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西營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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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1章 西營覆滅

  送走了一眾首領,孫可望、艾能奇、劉文秀三人回到了冷清的議事廳。

  柴火燒得啪作響,氣氛無比凝重。

  孫可望坐到主位,看著兩位義弟,開口打破了沉默:「馬首領和賀首領的話,你們應該也聽到了。」

  「眼下這個局面,咱們西營該何去何從?」

  「都說說吧,大家一起拿個主意。」

  劉文秀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用佩刀撥弄著柴火,淡淡道:「父帥臨走前有交代,讓咱們聽你的。」

  「你是大哥,你說怎麼走,咱就跟著怎麼走。」

  孫可望聽了有些無奈。

  這話說得輕巧,可哪有領頭的第一個表態的道理?

  按照常理,應該是眾兄弟先各抒己見,然後他這個首領再權衡利,最後拍板定音。

  劉文秀這話看似順從,實則卻把難題又原封不動推了回來。

  而這時,一旁的艾能奇突然開口了:「投奔西南?」

  「大哥,你別忘了,咱們跟那幫人可是有過節的。」

  「何必跑去仰人鼻息,看別人臉色?」

  「依我看,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我還就真不信了,大明兩京十三省,離了他姓江的,咱們就沒去處了?」

  艾能奇對此十分牴觸。

  當初在襄陽城時,正是他麾下的部將於錚帶頭搶掠,與那胡永勝起了衝突,被當場斬殺。

  於錚是他摩下的得力幹將,跟了他十幾年,結果就這麼被殺了。

  這件事一直是艾能奇心裡的一根刺,也是兩軍間的一道裂痕。

  雖然後來羅汝才出面斡旋,但這梁子也算是結下了。

  如今要艾能奇去投奔仇人,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孫可望自然知道此事,他耐著性子開解道:「老四,話不能這麼說。」

  「如今這世道,早就不是咱們跟著父帥剛起事那會兒了。」

  「那時候,陝北大大小小的杆子不知道有多少,橫天王、整齊王、掃地王————可謂是群雄並起。」

  「可十三年過去,這幫人死的死,降的降,如今還能成氣候的不剩幾個了。」

  「如今的局面是二虎相爭,朱明是只病虎;而那西南氣勢正盛。」

  「咱們這幫人說好聽了是義軍,說難聽點,不過是夾在兩頭猛虎之間的馬前卒,為王前驅罷了。」

  「真要論天下大勢,輪不到咱們做主。」

  艾能奇有些不服,梗著脖子反駁道:「既然西邊打得厲害,官軍都抽過去了,咱們不如趁機往東,去南直隸!」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聽說那邊富得流油。」

  「只要搶了南直隸,咱們難道還能短了兵馬錢糧?」

  孫可望搖搖頭,苦笑道:「你這話說得倒輕巧。」

  「想當年父帥和高闖王合兵,擁眾十萬想要打下滁州,可結果呢?」

  「看似聲勢浩大,卻在滁州城下被官軍打得大敗虧輸,元氣大傷。」

  「就憑咱們現在這點殘兵敗將,拿什麼去打南直隸?」

  「再說了,就算咱們僥倖打下一兩個城池得了錢糧,那又要在哪兒招兵?」

  「靠南邊那幫連刀都握不穩的衛所兵?還是靠一幫餓得眼睛發綠的流民?」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說句難聽的,那幫人眼界高的很,咱們現在這副樣子去投,人家還真不一定能看上。」

  「我也是聽說了定國在那邊頗受重用,如今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將。」

  「畢竟是義兄弟,試試能不能通過定國這條路子,給弟兄們尋個安身立命之所。」

  話說成這樣,艾能奇也不好再反駁。

  他測過身子,瓮聲瓮氣地說道:「既然大哥你早已拿定了主意,何必又再來問我倆?」

  「直接帶著隊伍去襄陽投奔便是了。」

  孫可望見他如此做派,心裡也有了些火氣:「老四,父帥是讓我做主不假,但咱也不是什麼獨斷專行之人!」


  「西營是父帥一手拉起來的,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關口,我怎麼能不問你們倆的意見?」

  「咱們三個領頭的要是不能同心同德,以後還怎麼帶隊伍?」

  他掃了眼一旁的劉文秀,補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們回去之後跟手下弟兄通通氣,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

  「那邊規矩嚴,咱們如果真要去,以後都得收收性子。」

  「什麼搶掠、濫殺、裹挾百姓這些事,不能再幹了。

  劉文秀和艾能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遲疑。

  最終還是劉文秀率先表態:「我聽大哥的。」

  艾能奇則是冷哼一聲,雖然不情願,但也勉強點了下頭,算是默認了此事。

  孫可望見狀也鬆了口氣,好說歹說,總算是說動了兩人。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投奔漢王?還要嚴守軍紀?」

  這消息打翻了滾油,瞬間在西營炸開了鍋,軍中上下幾乎是一邊倒的反對之聲。

  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很簡單,積習難改。

  這幫老卒跟隨張獻忠轉戰多年,早已習慣了「走到哪,搶到哪」的生存模式。

  對於軍中的老將來說,西營的規矩是八大王早就定下的,豈能說改就改?

  不准搶掠,弟兄們吃什么喝什麼?不准濫殺,抓了俘虜怎麼處置?

  不准裹挾百姓,那打仗由誰來當炮灰?

  而中下層兵將的反應更為激烈。

  在山裡呆了大半年,他們早就憋壞了。

  左良玉的勒索壓得眾人喘不過氣,只能靠下山劫掠維持生計。

  如今總算要離開山區,不少人都摩拳擦掌,就等著出去大幹一場,好好搶一把,彌補這段日子的虧空。

  可現在新帥上任,突然告訴他們要改規矩,這不是要挖了他們的根嗎?

  「少帥這是怎麼了?被官軍嚇破膽了?」

  「投漢軍?聽說那邊規矩可嚴了,一點小事就要砍頭,比官軍還狠!」

  「不讓搶,那造反還圖個啥?當良民?」

  各種不滿和質疑聲在營房內外迅速傳開,孫可望得知後只覺得頭都大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僅僅是放個風聲出去試探試探,就引來了如此強烈的反彈。

  如果真要採取什麼實際行動,恐怕不用官軍來剿,西營內部自己就要先亂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挫敗感湧上心頭,孫可望不禁在心中思考起來:

  同樣是反賊出身,為什麼人家能做到令行禁止,軍紀嚴明?

  而自己僅僅是流露了些想要改變的意思,就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些門道。

  首先,兩支軍隊的底子就不一樣。

  在成軍之初,江瀚就定下了不濫殺、不擄掠的紀律。

  他很清楚流寇模式的局限性,因此從一開始就有意識的向正規化的方向建設軍隊。

  後來更是在軍中設立了掌令,專司監督軍紀和教化思想,確保了紀律的執行不受干擾。

  這套體系隨著一次次勝利不斷強化,最終才得以固定下來。

  而反觀張獻忠起兵,早早便投奔了王嘉胤麾下,與各路首領混跡一處。

  這幫人良莠不齊,雖然打著反明的旗號,但也缺德事也幹了不少。

  西營長期混跡其中,耳濡目染下,又怎麼能學好?

  再說了,張獻忠本身性格就有些缺陷。

  常年被官軍追剿,時刻面臨生死危機,導致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愈發嗜殺。

  上行下效,主帥如此,下面的兵將自然也是有樣學樣。

  即便孫可望等幾個義子還算正常人,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但他們也不可能忤逆張獻忠,到了後期更是連勸也不敢勸。

  在這種環境裡浸淫十幾年,西營的軍紀能好才怪了。

  孫可望想憑一己之力扭轉這股風氣,無異於痴人說夢。


  眼見反對聲如此強烈,他也只能暫時擱置這個想法。

  當務之急是先離開大別山,脫離左良玉的掌控。

  二月初,孫可望點齊所有人馬,共計兩千八百餘人,一路向南,朝著羅田縣方向趕去。

  他打算攻下羅田,補充些糧草輜重,然後再做打算。

  然而西營的一舉一動,都被左良玉摸了個一清二楚。

  得知孫可望想跑,左大帥坐不住了,立刻點起兵馬追了上來。

  西營可是他的搖錢樹,這大半年來,靠著威逼勒索,左良玉可是榨出了不少金銀財寶。

  要是讓他們跑了,自己上哪兒再找這麼個軟柿子?

  再說了,有賊人在此,他才能搪塞朝廷,拒絕出兵湖廣。

  如果連眼皮底下的賊都看不住,他還拿什麼違抗皇帝和楊嗣昌的調令?

  左良玉行動迅速,很快就在羅田縣以北的一處谷地追上了西營。

  官軍憑藉兵力優勢迅速展開,將孫可望等人團團圍住。

  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三人反應迅速,立刻下令列陣迎敵;

  但西營畢竟裝備簡陋,人手不足,很快便被壓在了谷內動彈不得。

  而左良玉卻並不急於發動總攻,他命人將一封箭書射進了西營陣中。

  信上語氣強硬,勒令孫可望等人立刻放下武器,退回原先駐地聽候調遣。

  並且,由於此次追剿動靜不小,左良玉還要求提供首級五百,以便他向朝廷「報功」。

  孫可望氣得是渾身發抖,這簡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奴役!

  退回山里,繼續當那圈養的肥羊?還要讓他獻上弟兄性命?

  而就在這生死關頭,一旁的艾能奇站了出來。

  他走到孫可望面前,一臉決絕:「大哥,官軍勢大,硬扛不是辦法。」

  「我帶隊向西邊突圍,吸引官軍主力追擊。」

  「你和二哥找機會,想辦法衝出去。」

  孫可望聞言一愣:「老四,你————」

  艾能奇笑了笑,打斷他:「反正我也不想去投什麼漢軍,更不想留下給官軍當狗。」

  「不如趁這個機會,就此分道揚鑣。」

  「我帶一部分兄弟走,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要是死了,就怪咱命不好;要是僥倖活了,那以後————我就自己做主了。」

  孫可望看著這個並肩征戰多年、性格倔強的義弟,心中五味雜陳。

  他萬萬沒想到,西營的分崩離析竟然來得如此之快。

  孫可望拍了拍艾能奇的肩膀,聲音發澀:「老四,你想清楚了?」

  艾能奇也不說話,只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見此情形,孫可望也不好再勸,只是嘆了口氣:「保重!」

  「願你我兄弟有再會之時!」

  「大哥保重。」

  很快,艾能奇領著一千人馬,突然向西側的官軍防線發起了衝鋒。

  這支偏師攻勢異常猛烈,喊殺聲震天,很快便吸引了左良玉的注意力。

  左大帥畢竟久經戰陣,一眼便看出了賊人想要分兵逃竄。

  於是他召來部將李國英,命其率五千人前去圍堵艾能奇部,而自己則親率主力盯著孫可望等人。

  見官軍不上當,孫可望也沒了僥倖心理,只能命令剩餘部隊集中力量,朝著東面發起突圍。

  「弟兄們,不想當狗的,跟老子殺出去!」

  孫可望身先士卒,帶著親兵迎頭沖了上去。

  而不遠處的左良玉見狀也動了殺心,當即下令全軍壓上,勢要將賊寇就地殲滅。

  在他看來,既然養的狗敢齜牙了,那乾脆就宰了了事。

  大不了以後再找些聽話,繼續養著便是。

  這亂世什麼都缺,就是不缺賊寇。

  左良玉的部隊雖然算不上什麼精兵,但畢竟其中也有些精銳,裝備和戰鬥力遠非落魄的西營可比。

  戰鬥從一開始就是一邊倒的局勢。


  為了求生,孫可望等人也是拼盡了全力。

  他和劉文秀拼命衝殺,身中數創,親兵死傷殆盡,最終憑藉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路狂奔數十里,直到確信擺脫了追兵,孫可望才敢停下來稍稍喘口氣。

  事後清點人數,他從大別山裡帶出來的一千八百核心骨幹,戰死的、潰散的、失蹤的,足足有一千五百人之多。

  剩下的也是人人帶傷,狼狽不已。

  而艾能奇那頭更是慘不忍睹。

  不僅全軍覆沒,而且他本人還被一箭射下了馬,被李國英生擒活捉。

  得知擒獲了張獻忠義子,左良玉大為得意。

  為了向朝廷展示自己的赫赫戰功,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將賊首就地處斬,首級連同捷報文書,一併送往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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