小到大不知逛了多少遍的水族館,梢和海月打發著放課後的時光。

  從前海月覺得大到不可思議的水族館,其實只要十幾分鐘就能逛完,是間小而樸素的市民水族館。

  小時候光顧過的紀念品商店,現在也早就已經關門。

  念念不忘的水母玩偶,再也買不到了。

  「抱.悄—」

  本該是最令自己放鬆的環境,海月的臉頰卻蒙上淡淡的陰影。

  「嗯?」

  「讓你—·陪我來這裡「矣?這有什麼值得抱歉的。」

  海月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表情:「你還有——.吹奏樂部的訓練——

  「哦,你說那個啊,沒關係的。」

  梢像是要她安心般面露微笑:「因為海月是我的朋友嘛。」

  「我以前也說過的吧,我是把朋友的事當成自己最重要的事的類型。」

  雖然梢鮮少對她吐露家庭的事,但海月隱隱有所察覺。

  梢,不喜歡她的家庭,正因如此,她要比同齡人更成熟,證明自己脫離家庭也能自立。

  只是這樣還不夠,她要連身邊的朋友也能周到地照顧好。

  海月點點頭。

  「再說了,因為社團在關西大賽拿了廢金,今年的練習也就沒什麼緊迫的必要了,最近的部活都很輕鬆喔。」

  雖然梢是以雲淡風輕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的,但海月卻能從她隱藏得很好的眼神里,察覺到名為「不甘心」的情緒。

  水母給人以虛弱笨拙的印象,可實際上,它對光線變化,溫度,水流和化學物質都無比敏感。

  海月也是如此。

  她用人畜無害的天然外表隱藏自己,像敏感的水母一樣觀察著身邊的世界,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又立刻縮回。

  沒發現朋友內心的百轉千折,梢繼續說下去:

  「三年級生基本都隱退了,只有我還厚臉皮留在部內,說起來有點害羞,是因為捨不得,想繼續「照顧」聲部內不器用的後輩—..」

  歪過頭,忽然看見海月面無表情的臉,梢的言語戛然而止。

  「抱歉,都是我自己在自說自話。」

  「沒畢竟我也沒什麼話題——可以和梢分享「啊~」梢岔開話題問:「話說,海月進路想的怎麼樣了?」

  「還沒想。」

  「?老師沒催你嗎?」

  「催了。」

  「沒想好?」

  「嗯。」

  海月點點頭,問:「梢—想當低音提琴的演奏者嗎?」

  「怎麼可能啊。」梢不假思索地否定道:「我的天分完全沒到那種靠音樂混飯吃的地步哦。」

  海月的目光挪向水槽,梢的手指按在上面,指尖那裡有一層厚厚的繭,是梢努力練習低音提琴的證明。

  「真難辦啊,再不想好可來不及了,就讓我幫你想想吧。」

  梢閉著眼想了半天,募地睜開雙眸:

  「有了,海月和我上同一所高中怎麼樣?」

  「同一所·高中——


  「嗯,一起去橘高,這樣子我在高中,也能繼續「照顧」海月了。」

  >

  「羽川同學想讀橘高嗎?」

  辦公室里,擔任教師看著海月新交上來的進路希望調查表,露出為難的苦笑。

  「嗯,想去。」

  「難得羽川同學有自己的想法,只是—」

  「再多選幾個志願如何呢?」

  擔任教師慎選措辭,儘可能委婉勸說道。

  橘高是縣內名列前茅的升學導向高中。正常來說,不在海月的成績能考上的範圍。

  「」..—·誤,淺間老師這樣說啊。」」

  午休,海月和梢一起在舊校舍的逃生梯吃午餐便當。

  藍色的水母筷子夾起便當盒裡的柳葉魚,海月微不可察地了眉心,又放下了。

  梢若無其事地將其夾走,送入口中,魚卵的口感在嘴巴里漾開。

  「那,音樂科怎麼樣?」

  「音樂科?」

  「沒錯,海月唱歌這麼好,乾脆去讀音樂科吧。」

  >

  一一音樂科,你在開什麼玩笑?」

  媽媽陰沉著臉,「那種進路,你有想過以後的畢業前景嗎?」

  「唔——..—」

  溫度從眼眸中消退,海月不知所措,靜靜垂下眼睫。

  「有—悄在—」

  「那又能怎麼樣?朋友也照顧不了你一輩子。」

  媽媽不為所動:「媽媽已經幫你想好了,海月就去讀通信制高中。」

  「那是——」

  「用手機和電腦來授課的高中,不需要去學校,只要待在家裡就可以,對不擅長和人打交道的海月來說,應該是件好事吧?」

  「媽媽去聽了學校的說明會,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喔,很多不能融入班級環境的孩子都會選擇這所學校。」

  「嗯。」

  看著已經長得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兒,媽媽像是要將那煩悶的心情擁入懷中般,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海月,你是媽媽獨力撫養到這麼大的孩子,沒靠過任何人,所以如果你不能下定決心,就交給媽媽來決定。」

  「認真考慮一下吧,這事關你的未來。」

  啪嗒——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粉碎的聲音響起。

  果然,對於水母來說,想要誕生自我,堅持自我,根本是困難重重。

  海月暖昧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抱,海月,因為社團活動的關係,現在才回到家。」

  通過電話,海月聽到了兒時玩伴梢的聲音。

  「..—·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啊,這是很珍貴的朋友時間。」

  對於升入高中的海月來說,手掌大小的手機剛剛好,能裝下她的整個世界。

  上課,看視頻或者玩手機遊戲放鬆,與唯一的朋友梢通話。

  她的一切都離不開手機。

  「梢—最近在做什麼?吹奏樂部?」

  「啊,並沒有,我高中加入了輕音部,現在在玩樂隊。」

  「..樂隊,提琴手?」

  「不不,是貝斯手啦。」

  「梢——會彈貝斯?」

  「嗯,和低音提琴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學起來還挺容易的。」

  「這樣。」

  「海月呢?最近在做什麼?我聽說通信制高中也有社團。」

  「嗯.———.好像是——

  「海月沒有想過要加入什麼社團嗎?」

  「沒。」

  「啊~也是呢,反正普通高——全日制高中里,也有很多不加社團的回家部員嘛。」

  「嗯。」

  「對了。」電話里突然響起JK梢一驚一乍的聲音。


  梢並不是過於元氣活潑的性格,相反,她大多數時都會表現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只有在面對海月時如此。

  對於海月來說,梢就像擅長游泳的太平洋旗魚,在人際交往中有著仿佛在水中自如上浮下沉的能力。

  在面對不夠外向的自己時,她就會這樣,也許是想用這份活潑,感染看起來過於安靜的海月。

  「這周六的文化祭,我們輕音部要在體育館開Live,海月也來看吧。」

  「文化祭...Live...」

  「沒錯,橘高的文化祭,超級~熱鬧哦。」

  1

  橘高文化祭結束的第二天,是周末。

  海月被梢邀請,和輕音部的女孩子們一起去和歌山市玩。

  「矣?這位就是羽川同學啊。」

  「好可愛,皮膚好白,像人偶一樣精緻。」

  「個子高,臉像小孩子,胸部卻大得過分,這犯規了吧。」

  「唔—

  被女生們像瀑布一樣傾瀉的讚美之詞包圍,海月本想坦率地接受。

  可一想起過往不愉快的經歷,她只好儘量地像水母一樣輕輕漂浮,把它們推向一邊。

  「好冷淡,是冰山美人?」

  「只是天然屬性吧,羽川同學真的好可愛喔。」

  「吶,羽川同學,我們可以像梢一樣,叫你海月嗎?好可愛的名字!」

  自來熟的少女們不斷遞出友善的話題,但不知不覺已與校園環境脫節的海月卻有些不知所措。

  「喲!今天就玩個痛快吧!」

  梢像是要用亮的高音打斷海月的愁思一樣。

  櫥窗購物,看著款式花俏的裙子,興奮地吵吵鬧鬧。

  在扭蛋機里碰運氣,大家一起買便宜的冰淇淋吃,午餐去開不到紀之川的連鎖餐廳吃飯。

  然後在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只要買飲料,就可以免費唱2個小時的卡拉0K。

  「太厲害了,羽川同學。」

  「完全被震撼到了。」

  「聲音好好聽。」

  「我說得沒錯吧,海月的歌聲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好了,差不多該回紀之川了吧。」梢說。

  「咦?現在嗎?」

  「那當然,尤其是海月,我答應了她媽媽,不能讓她回去太晚。

  看著夕陽漸漸落下,感嘆一天即將結束的失落感。

  度過了一個15歲普通女高中生該有的假日生活。

  離水母少女,很遠的生活。

  >

  二年級。

  「陽葵從下個學期開始就要上補習班,我們樂隊現在沒主唱了,傷腦筋啊。」

  「樂隊——必須要有主唱?」

  「那是當然的啊。」電話里傳來梢的笑聲:「除非是器樂搖滾那種風格。」

  不知為何,聲音聽起來像是耳朵被塞住了一樣遙遠,

  「..海月?你有在聽我說話嗎?是困了嗎?我上次買給你的水母眼罩,你有用嗎?」

  「梢。」

  「嗯?」

  「我想唱歌>

  電車的軟椅上,小學生的小海月在翻閱介紹海洋生物的書,小腿觸及不到地板,乾脆像水母一樣擺來擺去。

  「水母擱淺,是海洋中一種常見的現象。]

  「洋流和強烈的向岸風會把水母推向海灘,由於水母沒有足夠強的自主游泳能力,來對抗退潮的強大水流。因此當潮水快速退去時,停留在淺水區或近岸水域的水母,就會被遺留在沙灘或礁石上。」

  「擱淺對水母來說,通常是致命的,受到的傷害也不可逆。」

  「它們的身體大部分由水組成,暴露在空氣和陽光下會迅速脫水,乾燥,無法呼吸,最終死亡。」

  「即使被沖回海里,擱淺過程中受到的物理損傷,也可能導致其無法存活。」

  >


  結束了。

  至今為止積累的東西,就像擱淺在海灘上,被曬乾後毫無矯飾的水母一樣。

  海月不想回憶的記憶到此為止,

  從通信制高中畢業後,海月對媽媽撒了謊。

  「想去大阪找工作,絕對不行,像海月這副樣子—嗯?有梢在嗎?」

  「嗯。」

  「—那樣的話,應該沒問題吧。」媽媽自言自語道,呢喃一陣說服自己後,接著又囑咐說:「和梢合租,絕對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嗯。」

  「錢的話,我給你50萬—一定要節省著用,或者直接交給梢來替你支配。」

  「知道了。」

  就這樣,瞞著母親,孤獨的水母踏上了漂流的過程。

  為什麼會做出如此衝動,不理智的行為?

  大概,海月僅僅是,想要被找到而已。

  想要被能真正理解她心理的人找到,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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