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活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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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的落鷹峽還浸在靛藍色的霧靄中,朱權策馬立於峽口突起的鷹嘴岩上。玄色大氅被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中緩緩展開的羊皮輿圖竟有三丈余長,需兩名親衛各執一端方能完全鋪展。

  圖上墨線勾勒的官道細如蛛絲,硃砂點染的關隘似凝固的血珠,最醒目的是貫穿落鷹峽的那道赭紅色標記——像把利劍刺穿整張輿圖。

  "取測繩來。"

  朱權突然翻身下馬,鎏金馬靴踩進泥濘時濺起的水花驚動了棲息在輿圖上的山雀。

  工部主事王澍慌忙捧來纏著紅綢的測繩,卻見王爺徑直走向崖邊,將繩頭系在腰間:

  "本王親自量這斷崖高度。"

  "使不得!"

  十名工部官吏齊刷刷跪進泥水裡,羅盤矩尺在懷中叮噹亂響。

  最年邁的崔琰膝行兩步,花白鬍鬚沾滿泥漿:

  "峽中暗流能捲走千斤巨石,前朝在此折了三十八名..."

  話未說完,朱權已縱身躍下。

  測繩在霧中劃出凌厲的弧線,驚起岩縫裡成群的夜梟。

  眾人撲到崖邊時,只見王爺單臂掛在三丈下的凸岩上,正用匕首在岩面刻著標記。谷底傳來的轟鳴聲中,他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岩層結構比預估穩固,能開雙車道!"

  當朱權拽著測繩重回崖頂時,崔琰正對著塊半埋土中的石碑叩拜。

  那青石古碑苔痕斑駁,隱約可見"永和三年敕造"的陰文,碑頂雕著的盤龍缺了只爪子。

  "王爺明鑑!"

  崔琰的額頭在碑前磕出血痕,

  "此乃大梁朝欽天監所立龍脈碑,碑下鎮著幽雲十六州的..."

  "嘩啦!"

  朱權的馬鞭如銀蛇出洞,青石碑應聲裂成三截。

  飛濺的石屑中,露出內里早已腐朽的松木芯——那根本不是整塊青石,而是用石灰漿粘合的碎岩。

  "好個龍脈碑。"

  朱權靴尖挑起一截斷碑,露出底部被白蟻蛀空的孔洞,

  "連蟲子都鎮不住,如何鎮江山?"

  他突然發力將斷碑踢向峽谷,在眾人驚呼聲中,那石塊在岩壁上彈跳幾下,最終卡在了昨夜暴雨衝垮的亂木堆里。

  崔琰面如死灰地捧起塊帶字的殘碑

  :"可這碑文記載,永和三年大旱,正是動了此碑才......"

  "所以才要鑿引水渠!"

  朱權突然展開張新繪的絹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水文標記,

  "舊志記載此峽每逢暴雨必塌方,皆因山體蓄不住水。"

  他手指划過圖紙上蜿蜒的紅色標記,

  "在兩側山壁開鑿暗渠,雨季分流洪水,旱季反哺地下水——這才是真正的養龍之術!"

  正午的烈日曬化了晨霧,朱權站在臨時搭建的沙盤前。

  這座用峽口黏土塑成的立體模型足有丈余見方,連岩縫裡的鳥巢都還原得纖毫畢現。

  "落鷹峽最窄處僅容單車通行。"

  朱權用馬鞭挑起沙盤上的一截樹枝,

  "商隊在此排隊三日方能過峽,去歲凍斃的騾馬就有......"

  他忽然用鞭梢戳向沙盤某處,黏土飛濺間露出埋著的白骨模型,

  "一百零七具。"

  工部眾官噤若寒蟬。

  年輕的測繪官李岩卻突然出聲:

  "可若拓寬峽道,上方鷹嘴岩必然崩塌。"

  他指向沙盤頂部懸垂的岩塊模型,

  "這鷹嘴岩重逾萬鈞......"


  "所以要先斷其根!"

  朱權從親衛手中接過個鐵匣。

  開匣瞬間寒氣四溢,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把精鋼鑿,每把鑿身上都刻著"幽州軍器監"的銘文。"

  這是本王設計的分層爆破鑿。

  "他拿起最細的一把在沙盤上演示,

  "先在岩體打孔灌入硝石粉,待其膨脹裂開縫隙..."

  突然有斥候疾奔而來:

  "報!峽谷北面發現祭壇!"

  在落鷹峽北側絕壁下,竟藏著座以黑石壘成的圓形祭壇。

  壇中央的青銅鼎內積著暗紅色液體,鼎身鑄滿陌生的符文。

  最詭異的是壇邊七具呈跪拜狀的骸骨,頭骨天靈蓋上都有規則的圓孔。

  "是羯族的血祭壇。"

  朱權用佩劍挑開鼎中凝固物,

  "至少荒廢兩百年了。"

  劍尖突然碰到硬物,竟挑出塊刻著漢字的玉牌,上面寫著"永和三年監祭使"。

  崔琰撲通跪倒:

  "這...這分明是天譴實證!當年大梁......"

  "是人為。"

  朱權踹翻銅鼎,露出底部被利器斬斷的支柱,

  "看到沒?支柱斷口平整,分明是被人故意破壞。"

  他蹲身檢查骸骨,

  "這些也不是祭品,是被滅口的工匠——他們後頸都有釘痕。"

  隨行軍醫查驗後驚呼:

  "真是鐵釘入腦!"

  朱權冷笑:"好個永和三年。"

  他突然揮劍劈向祭壇,黑石崩裂處露出裡面填充的普通山石,

  "用薄石板貼面偽裝神跡,再殺工匠滅口——你們工部老祖宗玩的把戲,比本王狠多了!"

  酉時三刻,落日將朱權的身影拉長投在岩壁上。

  他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身後是十二架包鐵皮的攻城槌——此刻都被改造成了開山錘。

  "今日之後,落鷹峽更名通途峽。"

  朱權的聲音在峽谷中迴蕩,

  "凡參與開鑿者,每日加餉三成!家眷免兩年徭役!"

  在民工們的歡呼聲中,他親手掄起鐵錘砸向岩壁。

  "且慢!"崔琰帶著三名白髮老者攔在錘前,

  "王爺若執意破山,老朽等只好以血祭......"

  朱權錘勢不減,鐵錘擦著崔琰的幞頭重重砸進岩縫。

  轟然巨響中,預埋的硝石粉被引爆,鷹嘴岩根部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要祭?"

  朱權從親衛手中接過酒罈傾倒在地,

  "那就祭這兩百年來,被這假龍脈害死的商旅冤魂!"

  清冽的酒液滲入裂縫,竟與硝石發生反應,冒出縷縷青煙。

  在眾人駭然的目光中,朱權取出那枚"永和三年監祭使"玉牌,隨手拋進正在擴大的岩縫:

  "給你們的梁武帝捎個信——"

  山風突然大作,他的話語混著開山錘的撞擊聲響徹峽谷:

  "幽州的路,該由活人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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