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謝漢王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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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4章 謝漢王賞!

  漢軍的車隊在校場西側一字排開。

  有眼尖的兵丁瞧見深深壓進土裡的車轍,忍不住低聲嘀咕著:「乖乖,這裡頭得裝了多少好東西————」

  揭開車上的油布,眼前的景象瞬間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一口口深褐色的大木箱,被鐵箍緊緊勒著,整整齊齊碼放在車上。

  箱子層層疊疊,堆滿得滿滿當當,看得人心頭髮熱、喉嚨發乾。

  校場裡的兵丁們早已按捺不住,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將目光死死黏在箱子上。

  隊列也隨之開始騷動起來,後排的人推搡著往前擠,都想看得更真切些。

  見此情形,王錫袞整了整衣冠,緩緩登上了點將台。

  他清了清嗓子,抄起鐵皮喇叭,朝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喊道:「諸位將士!」

  聲音借著寒風傳開,校場上也漸漸安靜下來,數千道目光轉而聚焦在他身上。

  「你等戍守邊陲,餐風飲露,拱衛著大明的西北藩籬,其功甚偉,朝廷————

  是清楚的。」

  「奈何國事多艱,用度浩繁,以致糧餉時有拖欠,此非陛下本意,實乃虜寇肆虐、天下板蕩所致!」

  王錫袞頓了頓,掃過台下那些衣衫檻褸的身影,無比沉痛,「如今東虜猖獗,屢屢破關入寇,蹂躪京畿,屠戮百姓,甚至於窺伺京師重地!」

  「值此存亡之際,陛下有意重整勁旅,再度編練新軍。」

  「徵召爾等,正是要倚為干城,保家衛國!」

  一番慷慨陳詞,可在場眾人卻興致缺缺。

  飯都快吃不上了,還談什麼保家衛國?

  王錫袞見狀,連忙補充道:「幸得天下仁人志士,感念國難,慷慨解囊,助捐糧餉軍資,以壯王師行色「」

  說到這裡,他朝著台下伸手一引,「下面,便請————姜員外郎,為諸位發放餉銀!」

  王錫袞一番話從頭到尾,絕口不提四川,不提漢軍只以義士助捐含糊帶過。

  意思也很明確,他需要將這場援助粉飾為民間義舉,淡化漢軍的影響力,姜崇義在台下聽得真切,對此更是心知肚明,但他卻不屑於去爭這點口舌之利。

  說白了,在這幫困苦的邊軍面前,哪怕王錫袞把嘴皮子磨破了,也不如白花花的銀子頂用。

  他朝身後的掌令僉事傅遠使了個眼色,傅遠會意,隨即一聲令下。

  漢軍的士兵們迅速將車上的木箱逐一卸下,並在點將台前的空地上一字排開。

  「開箱!」

  隨著箱蓋被齊齊掀開,校場上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正午的陽光直直射入木箱內,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銀光。

  整箱整箱的銀幣整齊地碼放著,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嘶————」

  「是銀子!真的是銀子!」

  短暫的死寂後,是接二連三響起的驚呼聲。

  兵丁們眼睛瞪得溜圓,他們已經記不清上次見到銀子是什麼時候了。

  人群開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涌動,要不是顧忌有人按刀維持秩序,恐怕頃刻間就會變成一場瘋搶。

  王錫袞在台上看得真切,心中不免五味雜陳,長嘆了一聲。

  他走下點將台,來到一口箱子前,伸手從裡面抓起一把銀幣。

  當目光落在掌心的幾枚銀幣上時,王錫袞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只見那銀幣正面赫然印著四個端莊醒目的大字—一—漢王通寶。

  王錫袞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腦門,這些錢要是發下去,讓幾千邊軍天天摸著、用著,那還了得?

  他握著銀幣,快步走到姜崇義和傅遠面前,強壓著怒意,低聲質問道:「兩位這是何意?」

  「發餉便發餉,為何非要鑄成這等形制?」

  「你等哪是在捐資助餉,分明是動搖軍心、淆亂視聽!」

  面對質問,姜崇義則是淡然一笑,不慌不忙地解釋道:「王侍郎息怒。」

  「您久在京師,或許對地方市井行情有所不知。」


  「不妨派人出去打聽打聽,如今西南、西北之間的商賈往來、民間交易,用的是哪種錢幣?」

  「別說西南三省內部,便是漢中、鳳翔乃至西安府的商號、王府,庫房裡也少不了咱四川的新錢。」

  「並非我等強行如此,實在是商民樂用,流通甚廣,又何來動搖軍心一說?」

  可王錫袞卻不聽他解釋,斬釘截鐵地說道:「巧言令色,市井流通是一回事,軍餉發放是另一回事!」

  「這是朝廷編練的新軍,豈能用你們私鑄的銀錢?」

  「無論如何,此錢斷不能發!」

  「否則長此以往,朝廷顏面何存?」

  聽了這話,姜崇義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收斂起來,冷聲道:「王侍郎,恐怕由不得你做主。」

  「我家王上念在同為炎黃苗裔,不忍見邊軍將士饑寒,方才慷慨解囊,伸出援手。。」

  「反正我四川的餉銀就長這樣,你要是執意不用,也沒問題。」

  「那就勞煩你把朝廷的餉銀髮下去,我等也好把這些錢原路拉回去。」

  他頓了頓,示意王錫袞抬頭看看:「不過,姜某奉勸王侍郎,動作最好快些。」

  「你看這滿校場的將士,眼巴巴等了這麼久,要是今天見不到實實在在的銀子————」

  「這寒冬臘月的,人心要是冷了,再想捂熱,可就難了。」

  王錫袞下意識地抬眼望去,觸目所及,儘是一張張焦灼的面孔。

  六千多邊軍士卒,如同飢餓的狼群一般,正死死地盯著他和場間的銀箱。

  王錫袞毫不懷疑,如果今天再拿不到餉銀,恐怕這群邊兵頃刻間就會譁變。

  他咬牙切齒看著姜崇義:「好陰險的心思,你們這是想逼我就範?」

  而姜崇義則是搖搖頭:「此言差矣。」

  「我家王上也是出身西北行伍,深知邊塞苦寒,戍邊將士艱辛不易。」

  說著,他又指了指眼前的邊軍們,感慨道:「您瞧瞧,這都快入冬了,不少弟兄還穿著草鞋,裹著單衣破襖。」

  「條件如此艱苦,如何操練成軍?如何上陣殺敵?」

  「王侍郎久居京師,錦衣玉食,恐怕難以體會這份苦楚吧?」

  說罷,他不再看王錫袞難看的臉色,朝一旁的傅遠點了點頭。

  傅遠會意,轉身對著校場外,打出一聲悠長尖銳的唿哨。

  哨音剛落,轅門處又傳來一陣車馬響動。

  只見數十輛蓋著油布的大車,緩緩駛入校場,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停下。

  掀開油布,上面堆滿了嶄新的紅色袢襖和厚底軍靴,綑紮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座小山。

  大紅色的襖面在灰暗天色下顯得格外厚實溫暖,成捆的靴子散發著新皮革的氣味。

  對在場的邊軍來說,這批靴襖帶來的的衝擊力,甚至比白花花的銀子更加強烈!

  姜崇義的聲音適時響起,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這裡有袢襖五千套,軍靴五千雙。」

  「漢王殿下體恤將士苦寒,因此特意下令趕製,同餉銀一併發放。」

  他略作停頓,語氣略帶遺憾:「只是籌備倉促,數量上略顯不足。」

  「今天在場的有六千將士,沒能領到襖靴的,便酌情多發些銀錢,暫且忍耐數日。」

  「不過請諸位放心...

  」

  他運足中氣,提高了音量,「我四川織造局、被服廠,已經開足馬,數萬女工正在日夜趕工。」

  「姜某在此保證,最多一月,短則二十日,必能補齊所缺之數,不叫一人受凍!」

  聽了這話,校場上的將士們徹底沸騰了。

  「好!」

  「漢王仁義!」

  歡呼聲此起彼伏,可王錫袞卻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已經明白了,對方這是有備而來,算準了朝廷無力支付餉銀,更無力提供禦寒的襖靴。

  該死的賊子,用心竟如此險惡!

  今天看這架勢,他是無論如何也擋不住了。


  可問題是,這批銀子和襖靴一旦發下去,那以後這支隊伍到底跟誰姓?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一旁的臨洮總兵牛成虎,想讓他拿個主意。

  可牛成虎卻仿佛神遊物外一般,眼觀鼻,鼻觀心,對王錫袞的求助目光毫無反應。

  他現在是帶罪之身,才懶得管這些屁事。

  上次漢中失守,他愣是被知府王在台留在了最後斷路,差點就成了漢軍的刀下鬼。

  要不是他及時毀了棧道,恐怕那群官員的家小們一個都跑不了。

  可結果最後論罪時,那狗日的王在台反倒將責任推給了牛成虎,自己則以搭救藩王的功勞得以倖免。

  牛成虎被朝廷罰俸奪權,從一方總兵被發配到了後方來操練新兵,可謂是憋屈之極。

  此時見王錫袞吃癟,他心裡正偷著樂呢,怎麼可能站出來替王錫袞解圍?

  眼看牛成虎這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王錫袞也徹底沒了指望。

  罷了罷了,形勢比人強,朝廷拿不出錢糧,自己也沒辦法。

  無奈他也只能點點頭,同意發響。

  姜崇義見狀,連忙拱手道:「王侍郎,還請出具收軍名冊,我等也好按冊發放,以免錯漏。」

  王錫袞心煩意亂,擺擺手,指向牛成虎:「名冊在牛總兵手裡,一應發放事宜,由他主持。」

  「我是管不著了,你們自便。」

  說罷,他便拂袖轉身,徑直走回點將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閉上雙眼,來了個眼不見為淨。

  牛成虎也懶得看他,順勢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並朝姜崇義打了個手勢:「請吧,姜員外郎,咱們上去唱名。」

  姜崇義點了點頭,隨即便留下傅遠等人守著銀箱,自己則與牛成虎一同坐回了點將台上。

  牛成虎翻開名冊,清了清嗓子開始唱名,一旁的親兵則拿著鐵皮喇叭,朝著台下複述:「榆林鎮,雙山堡,李守福」

  「到!」

  一個三十多歲、面色黝黑的漢子從隊列中擠出,小跑到台前。

  「王延平」

  「段伏虎一」

  又有兩人應聲出列,與李守福站到一起。

  三人都是典型的陝北邊軍模樣,身材不算太高,臉上還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痕跡。

  第一個上前領響的,正是李守福。

  他緊張地在破襖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從傅遠手裡接過一個粗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迫不及待地往裡一掏,伸手進去抓出幾枚來。

  果然是剛才看到的銀幣,冰涼、沉手,邊緣的齒紋摸著還有些刮手。

  李守福不免有些疑惑,像這種規整如銅錢、卻又明顯是銀質的錢幣,他從未見過。

  雖然他不曾領過餉,但李守福也知道,銀子要麼是成錠的官銀;

  要麼是散碎銀子,用的時候需要用剪子剪下來稱量。

  李守福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道:「這————這位上官,咱十幾年沒正經拿過餉了,這銀子咋長這樣?」

  「能花出去嗎?」

  傅遠和氣地解釋道:「你就放一百個心,看到上面刻的四個大字了嗎,漢王通寶。」

  「遠了不說,在關中這一畝三分地,你放心用就是了。」

  「無論是買米買鹽,扯布沽酒,沒人會不收。」

  李守福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追問道:「咱斗膽問一句,這位漢王是哪位王爺?」

  「咱陝西地界上,可沒聽說過有這位封王,難道是新就藩的?」

  傅遠聞言笑了笑,反問道:「你是榆林的,可曾聽說過崇禎初年,榆林邊軍造反,延安府被破一事?」

  李守福一怔,下意識點頭:「咋不記得?當時鬧得可大了!」

  「聽說楊總督調了兩個總兵、兩個參將前去征討。」

  「結果後來有個參將被陣斬了,另一個也吃了掛落。」

  傅遠哈哈一笑:「不錯,當年朝廷征剿的,便是我等。」

  「而這位漢王,就是咱的...


  」

  他話音未落,一旁叫王延平的邊兵脫口而出:「莫不是叫江瀚?安塞營?!」

  「我只知道你們去了山西,怎麼後來又成了漢王?」

  傅遠擺擺手,示意他們噤聲:「此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再聊。」

  「別耽擱了,後面還有幾千號人等著呢。」

  說罷,他不再理會三人,轉身取過三套襖子和軍靴,一一遞了過去:「這是王上賞的,一併領去。」

  「舊的就換下來,寄回去吧。」

  三人雖然還是有些疑惑,但手裡拿著沉甸甸的銀幣,懷裡抱著嶄新的靴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轉向點將台的方向,齊刷刷喊了一句:「謝漢王賞!」

  隨後,幾人便迫不及待地抱著新衣新靴跑到一旁,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脫掉身上早已破爛板結的舊襖,甩掉腳上凍硬的草鞋,換上了嶄新的襖子和軍靴。

  「榆林鎮,神木堡,趙得柱、孫二狗————」

  唱名還在繼續。

  領餉、領靴襖、謝賞、跑去換衣————類似的場景在校場裡一遍遍上演。

  「謝漢王賞!」

  「謝漢王賞!」

  呼聲此起彼伏,如同響亮的耳光,不斷抽在王錫袞的臉上。

  他看著眼前的場景,簡直是坐立難安。

  這幫賊寇簡直用心險惡!

  照目前的局勢發展下去,這支兵練出來,到底以後聽誰的號令?

  到底還是不是朝廷的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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