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未曾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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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惜靠在床頭,聞言,抬眼,目光落在那四喜卍字紋的刺繡上,水漣漣的眼瞳中微波盪開,點了點頭,「嗯,就是這件,拿海棠梨的香熏好了,賞蓮宴那日穿。」

  蘇念惜從前受蘇柔雪那些女德束縛,一直以自己的相貌自卑,甚少在穿戴衣飾上費心。

  碧桃還是頭一回聽她吩咐這樣仔細,有些疑惑,問:「郡主,這是去歲您陪著夫人去開福寺為將軍祈福時穿過的衣裳,去梁王府的賞蓮宴,這件怕是不合適?」

  有何不合適?要的就是這條在開福寺時穿過的一模一樣的裙子與薰香。

  她再次轉過頭,看向夏蓮手裡。

  只穿過一次的裙子依舊嶄新如初,蘇念惜摩挲著上頭絲絲縷縷的精美刺繡,眼前驟然浮現上一世她穿著裙子時,阿娘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說她好看的溫柔神情。

  十幾年的囚禁折磨,對於別人來說還十分清晰的記憶於她卻早已遙遠模糊。

  然而,這一刻,在看到這件衣裳時,阿娘的音容眉眼,以及在發現她受傷後驚白的面孔以及額頭湧出的冷汗,都倏而變得清晰無比!

  她倏而眼眶一澀,放在裙子上的手微微一顫。

  碧桃察覺,朝她看來,「郡主?」

  蘇念惜卻彎唇笑了下,道:「你去回春堂,讓大夫配一瓶靜心丸。」

  碧桃問:「郡主可是哪裡不適麼?奴婢去請大夫來府里一趟吧?」

  蘇念惜搖了搖頭,「我自有用處,去吧。」

  碧桃這才應下,出門去吩咐小菊趕緊找夏蓮回來伺候,便去了耳房。

  蘇念惜靠在床頭,轉臉,看搭在衣兀子上的裙子,再次想起前世。

  那一夜,萬福寺漆黑森幽的山路上,她背著長公主往山上爬時,曾被樹枝勾破了一縷裙角。

  當時,崴了腳的長公主曾惋惜地說:「多好的裙子,竟這般糟蹋了。孩子,待回去後,我再送你一條新的。」

  新的裙子。

  比起那枚被盜用的貓眼石釵子,這條裙子,才是真正可以拉攏長公主的殺手鐧!

  她如今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殺沈默凌,有蘇家長房的糾纏,也無法避開這前世的厄運。

  那便只有藉助這些真正的天潢貴胄做庇護,好在真正面對這人時,能有法子,將他碎屍萬段!

  長公主,便是她的圖謀之一。

  所以,後日的賞蓮宴,縱使心知蘇柔雪怕是有圖謀,她也必須要去!

  這是她能籠絡住那位尊貴無雙連沈默凌都十分忌憚的長公主殿下唯一的機會!

  她的目光從裙子上挪開,投向菱花窗外。

  垂落的花枝搖曳,清香馥郁。

  她的眼前,又浮現起那人翩然仙貌。

  ——「念念。」

  念念無相,念念無為。

  是幻聽麼?

  她垂眸,片刻後,抬起素白手指,有意無意地輕碰上自己的唇。

  「郡主。」

  這時,夏蓮走回來,見著她便跪了下來,「請郡主責罰。」

  蘇念惜回神,看著床邊跪著的夏蓮,卻沒叫起,只問道:「為何要罰你?」

  夏蓮滿臉後悔,「若非奴婢強行封了郡主的穴位,郡主不會受傷……」

  蘇念惜依舊面無表情,「不對,夏蓮,你可知,你錯在何處?」

  她本以為直性子的夏蓮並不會知曉這一回她行事到底何處不妥。

  誰知,她卻張口說道:「奴婢沒有信任郡主。」

  蘇念惜面上浮起詫異,尚未開口。

  夏蓮已紅著眼睛抬起頭來,「郡主分明已有了對策,可奴婢卻私心裡覺得郡主不能保護奴婢與方叔,強行封了您的穴位,並以身涉險,做下了當時最不妥的辦法。」

  這一回,蘇念惜已不是詫異,而是驚訝了。

  她坐了起來,看向夏蓮,「這話,是誰教你的?」

  夏蓮沒有遮掩,滿臉懊惱地說道:「是那位大理寺正大人。」

  是他?

  蘇念惜心念一動,問道:「他如何與你說的?」


  夏蓮的腦中浮起那位白衣若雪通身清貴雅重的大人,站在屋檐下,神色寡淡地看著不遠處被拖走的馮嬤嬤,無起無伏地說道:「你該信任平安。」

  「下月夏日祭,為保京城安全,禁軍會提前一月進行全城戒嚴。內城三百步設一間望樓,十二時辰皆有禁軍把守。郡主灑下金銀葉,製造混亂,望樓必然能見。即刻傳令於武侯,不過一刻鐘,最快的武侯鋪便會有人趕到,你們只需拖延時間,必然能安虞。」

  這是大理寺正大人身後那位面色嚴肅的侍衛所說。

  那一瞬間,她便什麼都懂了!

  ——是她武斷!是她不信任郡主!是她自作主張,心中還以為郡主是那個卑弱無能需要她庇護的小女孩兒!

  是她,害了郡主這般重傷!

  她的眼裡漫起淚水,哽咽道:「奴婢無用!請郡主責罰!只求郡主……別讓奴婢離開,奴婢,奴婢答應過將軍和夫人,要護您一生周全……」

  話沒說完,床上的蘇念惜忽而起身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指,然後,將她的袖子往上一推!

  一道道猙獰的鞭痕清晰入目!

  蘇念惜驟然色變,「你!」

  夏蓮立時收手放下袖子,「是奴婢沒保護好郡主,這是奴婢自罰……」

  「夏蓮!」

  自打大病過後,這是第一次,夏蓮聽到蘇念惜真正對自己動了怒。

  她眼睫一顫,心如死灰,「是,奴婢不該奢求,奴婢這就……」

  「你的命既然是我的,就不該這麼自作主張懲罰自己!」蘇念惜打斷了她。

  夏蓮一怔,抬目看她。

  貌若攀花的面上孱色猶在,可那雙眼裡卻並無半分她以為的惱怒生疏不滿。

  只有她不曾想過的不忍與心疼。

  蘇念惜蹲下來,再次推開袖子,輕觸碰上那一道道血痕。

  夏蓮一顫,想躲,卻被死死抓住,又不敢掙脫,只愣愣地看著她。

  蘇念惜的指尖觸過那漫出的血絲,只覺那傷仿佛扎在自己心上。

  她知曉夏蓮對自己忠誠,卻不知,這忠誠到底為何而來?

  在沈默凌身邊見慣了爾虞我詐背信棄義,人人只為自己,怎會有人因為她只不過吐一口血昏迷就如此懲罰自己?

  她抬起眼,看著面前恨不能自戕以謝罪的夏蓮,又想起她前世死在自己懷裡的悽慘模樣。

  抬手,緩緩將她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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