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被遺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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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後,河西村。

  白芷的衝鋒衣沾滿泥點,她蹲在一座低矮的土墳前,墓碑上「王翠芳」三個字被風雨蝕得幾乎看不清。

  遠處田埂上跑來個小腳老太太,懷裡抱著個褪色的鐵皮盒,盒蓋上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芳丫頭的嫁妝。

  「同志,您說我家芳芳……」

  老太太哆嗦著打開鐵盒,裡面是半塊風乾的棗糕和一卷紅毛線。

  「幾十年了,廠里終於給信兒了?」

  白芷喉頭一哽,將繡著青茅山安魂符的布袋輕輕放在墳頭。

  「王翠芳同志是因公殉職,這是……遲到的撫恤金。」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撫過布袋口的金線,忽然笑了起來。

  「芳芳最愛俏,這金線她肯定喜歡……」

  笑著笑著,老太太突然號啕出聲,缺了牙的嘴漏風般念叨。

  「娘每年都給你留棗糕……你怎麼不回來嘗一口啊……」

  遠處山坡上,陸清明的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老婦人佝僂的背影,將一枚繫著紅繩的銅錢壓進墳頭土裡。

  銅錢上的「太平通寶」在夕陽下泛著暖光,恰似當年王翠芳藏在工裝口袋裡,準備給娘扯布做衣裳的那枚私房錢。

  唐城老城區筒子樓,402室的門把手結了蛛網。

  白芷按了三遍門鈴,最終用鐵棍撬開生鏽的鎖。

  門內撲出嗆人的灰塵,客廳茶几上擺著個玻璃相框。

  穿海軍裙的小女孩在照片裡笑,背後的日曆永遠停在1980年6月1日。

  「劉鐵柱的女兒八歲掉進下水道,找了三天才……」

  居委會大媽抹著眼角,聲音哽咽。

  「她奶奶臨死前還攥著這張照片。」

  白芷沉默著將撫恤金信封放在相框旁,忽然發現茶几抽屜露出一角紅布。

  白芷伸手抽出,發現竟是一條嶄新的紅領巾,別針上掛著小紙片:「爸爸答應六一戴紅領巾接我放學」。

  走廊傳來「吱呀」一聲,對門探出個白髮老頭來。

  「你們找鐵柱?他閨女當年……」

  話說到一半突然噎住,老頭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白芷手中的紅領巾,拐杖「噹啷」掉在地上。

  「這、這是妞妞失蹤那天戴的!怎麼在你這?」

  陸清明突然出現在門口,指尖捏著一枚染血的校徽。

  「老伯,您當年是紡織廠門衛吧?」

  他掃過老頭手腕上燙傷的疤。

  老頭突然癱坐在地,四十年來第一次哭出聲。

  「我拽出了鐵柱的半截身子,他,他手裡攥著妞妞的作業本,求我去幼兒園接孩子。」

  ……

  最後一站,是郊外的福利院。

  翠翠蹲在圍牆上甩了甩尾巴,看著白芷將牛皮紙袋交給院長。

  操場上的鞦韆架吱呀吱呀晃著,穿舊連衣裙的小女孩突然指著天空。

  「白姐姐,有蝴蝶落在你肩上了。」

  白芷轉頭看去,根本不是什麼蝴蝶。

  一片灰白色的紙屑貼在她的肩頭。

  院長翻開泛黃的名冊輕聲說:「這批孩子都是棄嬰,最大的也不知道父母是誰。」

  暮色漸深時,陸清明站在福利院屋頂望著萬家燈火。

  白芷順著鐵梯爬上來,手裡拎著兩罐啤酒。

  「九戶遺屬,七戶墳塋,兩戶絕嗣。」

  她拉開易拉罐,泡沫溢出來沾濕了袖口。

  「另外幾十戶,我已經讓鎮魔司那邊送去撫恤金了,可依舊是散的散,不在的不在。」

  白芷嘆了口氣。

  「原來怨氣散了,留下的還是活人更難熬。」

  晚風卷著福利院晾衣繩上的被單翻飛,遠處鐵軌傳來「哐當哐當」的震顫。

  陸清明將銅鑰匙拋向半空又接住,鑰匙齒在暮色中划過一道暗金色的弧。

  「幾年前,師傅帶著我在湘西趕屍,有個老太太托我給她兒子指路。」


  陸清明忽然開口,指尖摩挲著鑰匙柄的刻痕。

  「那孩子被泥石流埋在山裡,魂一直往自家田埂上飄,他還惦記著開春要插秧。」

  白芷捏扁了空啤酒罐,鋁皮在她掌心發出細碎的呻吟。

  樓下傳來孩子們唱兒歌的清脆嗓音,與遠處火車的轟鳴混成奇異的和弦。

  「你折損了多少年陽壽?」

  陸清明搖了搖頭。

  「這個東西誰能說得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十年。」

  白芷抬頭,看著眼前這個她不過認識幾天的男人,她突然發現,她有些看不透對方了。

  「就為讓死人安息?」

  白芷轉身時,嘆了一口氣。

  「那些家屬甚至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陸清明忽然攤開手掌,一枚銅錢從袖中滑出。

  錢幣在屋檐青瓦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最後立在瓦縫間嗡嗡顫動。

  「青茅山講究渡一人如渡蒼生。」

  他屈指彈飛銅錢,金屬的顫音驚起一群歸巢的麻雀。

  「活人背著的債,有時候比死人還沉。」

  一隻斷線風箏突然掛在福利院旗杆上,褪色的蝴蝶翅膀耷拉著。

  翠翠化作獸形,躥上旗杆去夠,驚動了二樓窗邊畫畫的小女孩。

  「姐姐你看。」

  女孩舉起蠟筆畫,紙上歪歪扭扭畫著穿道袍的小人和穿緊身牛仔褲的小人。

  畫上正是陸清明和屋頂上的白芷。

  突然,陸清明悶哼一聲,口中溢出斑駁鮮血。

  「你怎麼了?」

  白芷上前要扶住陸清明,卻被後者輕輕推開。

  「超度時的伴生債。」

  陸清明咧著帶血的嘴角輕笑道:「亡魂執念太深,渡化者總要沾點因果。」

  「值麼?」

  白芷啞著嗓子問。

  陸清明不語,只是輕輕呵了口氣。

  一張白紙被風吹到了他的懷裡,陸清明熟練地對摺,很快折出一架紙飛機。

  輕輕一擲,紙飛機順著晚風飄向鐵軌方向。

  「當年師祖為鎮萬人冢,在唐城地脈釘了三百六十五根鎮魂釘。」

  他望著逐漸消失的紙飛機,聲音浸在暮色里。

  「你說他老人家值不值?」

  福利院廚房飄來蒸棗糕的甜香,翠翠叼著風箏竄上屋頂,禿尾巴上粘著密密麻麻的彩色貼紙。

  「老大,要回去了嗎?」

  陸清明站起身,點了點頭。

  遠處傳來最後一班電車的報站聲,陸清明和翠翠的身影越來越遠。

  白芷抬頭,發現先前陸清明擲出的紙飛機居然還沒落地,它搖搖晃晃地飄著,朝著那片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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