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是父親也是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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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中的動靜消停了。

  夜色灰沉,疏星幾點。

  正在家中「中暑」的起居注官換上一身葛布短打,佯裝成醉酒的下人,腳步踉蹌地穿過寂靜街道,小巷,來到一座偏僻的宅院。

  「婆娘~我回來了,快開門。」

  他打了個嗝兒,重重地敲幾下門。

  「婆娘,你當家的回來了。」

  不消片刻,裡面亮起燈火,有腳步聲傳來。

  一婦人低聲道:「哎呀,你怎么喝這麼多?」

  「嘿嘿,門房老頭一時高興,叫我跟他喝幾杯。」

  說完,腳步踉蹌地進屋,院門緊閉。

  他進入小院後,腳步不再飄忽虛浮,徑直進入正堂,那名婦人則站在院門處盯梢。

  起居注官推開房門,燈火昏黃,有一高大的男子盤坐在正堂,他立即反手關門下跪。

  「主人。」

  馮英抿一口茶,低低「嗯」一聲。

  「那個假貨在宮裡做了什麼?」

  起居注官將白日發生的見聞一一道來。

  過了片刻,馮英似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低聲笑起來。

  笑得嗆到口水,咳了幾聲。嗓子裡含著咯痰的滯澀。

  「你是說,他們四人都喜歡那個假貨?」

  起居注官點頭。

  馮英矍鑠的雙眸俱是戲謔,他輕笑一聲,怪不得劉景晝那小子不肯殺她。

  那假貨原先便是衛雲驍的妻子,只怕也不是什麼真正的蘇芸,表兄弟倆搶一女子已是稀奇。

  王聞之與梁崇湊什麼熱鬧?

  不過,王聞之一介布衣出身,攀龍附鳳他倒是理解幾分。

  但那梁崇是安定士族宗主,除去統轄的郡兵,梁家明面上有部曲帶甲七千人,更別提還有偽裝成佃戶的僮客。

  加在一起,私兵約莫一萬多人,他怎麼會拿個公主當回事?

  馮英百思不得其解,啞然失笑,「若他們知道爭搶的是個假貨,該多有趣啊。」

  起居注官繼續道:「主人,奴離開的時候,那皇帝還讓公主蒙面選婿,如此折辱臣子,實在昏聵。」

  馮英好奇問:「哦?那是誰勝出了?」

  起居注官搖搖頭,「一個都沒有,全都灰頭土臉出來,公主還病了。」

  馮英嗤笑一聲,不愧是泥腿子出身,沒眼力、沒見識的村夫。

  他以為當了皇帝就無法無天,讓假公主戲臣子。

  若不是他身邊有衛雲驍與王聞之這一文一武兩大能臣,當初逼宮的懷王也不至於輸給他。

  衛雲驍在外擋住了他從郊外衛營調集的援軍。

  王聞之在內以詭計破了人心防禦,讓他們分崩離析,逐個叛變。

  他這十五年來苦心經營,日積月累安插、提拔的人手,在那場宮變中折了一半。

  若要拼盡全力,不過險勝。

  一旦如此,折損過多的實力,他再無能耐控制稱帝的懷王。

  兩相比較,他不得不以劉景晝為橋樑,轉而投靠寧王,保全自身實力。

  如今寧王登基,原本以為此人脾氣硬,難以啃噬,他不得不沉寂下來,本分當個權臣。

  如今看來,這皇帝有些得意忘形,魄力不足。

  既然如此,他沉寂下去的野心也該復燃了。

  「通知靈台閣的人抓緊時間辦事,看皇帝能護著那個假貨多久。」

  她躲在宮裡,他殺不了她,那就以天下悠悠眾口為利刃,便是皇帝,也無法庇佑她。

  起居注官低聲道:「是。」

  馮英從小門離開,他則留宿在小院,次日扮成僕人重回宅子。

  院子外,不遠處一道鷓鴣聲「咕咕」響起,伴隨一陣撲棱翅膀,一隻鳥在暗夜中飛遠了。

  衛雲驍站在皇城門上,鴿子落在他的臂膀,把上面的密信取下來,餵了一把糧食,轉而沉著臉轉身回宣室殿稟報。

  王聞之正坐在一旁飲茶,主位上是散發威嚴的皇帝,密信上面寫著,馮英深夜暗中回見起居注官。


  白日這一場戲,為公、也為私。

  皇帝藉此事敲打他們,也是為了揪出未央宮的棋子。

  知曉真相的也只有他們三人,梁崇與劉景晝、葉玉毫不知情。

  那馮英昔日便是懷王舊黨,哪怕通過劉景晝牽線搭橋投靠陛下,依舊難以信賴。

  他手握兵權,在朝堂之中人脈盤根錯節。

  當初接納他,不過是因為硬碰硬勝算不大,為了朝堂大局暫時和解,日後再慢慢清算。

  皇帝經過宮變登基,最怕的就是宮內有叛徒,特意將所有關鍵位置的人全都換一遍。

  沒想到,今日一試,竟然發現連起居注官也是馮英的人。

  說明他每日舉動,皆在馮英的監視中,這令皇帝深感不安。

  馮英此人野心勃勃,設局便可殺之,但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貿然殺馮英,他的勢力沒拔出來,新的「馮英」很快再起。

  王聞之從知曉葉玉公主身份的那天,暫時按下不表,待她回京,丟進牢獄才去通知皇帝。

  既然馮英想殺她,製造短暫的時間為她創造殺人的好時機。

  馮英在牢獄中安插的耳目被勾出來,連根拔起。

  不過王聞之沒想到,這事竟然會有劉景晝的份。

  北齊蠢蠢欲動,馮英尚有用處,陛下不能殺之,故而暗地裡縱容劉景晝為他脫罪。

  葉玉想利用王聞之對付馮英。

  王聞之也想利用她對付馮英。

  區別在於,她想讓馮英立刻死,而他想讓馮英晚點死。

  質疑她身世的民間流言甚囂塵上,跳出來質疑公主身世的朝臣裡面,挑挑揀揀,又摸到了幾個馮英的黨羽。

  偏殿的戲碼,拔出了未央宮安插的人手,起居注官是意外收穫。

  若馮英知曉今日未央宮偏殿之事,那麼下一步,便是擴大訛言中傷公主。

  皇帝問:「聞之,你如何知曉宮內也有他的人?」

  王聞之看了一眼衛雲驍,低聲道:「臣當初在宮中向您呈稟公主身世,您派李公公去接人。」

  「李公公到達時,公主卻被提前到達的賊人快勒死。」

  「公主已下獄,什麼時候都能殺,何必急於一時,宮中若無內應,又怎麼會在李公公抵達前搶先殺死公主?」

  王聞之抿一口茶,斟酌道:「因為對方知道,您已知曉她是公主,所以要趕在你們見面前滅口。」

  皇帝不解,「你說背後之人是馮英,那他為何針對朕的公主?」

  若是太子尚且情有可原,對付一個公主,純粹是浪費時間。

  王聞之想了想,拱手道:「臣猜測,其一,公主知道什麼。其二,公主當年失蹤與他有關。」

  這只是王聞之的猜測,皇帝默然不語,暫時不做判斷。

  外有強敵,內有異賊,若非正是用人之際,他何須如此畏首畏尾?

  皇帝的雙眸暈開一團疲乏與無力,他是父親也是帝王。

  若與馮英兩敗俱傷,必損耗國力,一旦國弱敵強,是為亡國之兆。

  新朝初立才四年,經不起任何動盪,他們只能通過慢慢試探、監查,將馮英埋下的棋子逐一除去。

  慢慢剪除他的羽翼,讓他既能護主,又不能傷主。

  衛雲驍低聲問:「陛下,那起居注官如何處置?」

  皇帝想了想,「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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