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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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下元節,日子就像是長了腳似的,一路狂奔。四九城裡,先有娃子們燃了炮仗,後有姑娘小姐們鬧元宵賞花燈,永定河凍了又化,化了又凍,直到春水鴨碧,岸柳吐黃,紫禁城的磚縫裡也抽出了細枝兒的何首烏青蔓,老天爺這才宣告了倒春寒就此停了,康熙四十八年的春天終到了。

  趁著三月初九春耕大祭,康熙把廢了半年之久的二阿哥又重新立為太子。還是老章法,皇帝坐鎮乾清宮,張廷玉起草文書,馬齊祭告天地社稷,胤礽又搬回了毓慶宮讀書學政。規矩也都是老規矩,皇帝用過一次的御筆轉給毓慶宮,曹寅貢的物件也按往常規制賞給太子,一件兒不多,一件兒不少。

  為了場面好看,老皇帝也把老九老十從宗人府放了出來,老八想要告病也不允,老四依舊擔著戶部的擔子,仿佛掀起了朝政軒然大波的百官保舉太子的事兒,從沒發生過。

  要說一點兒影響也沒有麼,也不是。

  太子原先在朝堂上的班底或廢或黜,沒幾個老人在了;佟國維被閉門讀書,也沒個啟用的音信兒;八阿哥手底下的那幫子人,也都被攆回家不少。

  皇阿哥們在這場風波中受損頗大,唯二獲利的,就只有老皇帝和林煒了。

  老皇帝敲打了太子,清洗了朝堂,讓百官們明白了,他常說的「天下大權,唯朕一人受之,一人操之,斷無旁落之理!」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煒則從正五品的禮部郎中,升任為從四品的內閣侍讀學士,除了需要典領奏章,還領著給皇阿哥和大臣們講馬哲教的差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皇帝在上書房那句「你的馬哲教,朕很喜歡,朕對你期望大」的原因,來聽他課的大臣阿哥們,是越來越多了,也有不少督撫給他寫信,討論實際的政務問題。

  就比如浙江巡防蘇長風是八阿哥的奶公,原本是最保守的那個,和林煒筆談幾日後,開始在杭州試行絲織女工的「同工同酬」制度。

  福建巡撫衙門算是老九的半拉門人,聽聞浙江民變沒用兵就平息下來,大為驚奇,也將一些廢棄茶園收歸國有,準備嘗嘗林煒說的「生產集中制」到底是咸是淡,有沒有好處。

  四川的年羹堯和李衛就更不必說了,年羹堯不敢大刀闊斧的改革,就讓李衛充當了急先鋒,李衛聽了林煒說的「超額累進稅率」,自己琢磨出了擁有田地的人越多,繳納的稅越多的點子,還準備試行所謂的提高工人待遇,崗位分配製度。

  這就是林煒想要的,改革也可以從上層開始。

  康熙見著老八老四比賽似的推動朝廷改革,對他們兩個人的觀感大為改變。

  先是撤了四阿哥「喜怒不定」的斷語,後又對老八也好生寬慰,點他當了刑部的領部阿哥,完全看不出他曾說過八阿哥乃辛者庫賤妃所出這樣絕情之語,搞得八阿哥集團又燃起了奪嫡之心,總請林煒去講課。

  處理完這些事兒,老皇帝也覺得頭大,想要鬆快鬆快,就把去承德避暑的時間提前,然後直接由承德南巡,去見見遺老,看看民情。

  這日,林煒和往常一樣,由隆宗門進入大內,前往內閣大堂東廂的簽票房。

  他這個侍讀學士本就是一個虛職,按月領俸祿就成,真正的活兒,手底下的筆帖式和留在京城待補缺兒的進士就都替他幹了。

  但老十四在外整頓軍務,經常給他寫信求指導,阿哥又不像封疆大吏有門人坐京接收信箋,只能將信統統郵寄到內閣。

  還有一個經常給林煒寫信的,便是狗兒了,只不過他用的是邸報,得到雍親王府去取。

  林煒進了衙堂,只見原本應該乾淨敞亮的大堂烏煙瘴氣的,內閣一把手張廷玉跟著老皇帝南巡去了,這群人就是徹底放飛自我了。

  有點菸鍋的,有摸紙牌兒的,有唱崑曲名篇《西廂記》的,有比賽塗《九九消寒圖》的,反正就是沒一個人正經幹活兒的……

  也難怪,老皇帝一南巡,太子坐鎮京城監國後,所有舉薦過八阿哥的大臣上的摺子看都不看,一概駁回,負責上傳下達的內閣也沒啥事兒可做。

  馬齊原是對下屬管的最嚴的一個人,最見不得這群人胡鬧,但他一見太子這幅模樣,生怕伺候不明白這位復立的太子爺,直接告病回家抱孫子去了。

  「林大人,整一口不?」

  「這是安徽臬司衙門新貢上來的菸葉,香,有勁兒!」一名吏部的老郎中,笑著將手中的白玉菸嘴遞到林煒面前。

  「王大人,我消受不了這個,您自己來!」林煒從公信袋裡取出老十四寫給他的信,笑著回絕道。


  康熙獨愛葡萄酒,厭惡菸草,但奈何三月時值吏部「大計」考核外官,各地衙門都知道京爺好這一口兒,生怕這些爺狼毫一抖,自己考核從二等的「才長」變成三等的「政平」,紛紛上貢特色菸絲,供他們享受。

  這老郎中吸了一大口,眯著眼睛感慨道:「林大人虧大發了!」

  「人間樂事,唯在煙火之妙啊!」

  他邊走邊搖頭晃腦道:「徽州的紅方印果真一絕!」

  因為安徽上貢的菸絲會蓋一個紅色的方戳,這群人中間就對徽州菸絲有了一個「紅方印」的別稱。

  林煒擠過正咿咿呀呀唱曲兒的侍讀學士版崔鶯鶯,來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展開信件。

  康熙也明白老十四出京是為了避禍,也就給了他一個整頓軍務的虛頭差事,具體沒說做啥。

  換個角度來看,老十四啥都可以管。

  老十四為了展示能力,先治了榆林的沙患,後又用林煒教他的「調查研究」的法子,從陝西到北京一路上的八旗綠營駐地都要去「調查研究」一番,最近又到京城附近的古北口觀兵去了。

  這封信,大意就是他覺得古北口八旗的戰鬥力下降的太厲害,變著花兒的不聽使喚,但又找不出原因,希望林煒能過去幫幫他。

  看完了信,林煒大致明白了為什麼。

  這群八旗兵原先是豪格的手下,他們跟著肅親王從山海關打到了成都府,原以為到北京就可以封妻蔭子回家養著了,誰成想多爾袞得勢,直接把豪格下獄搞死了。

  領頭的沒了,手下的人能有什麼封賞?

  這群大頭兵的先祖沒吃上鐵桿莊稼,心裡本就有氣,再加上不斷有高層往裡摻沙子,下級軍官動不動就體罰士兵,大頭兵們不服上級,上級也只想著喝兵血,吃空餉,久而久之,士兵們也就沒了動力。

  林煒想了一會兒,覺得還是應該從軍官入手。

  這群低級軍官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但又都是靠著恩蔭或者買官上去的,沒有軍功,根本無法讓這群跟著康熙西征過的士兵信服。

  林煒抬筆,寫下了提醒自己講課時的要點:「如果想改變兵卒們這種不服管的狀態,首先要有嚴格的紀律,其次最重要的,就是讓士兵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可以先從伙食灶入手,士兵們的軍餉一定要落實到位,堅決杜絕吃空餉,喝兵血,倒賣軍需這種事!」

  「其次要重視士兵們的思想建設工作。可以將階級分析法和矛盾分析法教給他們……」

  他已經決定,明日便動身前往古北口。

  也許,這群兵就會是大清朝的星星之火,未來是可以燎原的。

  正寫著,林煒只覺得剛才還十分吵鬧的內閣官房,突然安靜了下來。

  再抬眼一看,只見毓慶宮的掌宮太監何三兒,拎著一筐春杏兒,笑呵呵的站在林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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