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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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玉幾乎是踩著心跳的鼓點,穿過庵堂幽深曲折的迴廊。冰冷的青石板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卻壓不住她胸腔里那顆狂跳不止的心。方才劉景晝那灼人的目光、低沉的追問,還有那未出口的答案,此刻像滾燙的烙鐵,緊緊貼在她的意識上,燙得她心神不寧。然而,這片刻的慌亂與旖旎,在踏入前院、瞥見那燈火通明的正廳時,瞬間被一股更沉重的、冰冷的現實感碾得粉碎。

  廳內燈火煌煌,映得四壁生輝,與庵堂其餘角落的清冷幽暗形成刺目的對比。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不屬於這裡的、濃重的檀香混合著某種名貴薰香的氣味,試圖掩蓋,卻更添幾分刻意與壓迫。幾個身著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侍衛,如鐵鑄的雕像般分立門側和廳角,目光銳利如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包括剛剛踏入的葉玉。他們的存在,無聲地宣告著來客的分量。

  廳堂中央,端坐著一位長髯老者。他身著深紫色暗紋錦袍,頭戴烏紗幞頭,身形清癯,面容肅穆,一雙眼睛雖微闔,卻似蘊藏著洞察秋毫的銳利。他手中捧著一盞青瓷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動作沉穩得沒有一絲漣漪,仿佛這深夜庵堂的寂靜,本就是他府邸的日常。此人正是欽差大臣張甫同,官居正三品,天子近臣。

  崔久垂手侍立一旁,額角似乎隱有汗意,大氣不敢出。看到葉玉進來,他飛快地遞過一個眼神,裡面充滿了擔憂和無聲的警示。

  葉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關於劉景晝的種種雜念強行按下,如同將洶湧的潮水鎖進最深的閘門。她挺直了背脊,步履平穩地走上前,在距離老者約五步遠處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聲音清朗,聽不出絲毫慌亂:「小女子葉玉,見過大人。不知大人深夜蒞臨,有何指教?」

  張甫同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厲,卻像冬日裡沉靜的深潭,幽冷、深邃,帶著一種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的力量,瞬間落在了葉玉身上。他並未立刻說話,只是用一種審視的、仿佛在掂量一件物品價值的眼神,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著葉玉。那目光掃過她素淨的衣裙,略顯蒼白的臉頰,最終定格在她那雙竭力保持平靜、卻難掩深處一絲驚疑與倔強的眼眸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廳內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葉玉自己幾乎要衝破耳膜的心跳聲。她感到那目光如有實質,刮過她的皮膚,讓她指尖冰涼,後背卻沁出一層薄汗。她強迫自己迎視著對方,不卑不亢,但袖中的手,已悄然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良久,張甫同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清脆卻沉重的輕響,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葉姑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敲打在葉玉緊繃的神經上,「老夫奉旨而來。深夜叨擾,實屬情非得已,還望姑娘海涵。」

  「奉旨」二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葉玉心頭。她面上極力維持的鎮定瞬間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眼睫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果然!是京城!是龍椅上的那位!

  「大人言重了。」葉玉穩住聲音,儘量讓語調平緩,「只是不知……聖上遠在京城,有何旨意需在這偏僻庵堂,夤夜傳達於小女子一個未亡人?」她刻意加重了「未亡人」三字,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一種試探。

  張甫同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太淺,幾乎難以捕捉,更像是一種嘲諷的餘韻。「未亡人?」他重複了一遍,目光如針,再次刺向葉玉,「劉景晝,劉將軍,當真……歿了?」

  這句話問得平淡無奇,卻像淬了劇毒的匕首,直刺葉玉最深的秘密。一股寒氣從她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凍僵。廳內燭火的光暈在她眼中似乎晃動了一下,周圍的空氣驟然稀薄。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中轟鳴。

  「大人何出此言?」葉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強迫自己直視張甫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將軍為國捐軀,英年早逝,此事……早已稟明朝廷。將軍靈柩……亦由親兵護送,不日將抵京城。大人深夜至此,便是為了確認此事?」她試圖將話題引開,語氣中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悲戚與不解。

  張甫同並未被她的悲情所動,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增強。「葉姑娘,」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老夫奉的是密旨。查的,便是劉景晝將軍『殉國』一事,是否……另有隱情。」

  「密旨」!「隱情」!

  葉玉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幾乎讓她站立不穩。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經深深掐入肉里,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明。劉景晝就在咫尺之遙的後院!這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她腦中炸響。若是被發現……那後果她不敢想像!不僅劉景晝必死無疑,她,崔久,甚至整個庵堂,恐怕都要遭受滅頂之災!


  「大人!」葉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尖銳和悲憤,「將軍為國捐軀,屍骨未寒!您身為朝廷欽差,深夜闖入清修之地,對一個剛剛失去夫君的弱女子口口聲聲質疑『隱情』,是何道理?難道將軍的忠勇,朝廷的褒揚,都是假的嗎?還是說……有人見不得將軍身後哀榮,定要往他忠魂之上潑髒水?」她眼眶瞬間紅了,淚水盈然欲滴,身體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將一個痛失愛侶、又遭無端質疑的悲憤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以情動人,以悲拒查。

  崔久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冷汗,幾乎要忍不住出聲勸阻葉玉的「放肆」。

  張甫同靜靜地看著她表演,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卻銳利得驚人。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任由葉玉的悲憤在廳中迴蕩。直到葉玉的控訴聲落,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時,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

  「葉姑娘,悲痛之情,老夫理解。然,國之大事,容不得半分私情與……欺瞞。」他刻意在「欺瞞」二字上頓了一下,目光如炬,緊鎖著葉玉臉上最細微的變化。

  葉玉的心沉到了谷底。這老狐狸根本不為所動!他是有備而來!

  「將軍殉國的詳情,兵部雖有戰報,然……」張甫同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用明黃錦緞包裹的細長物件。那明黃色刺得葉玉瞳孔猛地一縮!只見他緩緩揭開錦緞,露出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雕工極其精湛,刻著繁複的螭龍紋樣,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澤。玉佩下方,繫著半截斷裂的、染著深褐色污跡的絲絛。

  「這枚螭龍玉佩,乃御賜之物,劉將軍從不離身。」張甫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它是在距離主戰場二十里外的一處山谷密林中尋獲。發現時,玉佩完好,絲絛斷裂,而周圍……」他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葉玉,「有激烈打鬥的痕跡,血跡斑斑,卻……並無將軍屍骸。」

  轟——!

  葉玉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九天驚雷劈中!她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這正是劉景晝當日遇伏逃脫時遺落的貼身之物!她千算萬算,以為處理掉了所有痕跡,卻萬萬沒想到,這枚玉佩竟然落到了朝廷手裡!還被當作追查的鐵證!

  劉景晝曾輕描淡寫地說過玉佩在混亂中丟失了,她以為是被叛軍或山匪撿走,早已石沉大海!怎麼會……怎麼會出現在欽差手中?還在距離主戰場那麼遠的地方被發現?這老狐狸究竟掌握了多少?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她精心編織的謊言,在這枚冰冷的玉佩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要癱軟下去。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高腳花幾,一隻插著枯枝的細頸瓷瓶搖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這死寂的廳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甫同將她的失態盡收眼底,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探究。「葉姑娘,認得此物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寒意,「玉佩在此,血跡斑斑的打鬥痕跡在此,唯獨不見將軍屍身。你對外宣稱將軍『屍骨無存』,死於亂軍之中。可這枚御賜玉佩,為何會出現在遠離主戰場、人跡罕至的山谷密林?打鬥痕跡又是何人所留?將軍他……究竟是殉國,還是……別有所蹤?」他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葉玉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

  冷汗順著葉玉的鬢角滑落,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否認?玉佩就在眼前!承認?那是萬劫不復!她的腦中一片混亂,只剩下劉景晝的臉在晃動,還有那句未答的追問在耳邊迴響。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仿佛看到冰冷的枷鎖已經套上了她的脖頸。

  就在葉玉心神劇震,幾乎要被這致命一擊壓垮的瞬間,一個低沉、壓抑著無邊怒火與凜冽殺意的聲音,突兀地、如同冰層碎裂般,從通往內院的那扇虛掩的門扉後響起:

  「張大人好手段!尋蹤覓跡的本事,比之獵犬亦不遑多讓!」

  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瞬間炸響在死寂的廳堂!

  葉玉如遭電擊,猛地扭頭看向聲音來源,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絕望——他出來了!他怎麼出來了?!

  崔久更是駭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

  廳角那些如雕塑般的侍衛,反應最為迅速。幾乎在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鏘啷啷」一片刺耳的金鐵摩擦聲響起!數把長刀瞬間出鞘,雪亮的刀鋒在燭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齊齊指向門口!殺氣驟然瀰漫,將原本就凝重的空氣切割得支離破碎。

  張甫同的動作也頓住了。他那張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驚愕,而是一種仿佛獵物終於踏入陷阱的、瞭然於胸的深沉。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玉佩,目光越過搖搖欲墜的葉玉,銳利如鷹隼般投向那扇門。

  在數道冰冷刀鋒的鎖定下,在張甫同穿透性的目光注視下,在葉玉驚恐欲絕的眼神中,那扇門被一隻骨節分明、卻蘊含著強大力量的手,徹底推開。

  劉景晝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不再是葉玉記憶中那個重傷虛弱、需要她小心遮掩的「亡魂」。此刻的他,站得筆直如松,即使只穿著庵堂里最普通的深灰色粗布僧袍,也掩不住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屬於百戰名將的凜冽氣勢和天生的貴胄威儀。他面色依舊帶著重傷初愈的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燃燒著幽暗火焰的寒星,裡面翻湧著刻骨的恨意、滔天的怒火,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一步步走進廳堂,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他無視那些指向自己的、閃著死亡寒光的刀鋒,目光如兩柄淬了毒的利劍,死死釘在端坐主位的張甫同身上。

  「景……晝……」葉玉失聲低喚,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她想衝過去阻止,想將他推回去,想用身體擋住他,但巨大的恐懼和眼前森然的刀光讓她雙腳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他暴露了!一切都完了!

  張甫同看著一步步走近的劉景晝,臉上那絲細微的瞭然終於化開,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審視,有探究,有久別重逢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深沉。他抬起手,對著那些如臨大敵、隨時準備撲殺而上的侍衛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侍衛們雖然依舊刀鋒前指,殺氣騰騰,但動作卻明顯凝滯下來,警惕地觀察著局勢。

  「劉將軍,」張甫同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緩緩站起身,對著劉景晝的方向,竟然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同僚之禮,「一別經年,將軍……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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