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養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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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7章 養馬地

  十二月底,趁著風雪漸歇的當口,江瀚帶著曹二以及五千部眾,浩浩蕩蕩開出了蕭關。

  寒風依舊凜冽,捲起地上的浮雪和沙塵,打在甲冑上沙沙作響。

  曹二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策馬跟在江瀚後頭,有些不解:「王上,您這是奔著固原州去?」

  「聽說那邊還有些明軍殘部,您是打算去收了他們?」

  江瀚勒住馬韁,指了指固原州的西側,解釋道:「固原不急。」

  「鄭崇儉手裡那點秦兵太少,如今都縮在乾州、武功一帶,指望著湖廣方向的援軍。」

  「固原那幫散兵游勇,掀不起什麼風浪。」

  「咱們去甘州群牧所。」

  曹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一拍腦門。

  怎麼把甘州群牧所給忘了,當初安塞營就是從這弄了一千多匹戰馬。

  看來這趟是要找養馬地了。

  自從起事以來,雖然漢軍擴編了不少,火器裝備也日漸精良,但騎兵始終是一塊短板。

  為了彌補戰馬的巨大缺口,江瀚幾乎把西南的所有馬種尋了個遍:

  包括雲南的滇馬、貴州的水西馬、四川的建昌馬等等都試過,但這些馬都有明顯的劣勢。

  滇馬高不過四尺半、耐力尚可,負重爬山是把好手,但衝刺速度嚴重不足;

  水西馬倒是高大些,但也偏於矮壯,平原衝鋒非其所長;

  建昌馬介於兩者之間,算是不錯的乘馱用馬,但要是作為主力戰馬,其爆發力和衝擊力遠遠比不上北方草原上的河曲馬和蒙古馬。

  更關鍵的是,這些西南馬種的耐寒能力遠不及北地馬。

  一到冬季,蒙古馬能在雪地里刨草根過活,而西南馬卻需要精心照料,否則便會掉膘生病。

  而戰場上的適應性,更是天壤之別。

  說到底,馬匹這東西,本就是一方水土養一方生靈。

  西南的山地馬,終究難在北方戰場的稱雄。

  目前漢軍的主力戰馬,幾乎都是當年江瀚用人造舍利從雪區的貴族、寺廟以及蒙古部落手裡換來的河曲馬、蒙古馬。

  前前後後,總計得來約一萬八千匹。

  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少,但要是攤到各營各軍中,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江瀚麾下,目前僅有兩支成建制的獨立騎兵部隊:

  一直是換裝了燧發鳥統的龍騎兵,講究一個快速機動、下馬列陣;

  而另一支則是傳統的北地輕騎,擅長的還是弓馬騎射、衝鋒陷陣。

  這兩支部隊的規模都不算大,總共只有三千人,按照一人雙馬配置,就用去了六千匹好馬。

  剩下的優質戰馬,首先要滿足規模龐大的塘騎和斥候隊伍。

  這些人是漢軍的眼睛和耳朵,負責探查軍情、遮蔽戰場、傳遞消息,其作用至關重要。

  因此,他們對馬匹的耐力和速度要求也極高,消耗也大。

  各營主將的親兵隊、傳令兵,也要分去不少。

  可以說,現在漢軍手裡的戰馬比金子還珍貴。

  因此軍中的主將用兵時,一般還是以步兵方陣加上火器為主,騎兵只有在追殺或者是包抄時才會使用。

  這種戰法,在西南山地和湖廣水網等不利於騎兵大規模展開的地區,確實屢試不爽。

  但現在到了北方,局面就不同了。

  關中的平原、陝北的塬地、河套的草場等,都是騎兵馳騁的舞台。

  一旦戰場鋪開,騎兵的機動優勢就會被無限放大。

  步兵再精銳,兩條腿也追不上四條腿;火炮再犀利,架好了人家早繞到側翼去了。

  沒有一支強大的騎兵,漢軍將始終受制於人,難以實現戰略機動和野戰殲敵O

  正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江瀚才會放下鳳翔府的諸多事務不管,直接帶人往固原附近的甘州群牧所去。

  想的就是找個合適的養馬地,把騎兵短板給補上。

  而甘州群牧所靠近固原,距離隴州僅三五日路程,有歷史基礎,有相應條件,無疑是現階段最理想的選擇。


  江瀚尋思著,雖然這些年天災不斷,牧場可能遭到破壞,但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說不定還能留下些堪用的草場、馬廄和懂行的牧軍。

  隊伍出了蕭關兩天後,地勢逐漸變得開闊起來。

  時值深冬,原野上一片雪白。

  西北風毫無阻擋地掃過來,裹挾著雪粒黃土,打在臉上生疼,睜不開眼睛。

  隨行的將士們不得不低下頭,用臂甲護住面門,艱難前行。

  繼續走了半日,風雪不但沒停,反而越演越烈。

  能見度已不足百步,再走下去只怕要迷路。

  無奈,江瀚只好下令就地安營紮寨,等風雪小了再上路。

  磨磨蹭蹭了七八天,一行人才總算抵達了甘州群牧所附近。

  江瀚策馬登上一處高坡,勒馬遠眺。

  不遠處的清水河蜿蜒如帶,河面已經封凍,河畔邊還是老樣子,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大營城橫臥在平原上,顯得破敗而蒼涼。

  故地重遊,令他心中有些感慨。

  崇禎五年那會幾,他帶著安塞營突襲牧所,殺了牧監,奪了千餘匹戰馬,才有了後來轉戰千里的本錢。

  如今十年過去,自己已經成了一方諸侯,可這座牧所卻似乎比當年更加衰敗了。

  正思索間,派去城中探查的塘騎趕了回來。

  領頭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頰被寒風吹得通紅,眉毛上結著霜花。

  「王上,咱去城裡掃了一圈,裡頭已經沒人嘞。」

  那塘騎勒住馬,喘著白氣,」城門都塌了一半,守軍的影子都沒見著。」

  江瀚也不意外,反而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栓子啊,你過來。」

  見他招手,那個叫栓子的塘騎連忙翻身下馬,小跑了過來:「王上,您有啥吩咐?」

  江瀚指了指遠處的大營城,問道:「我記得,你小子就是甘州群牧所出來的吧?」

  栓子連忙點頭:「王上好記性,咱就是這的人,祖上都是牧軍!」

  江瀚打量著他,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你給本王講講,這牧所以前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裡頭的編制如何、人員幾何、具體怎麼運作的?」

  這一問可把栓子給問懵了,他撓了撓頭,回憶道:「這個————沒啥情況啊。」

  「當時我就記得您帶兵打了過來,牧監被殺了,然後副監就帶著我們一幫守軍投降了。」

  「後來您不是把能用的戰馬都拉走了嘛————」

  江瀚白了他一眼:「那城池怎麼破的老子能不知道嗎?」

  「我問你的是牧所里的建制,人員分工,草場管理......這些日常運轉的規矩。」

  這一問栓子就更懵了,他搓著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王上————咱哪懂這些玩意兒?」

  「我就是個普通牧軍,平日裡只管放馬、攔架、餵料,上頭讓幹啥就幹啥。」

  見江瀚眉頭微皺,他趕緊補充道:「再說了,自打我太爺爺那輩起,牧所里就沒滿員過。」

  「軍戶逃的逃、死的死,連數人頭都算不清楚。」

  「咱唯一知道的,就是上頭有監正、監副、群長几個頭頭,管著下面幹活的牧軍和獸醫。」

  栓子充其量就是個底層牧軍,當年江瀚率軍打過來,他只是在城頭放上兩箭就跟著投降了。

  倒是那幫被發配來的恩軍、罪囚抵抗的最激烈。

  江瀚見問不出什麼,只能無奈地擺了擺手:「滾滾滾,先帶老子看看草場去。」

  「好勒!」

  栓子如蒙大赦,連忙翻身上馬,引著隊伍緩緩走下高坡。

  說來也奇怪,自從走進牧所附近後,氣候立馬就好了起來。

  不像剛出蕭關那會,風颳得人睜不開眼,連帶著溫度也上來不少,至少不怎麼凍耳朵了。

  曹二跟在一旁嘖嘖稱奇:「這地界有意思,明明在更北邊,怎麼感覺比鳳翔府還暖和些?」

  江瀚倒不意外,甘州群牧所這片地方很奇特,恰好坐落在中國三大自然地理區域的過渡地帶。


  在它西側與南側的六盤山區,是青藏高原的東北緣,擋住了部分寒流;

  而北側與東側,則是分別面向黃土高原和鄂爾多斯台地。

  這裡像是一個嵌在河谷里的「十字路口」,正好處於農牧交錯帶上的關鍵節點。

  清水河從中穿過,形成了難得的河谷平原,水草豐美,自古便是養馬的好地方。

  栓子走在最前頭,興奮地向江瀚介紹著這片生養他的故土。

  「王上您是不知道,咱祖祖輩輩就幹這伺候牲口的營生,跟馬呆的時候比跟人都長!」

  「甘州牧所里的馬,一共分五種,」

  栓子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分別是兒馬、騍馬、駒馬、戰馬、役馬。」

  他見江瀚聽得認真,講得更起勁了:「其中兒馬就是種公馬,那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貨,肩高至少四尺八,毛色油亮,脾氣大得很;」

  「騍馬是母馬,專門下崽的;駒馬是幼駒,得精心伺候;」

  「戰馬是挑出來的合格好馬,三歲以上,調教好了就能上戰場;」

  「役馬就是老了、殘了、或者不夠格當戰馬的,專門用於變賣或者幹些雜活————」

  繞過空無人煙的大營城,一行人直奔放牧的草場而去。

  雪地里的馬蹄印深深淺淺,延伸向遠方。

  栓子邊走邊回憶:「這條路咱最熟悉。」

  「每年一開春化凍,上頭的監正、副監每天都會扯著嗓子喊:撒群咧!撒群咧!」

  「下面的牧軍就得趕緊把圈裡的兒馬跟騍馬,全吆到草灘上去。」

  「那場面..

  」

  他繪聲繪色地比划起來:「十幾匹兒馬,毬硬得跟頂門槓一樣,見著騍馬撲上去就日。

  「咱就是擋馬攔架的,得盯著別讓兒馬踢壞腿;」

  「有時候碰上那瓜慫對不準地方,我等還得搭把手,幫著牲口順個道————」

  江瀚聽得是直皺眉。

  好歹也是個官方牧所,怎麼聽上去跟個草台班子一樣?

  上去就日,聽起來就像鄉下財主散養牲口。

  難道不需要提前人工選育、分群輪換、記錄譜系嗎?

  這樣胡亂配種,馬匹的質量如何保證?

  但江瀚轉念一想便明白了,當年他劫掠此地時,牧所里軍戶只有三四百人而已。

  這麼點人手,要管理數千匹馬、維護草場、照料幼駒、調配草料————無異於天方夜譚。

  能把馬養活、別出現大批病死餓死,就已經是牧軍們最大的本事了。

  本來按照朝廷編制,甘州群牧所應該是一個擁有千餘軍戶、管理兩到三千四官馬的大型生產單位。

  但由於大明後期馬政衰敗、衛所廢弛,甘州群牧所也漸漸不復盛況。

  明代馬政的運轉,不僅僅是地方出力,還要依賴朝廷撥付的馬價銀、草料銀、牧地糧支撐。

  可萬曆朝以後,遼東戰事吃緊,朝廷更偏向於直接向蒙古各部購買戰馬,而不是投入大量資源去經營見效慢、且容易被貪墨的官方牧場。

  畢竟下面的衛所爛成什麼樣,朝廷自己心裡也是有數的。

  當年江瀚能從這裡撈到一千多匹戰馬,也純屬運氣。

  那是肅王花了巨資,從青海的蒙古土默特部手裡買來的,還沒捂熱乎,結果轉頭就便宜了他。

  否則以甘州所當時的狀況,根本育不出那麼些好馬。

  騎了大概小半個時辰,江瀚一行人才終於來到了牧所的核心草場。

  這是一片廣闊的河谷台地,整體嵌在清水河中游,地勢北高南低,緩緩傾斜向河岸。

  冬季的草場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但依然能看出其廣闊的規模,東西一眼望不到頭,南北也延伸出老遠。

  據栓子介紹,這片草場南抵六盤山北麓丘陵,北至頭營鎮,東西長約百里,南北寬約五十里。

  放在鼎盛時期,養活四五千匹馬不成問題。

  只不過在江瀚看來,這片草場與他理想中的優質牧場還有些差距。


  連年的旱災與雪災,顯然對草場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掃開積雪能看到大片裸露的、板結的黃土,植被覆蓋稀疏,許多地方只剩下耐寒耐旱的的蒿草。

  遠處靠近山麓的區域,還能看到大片枯死的灌木叢。

  幾處低洼地帶積著厚厚的冰層,顯然是雪水融化後又凍結形成的冰蓋。

  這種冰蓋會阻礙來年春草萌發,導致草場退化。

  整體而言,草場呈現一種衰敗、退化的跡象,生態頗為脆弱。

  照這個狀況,想要大規模恢復養馬,恐怕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改造和恢復。

  沒個三五年時間,很難恢復過來。

  而就在江瀚猶豫時,栓子卻突然開口了:「王上,標下有話想說。」

  江瀚看向他:「講。」

  栓子指著眼前的草場,十分篤定:「這草場雖然有些破敗,但您要是想在西北養馬,還真就固原這地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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