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28演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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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28.「演出·新」

  雨勢漸漸小了。

  搭乘電車回到繁星,濕漉漉的羽川海月有些惹眼,好在車廂里沒什麼人。不過因為開著冷氣,稍微覺得有點冷,少女因此縮緊身子,朝真澄靠近過來。

  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海月冷冰冰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給他。

  真澄擔心地看了少女一眼,雪白肌膚幾近透明,仿佛沒有一絲血色。該不會感冒吧?

  這樣想著,他輕輕用指尖撥開緊貼在海月額頭上的劉海,想要試探一下她的體溫,伸出的手卻被少女用手指撥開了。

  柔軟的指尖相當纖細。

  「……Metoo。」

  輕微的呢喃仿佛是從聲帶里擠出來似的。

  真澄一愣:Metoo?

  反應過來海月的意思後,他連忙解釋道:「別誤會,我可沒有踐踏法律和違背女性意願的危險想法。」

  「嗯,我知道。」

  海月那雙青藍色的瞳孔直盯著真澄看,表現比他想的要通情達理。

  「梢和我說……如果有不懷好意的男人……想要靠近我的話……就使用她送給我道具……」

  「但是……我今天沒有帶……」

  「這樣。」真澄冷汗直流,訥訥地附和道。

  真危險。

  還好她沒帶那些危險品。

  「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不用這麼警惕……」

  少女面無表情,用宛如小孩子的口吻呢喃道。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我不會對你使用那些道具……」

  「噢,謝謝你。」

  真澄心懷感激地收下她送來的好人卡,想了想,又說道:「不過,還是多少抱有一點警惕心比較好。」

  「嗯。」

  海月輕輕應了一聲,閃爍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在站台下了車,雨絲已經細膩到宛如霧靄的程度,在街燈的映照下,就像是瀨戶內海暮靄浪尖飄蕩的夜光蟲。

  推開玻璃門,風鈴聲蓋過雨聲,三個女生都等在一樓。

  見到兩人回來後,個子高挑的女生率先站起身,走到他們的面前。

  「哎,小海月怎麼又把自己搞成這樣。」

  麻美流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從真澄手裡拉扯過海月,牽著她走開了,「我先帶她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嗯。」

  真澄淡淡地應了一句,旋即自然而然地在凜音和未來的對面坐下。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窺探了一下後者的臉色,才慢悠悠開口問道。

  「……情況怎麼樣?」

  「很糟糕。」

  久遠未來以理所當然的失落語氣低沉道:「……不過,最終咬著牙唱下去了。」

  「是嗎。」真澄明顯鬆了口氣:「那還沒有糟糕到底。」

  「誒?」少女眼神錯愕。

  真澄看了一眼樓梯口,麻美和海月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那裡了,接著頓了頓,口吻溫和地說道:

  「既然選擇登上舞台,就絕對不能停下演奏,雖然出現了演出事故,到底還是沒有崩潰逃走,那就還沒有到最壞的一步。」

  否則,恐怕就會像羽川那傢伙一樣,在心裡纏起難以解開的結。

  「謝謝您,真澄先生。」

  久遠未來眯著眼溫柔地微笑:「和戶山前輩她們安慰我的話一樣呢。」

  「不過……這場演出確實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被搞砸了。」

  她垂著臉好半晌,語氣毫不掩飾低落和自責的情緒。

  真澄深深吸進一口氣,餘光瞥了一眼旁邊的神代凜音,她靜靜地坐在桌子一角,默默傾聽兩人的對話。

  思緒落入記憶般,真澄仔細地挑選著字詞,輕聲對未來說道:

  「我不是說失敗無所謂,不需要反省。」

  「只是,垂頭喪氣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就像在舞台上發生失誤,也不能半途停下來一樣。」


  「所以,你首先要抬起頭來,就算只是裝裝樣子強打精神也行。」

  「垂頭喪氣的人唱出來的歌,是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共鳴的。」

  等真澄說完這番話,久遠未來略微仰起臉,茶色長髮下的表情動搖,唇畔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謝謝您,願意和我說這些,總感覺真澄先生是個很可靠的前輩。」

  真澄搖頭:「我不過是把前輩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原封不動複述一遍而已。」

  「是真澄先生在樂隊的前輩嗎?」

  「嗯,算是。」

  說這句話時,他注意到凜音朝自己這邊多看了一眼。

  「那應該很是個溫柔的前輩吧?」

  真澄眯著眼想了想,回答:「雖然平時總是裝出一本正經且認真的樣子,卻總是溫柔地試圖接觸,深入別人的內心。是個能夠去理解別人,又對別人的事擁有同理心的人。」

  「這樣嗎。」

  久遠未來對他展露微笑:「那和真澄先生很像呢。」

  「我?」

  真澄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久遠未來肯定地點頭。

  「而且我覺得,凜音姐的看法和我是一樣的。」

  神代的看法?

  真澄跟著把視線移動到凜音的臉上,黑長直少女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緩緩搖頭:「話題扯得有點遠了。」

  「抱歉。」久遠輕聲細語地說,接著轉頭看向真澄。

  「要看看後面發生的事嗎?真澄先生。」

  她如此提議道。

  「有錄下來嗎?」

  「嗯。」久遠看向神代:「凜音姐有用手機幫我錄下來。」

  在真澄點頭後,凜音默默拿出手機,滑開屏幕,點擊播放。

  因為是用手機錄製的,畫質和音質都有些粗糙,現場的雜音也被悉數收錄進來,不過鏡頭卻握持得很穩,幾乎看不見搖晃。

  視頻里,演出現場的氣氛相當糟糕。

  觀眾留下幾句抱怨後,也沒再表現出更多惡意,只是漠視地走開了。舞台下除了瀨野和神代,約莫只剩下十幾名觀眾。

  在這樣的情況下,戶山用眼神向鼓手送去開始了的信號,樂器演奏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

  前奏過後,這次久遠未來總算平穩地接了上去。

  也許並沒有發揮出完全的水準,不過現場演出正是如此。

  想百分百地發揮,要麼是當天樂隊的狀態恰巧都非常好,要麼就只是練習的次數過多,演奏已經成為習慣了。

  偶爾一次超常發揮,則像流星一樣可遇不可求。

  認真看完整個視頻後,真澄問她:「你是怎麼想的?」

  「非常差勁。」久遠嘆息。

  「不是說這個。」

  真澄緩緩搖頭:「我想問的是——經過這次之後,你是如何看待樂隊,如何看待演出的?」

  說完問題後,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久遠的臉色變化,心情不免在雨夜中搖顫起來。

  自己在恐懼和期待什麼答案呢?真澄沒有信心去勾勒。繼而聽見久遠未來的聲音娓娓道來:

  「關於演出……和我一開始想的,確實存在相當大的分歧,觀眾也是比我想像中要更加殘酷的存在。」

  久遠說到這裡輕輕闔上眼。

  台上的樂手和台下的觀眾,二者隔著層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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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身為場外人的時候,對演出總有浮想聯翩的幻想,可當她實際參與進來以後,雲霧散開,露出來的面目與她想像的世界大相逕庭。

  「不過……面對這樣的現實,我反而有種安心感。」

  她又重新睜開眼,晶晶亮亮的感情從眼底溢了出來。

  「上台之前,不論我以前想像中是什麼樣子,都只是空中樓閣,無法觸及。」

  「只有上台之後,我才真正體會到了那種心情。」

  「而且那份閃耀的感覺是一樣的,甚至比我想的還要誇張。」


  舞台上熾熱的燈光,觀眾炙熱的目光,這些人工的光線一起映射到樂手身上,就像是讓孤獨無處遁形的晨曦。

  正因如此,真澄才體會到了那個前輩曾對他說的,「樂隊是即便孤僻的人,也能閃光的地方」,這個事實。

  久遠未來的雙唇細微地顫動,從中吐露的話音堅定。

  「……果然,我還是喜歡在舞台上唱歌的感覺。」

  「所以,我想我不會就此停下演奏。」

  聽了她的答案,真澄緩緩鬆開不知何時握緊的手,掌心處有月牙形的印痕。

  「這樣。」

  他從印痕上收回視線,接著看到久遠囁嚅雙唇,欲言又止。堅定的勇氣,似乎從缺口漏了出來。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嗯……」久遠躊躇著開口:

  「其實……我在演出之前,接到了家裡人的電話。」

  「是問你今晚演出的事?」

  「只是普通的問候。」少女輕輕搖頭:「組樂隊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過他們。」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自己在做著一件很自私的事。」

  「是指……樂隊?」

  「嗯……」

  說完那句話後,勇氣好像在剛才漏了個乾淨,久遠未來再次垂下眼睫,小聲呢喃。

  「明明我沒有組樂隊的才能……如果只是為了自己的愉悅,我覺得,實在是很自私的行為。」

  「可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就此放棄樂隊……」

  去年九月份的北高文化祭,那是久遠未來第一次鼓起勇氣往音樂上靠攏,第一次站上那麼多人的舞台,而非午休閒聊時模仿當紅歌手隨便唱幾句後,得到朋友們「未來唱得好!」的起鬨。

  可剛在LiveHouse糟糕的表現,讓她才冒了個頭的音樂夢,又因此而稍微退縮起來,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擁有演出的才能。

  但毋庸置疑,自己是喜歡唱歌這件事的。

  演出後說是愧疚,不甘心的情緒也好,最終都在未來心裡組織成同一句話——

  「我還想唱下去。」

  正因如此,當父母的電話打來,未來才會如此糾結。

  她的父母一直對她抱有期待,認為她是個懂事的孩子,而未來同樣在回應這份期待的過程中感到滿足。

  可如果利用這份期待,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偷偷滿足自己的私慾,久遠不由的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她說到這裡停歇。

  真澄像是要填補沉默般,輕輕張開嘴唇,卻無法從聲帶里擠出任何聲音。

  唯獨這件事上,真澄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也不存在任何容他置喙的餘地。

  在氣氛被沉默吞噬之前,從空氣里傳來那名黑髮紫瞳的美少女凜然的聲音。

  「既然如此,那就周末回家一趟,把話好好說清楚,如何?」

  「誒?」

  兩個人都把目光定格在凜音的臉上。

  「如果早晚都要宣之於口,那就趁自己還可以選擇的時候做出決定,我是這樣想的。」

  凜音的聲音鏗鏘有力地落在地面上。

  她的表情毫無波瀾起伏,朱唇輕啟的瞬間,真澄和未來都因為她語氣中的決然而眼神失措,短暫失神。

  神代凜音,一直是毫不畏懼地表達自己意見的性格。

  正因如此,有時面對她,真澄總會感覺自己很軟弱,窩囊,不夠成熟。

  「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說出口啊……」

  久遠未來挪開視線,焦躁地撓著耳邊。

  「開口的勇氣和不放棄的勇氣沒什麼不同。」

  那雙紫水晶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突然提議道:「就這個周末,我想和大家一起去但馬泡溫泉,至於到時說不說口,全憑未來自己的抉擇。」

  「唔……」

  久遠陷入遲疑。

  「鏘鏘!我們回來了。」

  沉默中,麻美充滿元氣的聲線響徹一樓的空間,和剛洗好澡的羽川海月一起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你們在聊什麼?還在糾結剛才的失誤嗎?真是的,既然已經過去了,就別想不開心的事了……」

  「麻美姐。」

  凜音輕聲打斷她。

  「啊?什麼事?」

  「周末一起出去短途旅行吧。」

  「誒?短途旅行?怎麼這麼突然。」

  麻美驚訝地環視了一圈三人,表情全都看不出端倪,舒展笑意說道:「好呀好呀!是要去哪裡?」

  「但馬的溫泉鄉。」

  凜音輕輕說道。

  Metoo,網絡流行語,反性騷擾運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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