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22從神戶到草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7章 22.「從神戶到草津」

  穿過六甲山長長的隧道,電車駛離兵庫縣界。

  萬里無雲放晴的周末,真澄背著雙肩包跳下車廂,來到JR草津站。

  草津市位於滋賀縣南部,西臨琵琶湖,是縣內人口排名第二的都市,搭電車到京都只需半小時,因此被視作京都都市圈的一部分。

  真澄對這座城市的印象僅此而已。

  在谷歌地圖輸入麻美家的地址後,顯示要從車站搭巴士,去往西北的琵琶湖沿岸農村地方。

  和他一起在巴士站等車的,還有一位看上去像是高中生的女生,發尾有精心熨燙過的痕跡,打扮在草津這個小城市顯得很出挑。

  「……前輩是青學生嗎?」

  聲音冷不丁地響起,真澄快速環視了一眼周遭,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搭話。

  「不,已經是社會人了。」他搖頭說。

  青學生指的是青山學院大學的學生,校區位於澀谷,與表參道相鄰,是島國最繁華時髦的地段之一,被島國人認為是最會打扮的大學生。

  「這樣。」女高中生點點頭,「因為前輩的穿搭很時髦。」

  身上這套衣服是出發之前千愛特意為他挑選搭配的,「既然是去見長輩,一定要穿的得體才行」,青梅少女邊替他整理襟領,邊語重心長地說道。

  「謝謝。」

  「你是近江高的學生嗎?」這次換真澄問。

  只是想起瀨野的弟弟在近江讀書,順口一問而已。

  「不,是國際情報高的。」對方回答,「還有,近江高在彥根市吧。」

  「哦。」

  真澄淡淡地應了一聲,就結束對話,怔怔地凝視著面前經過的車輛。

  女生卻扮熟地湊過來,盯著他的背包問:「前輩是來旅遊的?」

  「不是。」真澄猶豫了一下,說:「是來找朋友。」

  大概是察覺到真澄談興欠奉,女生呢喃著「朋友」的字眼,把身體靠在長椅上,不再搭話。

  身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這句話肯定是沒有什麼意在言外的意味的,但真澄卻莫名地感覺到幾分心虛。

  心底蒙上一層淡淡的陰翳,眼前也是——巴士的陰影籠罩住他,車到了。

  從草津市區向琵琶湖的方向進發,道路兩旁的建築物逐漸變得低矮,黃綠色交雜的稻田在九月秋風的吹拂下蜿蜒起伏。

  「前方到站——片岡站——」

  巴士停在靠近住宅區的公路間,真澄下了車,麻美的家在下寺町,從這裡步行過去還要15分鐘。

  瀨野留的收件地址只到町而已,接下來的就要靠自己打聽了。

  行走在被稻田擠兌的狹窄道路上,狗吠聲由遠及近,似有若無,細微得宛如從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處傳來。

  真澄意識到,自己正在試圖接近麻美的世界。

  看到有小孩子在路邊,他走上前打聽。

  「小朋友,你知道瀨野家在哪嗎?」

  「瀨野……家?」

  小孩子不明所以地歪著腦袋,旋即像是恍然想起來似的,猛然睜大雙眸,以一副仿佛見到洪水猛獸般的眼神盯著他瞧。

  「呃,怎麼了嗎?一直看著我。」

  「……」

  「是,是仁美阿姨說的,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真澄一頭霧水。

  他下意識地打量了一圈周圍,這裡是令和時代的草津市對吧?而不是膳所藩的田莊。

  小孩子半點解釋的意思也沒有,高聲叫著「大事不好啦」,小小的背影拔足狂奔。

  真澄一臉茫然地呆站在原地,下一刻,手指攥緊背包的雙肩帶,雙腳卯足全力跟了上去。

  「等一下!我沒有惡意!」

  他一邊追上小孩子,一邊解釋,然而對方根本不聽,自顧自地跑個不停。

  論體力和速度都是真澄占優,對方只有熟悉路況一個優勢,但真澄還是下意識放慢了腳步,跟在他的後面。

  「仁美阿姨!仁美阿姨!」


  停在一處獨棟房屋前,小孩子沒戒心似地朝裡面大喊。

  想必這就是瀨野家了,真澄若有所思,停在建築前。

  小孩子回過頭:!!!∑(Дノ)ノ!!!

  「你怎麼在這裡?」

  「不是你帶我來的嗎?」

  「誰帶你來了!」小孩子臉頰漲紅地吵嚷道:「我明明是為了提醒仁美阿姨才……」

  「好好。」

  真澄微微俯下身子,口吻儘可能柔和地問道:「可以告訴我,你剛才說的「不速之客」是什麼意思嗎?」

  「——恭介?出了什麼事嗎?」

  從獨棟房屋裡走出來的女性開口打斷他。

  真澄朝聲音來源看過去,面前的女人無論是眉眼還是唇形,都像極了麻美,只是眼角淡淡的魚尾紋彰顯她已不再年輕,而是已為人母的身份。

  「仁美阿姨!」

  被叫做「恭介」的小男孩一溜煙跑到仁美阿姨背後躲起來,不時偷瞄真澄,眼神閃爍,悄悄話的音量隔了幾步遠,依舊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聽我說,仁美阿姨,那個人一定就是你說的,從神戶來的不速之客。」

  「誒?」

  仁美阿姨一瞬間流露出錯愕,很快又恢復到與平常無異的笑容。

  「恭介先去玩吧,這裡交給阿姨就好。」她輕輕撫摸小男孩剛長出新發茬的頭頂。

  「唔?哦。」

  完成使命的小孩子跑開了,只留下真澄和仁美。

  躊躇片刻,真澄用敬語問道:「請問,您是瀨野……麻美的母親?」

  「嗯。」瀨野母親微微頷首,「我是那孩子的媽媽,瀨野仁美,請多指教。」

  她似乎有些憂鬱地顰著眉毛,輕聲說:「有什麼事,請先到屋子裡說吧。」

  「打擾了!」

  真澄躡手躡腳踏進玄關,將鞋子脫下來整齊擺在角落,視線在並排的鞋子上駐留片刻後,才找到在鞋架上被束之高閣的矮跟涼鞋。

  這是麻美離開神戶那一天穿的鞋子。

  瀨野母親一言不發地在前面帶路,這間房子看上去很古舊,兩人份的體重踩踏著鋪木走廊,發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負的響聲,有點恐怖。

  給人的印象很像是那種鄉村題材的恐怖電影,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其他人在,壁鐘的聲響令人感覺不寒而慄。

  「不用換拖鞋,這邊請。」

  「呃,是。」

  昏暗的走廊里,瀨野母親的臉色淡淡發青,輕車熟路地拉開隔扇,將他帶進最裡面的一間和室。

  這裡似乎是用來接待客人的房間,真澄東張西望,牆壁上掛著用相框裱起來的照片,大概是在七五三節時拍攝的全家福。

  照片裡的麻美穿著和服,小小一隻,手裡拿著千歲糖,捉弄人般的笑容從小就這麼惡劣啊,旁邊還有一個年紀更小的小男孩,應該是她的弟弟,一副差點哭出來的表情。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

  瀨野母親深深吸進一口氣,胸口也跟著悸顫,真澄總算是知道麻美的基因是遺傳自誰了。

  「誒?好,好的。」

  突然切入正題,真澄不知所措地垂下眉尾,不應該是自己先表明來意嗎?

  「話說回來,那個小孩子嘴裡的不速之客是指……」

  「——請你給那孩子一個機會!」

  瀨野母親單方面打斷自說自話的真澄,旋即鄭重其事地低下頭,合掌謝罪。

  「機,機會?」真澄一臉搞不清狀況。

  「沒錯。」瀨野母親點點頭,言辭懇切,「我不知道那孩子在外面惹了多大的亂子,欠了多少債,才心灰意冷地跑回來,把自己整天關在房間裡……」

  「不過你放心!等到九月下旬,稻田成熟了,我們就會把她欠下的債全部還清的!務必請您給她一個機會!」

  「那個……」真澄尷尬地撓了撓耳邊,「您可能是誤會什麼了,伯母。」

  「誤會?伯母?」

  瀨野母親似乎頗為驚訝,旋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試探性地問道:「那個……你難道不是從神戶追來的討債人嗎?」


  「當然不是!」

  真澄搖搖頭,換上一副態度端正的口吻:「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宮澤真澄,是瀨野的同事……前同事,和朋友。」

  ◇

  「哎呀,真是鬧了個大烏龍。」

  笑意頓時在瀨野母親臉上漾開,「居然把小宮澤先生當成了討債人,真是不好意思,讓你看到長輩不成體統的一面了。」

  「沒事。」

  「我就說,這麼有氣質的年輕帥哥,怎麼會去做討債人的工作嘛。」她心無城府地說:「肯定是做牛郎更吃香吧。」

  「……」

  從口無遮攔,愛開玩笑這一點,這對母女的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抱歉,阿姨開玩笑的,雖然經常聽麻美提起小宮澤先生,但是現實里還是第一見呢,果然一表人才啊。」

  瀨野母親不知為何雙眼燦亮,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真澄頓時感覺心裡一陣發毛。

  「謝謝您的誇獎,不過太誇張了。」

  真澄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旋即拋出疑問:「您怎麼會認為瀨野她是因為欠了一屁股債,才灰溜溜跑回草津的?」

  「畢竟是我的女兒啊。」

  瀨野母親感慨良多,把沖泡好的紅茶遞到真澄面前,後者輕聲道謝後,接著聽她繼續說:

  「那孩子看起來沒心沒肺,骨子裡其實比誰都敏感,而且性格很倔強,就算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

  「所以,看她回到家後就一反常態的樣子,讓人實在有點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瀨野母親微微蹙眉。

  「原來如此。」

  聽對方提起麻美「一反常態」,真澄莫名地提起了心,裝作不經意地問:「她最近有點鬱鬱寡歡嗎?」

  「不,恰恰相反。」瀨野母親輕輕地搖搖頭,「她最近開朗得有些過頭了。」

  真澄不解,「開朗不是件好事嗎?」

  「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這樣,可是對那孩子……」

  瀨野母親意在言外地說道,似乎面有難色。

  真澄知趣地沒有刨根問底。

  「說起來,小宮澤先生這次來草津,是為了……」

  「有些事情,想找瀨野聊一聊。」

  「這樣啊。」她耐人尋味地笑起來,「是年輕男女之間的話題嗎?沒辦法大張旗鼓宣揚那種。」

  這樣說倒也沒錯,不過總覺得聽起來有點微妙。

  「對了,你要不要直接去房間裡找她?」

  瀨野母親突然狀況外地說道。

  「那孩子應該不知道你來吧?」

  「嗯。」

  真澄微微頷首,出發之前,他的確沒和瀨野提前打過招呼。

  「既然如此,看到你親眼出現在她面前,這孩子一定會很高興的。」

  她笑眯了眼,說著展現出驚人的行動力,從榻榻米上站起身,拉扯著真澄的手臂。

  「伯母……」

  面對莊稼人強硬的舉動與力氣,真澄放棄抵抗,跟著瀨野母親走上二樓。不知為何,從踏入下寺町的一刻起,他就有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麻美,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太陽都要落山了!」

  瀨野母親發出一聲很有氣勢的吆喝,「唰啦」一聲拉開房門。

  映入眼帘的是一間標準的和室,大概是得知麻美要回來,所以提前打掃過,乾淨的榻榻米散發出藺草的氣息,各種周邊手辦也規規矩矩得擺好了。

  唯一與整潔房間顯得格格不入的,是正中央裹成一團的被褥,扭曲,蜷縮的姿態仿佛是一隻貪戀床鋪溫暖的瞌睡蟲,偶爾還從被褥下傳來悶悶的哼吟。

  「讓我再睡十分鐘~不……五分鐘好了~」

  瀨野母親語重心長地嘆息,「這孩子從周一回到家後,就一直是這副樣子,真令人頭疼。」

  不,她在咖啡店平時也是這樣。

  「完全不一樣,她這次連凌晨一點的深夜動畫也不看了,八九點鐘就早早睡下。」

  「這樣嗎。」真澄點點頭,表情同樣認真起來,「那的確很嚴重了。」


  「就是說啊。」

  瀨野母親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叫醒她的工作就交給你了,小宮澤先生。」

  「我?」

  「嗯嗯,說起來,你應該很有叫醒她的經驗吧?」她別有意味地掩嘴說道。

  「我有聽麻美提起過,每次都把她折騰得不行。」

  「可以的話,拜託伯母不要用這麼奇怪的說法。」真澄無奈。

  「抱歉,我是鄉下人,不太懂城裡人的說法呢。」

  母女兩人打哈哈的語氣如出一轍。

  「那麼,這裡就交給你了,媽媽……阿姨先告辭了。」

  「——對了,九月份的話,我家白天是不會來任何客人的。」

  伴隨著謎樣的得意表情,瀨野母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要他安心一般,闔上隔扇,真澄總算知道麻美沒事就喜歡拍他或肘他的原因了。

  塵埃般微小的沉默在房間裡浮游。

  這是怎樣?

  總之,先把瀨野這傢伙叫醒吧。

  「瀨野?」

  他試探性地叫了她的名字。

  麻美還沒睡醒的腦袋從被窩裡探出一半,眼瞼輕輕顫動了一下,對真澄的聲音做出反應。

  看樣子她聽見自己在講話了。

  「這稱呼和聲音……好耳熟……」

  麻美慢吞吞地提起眼皮,睡眼惺忪地看著真澄,自唇間吐出含糊的呢喃。

  「真澄君?我在做夢?」

  「不是,是真的。」

  「噫,真澄君在夢裡也喜歡騙人啊,真是不老實……」她喃喃自語,唇瓣旋即勾勒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難得真澄君出現在我夢裡,必須好好整蠱他才行。」

  「……你說什麼?」

  麻美自言自語的聲音太小,真澄沒能聽清楚。

  「吶,真澄君。」

  被壓住紅印的雪白手掌從被窩裡探出來,拍了拍身邊的榻榻米,似乎在示意真澄過來這邊。

  「到我旁邊來。」

  「哦。」

  真澄坐近被褥,打量麻美睡眼惺忪的表情,不知為何感到莫名安心。

  唇形優美,自帶清淺笑意的唇瓣反覆開闔,似乎在呢喃些什麼。

  真澄仔細端詳一番後,確認她說的應該是「上當了」這句話。

  ……咦?上當?是上哪門子的當?

  眯著眼細細思索之際,他看見那雙修長潔白的手抓緊了被褥,緊接著猛然掀開,籠罩住眼前的男生——

  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抵抗,真澄便被吃人的被褥怪物給吞了進去。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