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別了,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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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5章 別了,應如是

  好冷。

  應如是雙手放在嘴邊哈出一口白氣,蒼蠅搓手一樣搓熱手掌。天地之間全是白茫茫一片,連松樹都掛滿了白霜,應如是站在齊膝深的深雪裡,冷得直打哆嗦。

  「你怎麼不穿多點衣服?」

  一頂毛絨絨的帽子蓋到自己頭上,應如是轉過頭,看見盛裝打扮的應樂。她披著紫貂絨穿著狼皮靴,一頭長髮隨意束起馬尾垂在肩上,臉蛋凍得紅彤彤的,像是大紅蘋果煞是誘人,叫人好想親上一口。

  她們兩人出現在一處山坡上,下面是大雪覆蓋的松林,遠處山巒失去了稜角,披上了厚重的棉被;田野的壟溝被抹平,像一塊厚得沒有邊際的絨毯。

  世界很冷,卻也很溫柔。

  應如是扯了扯毛絨帽子,雖然是杯水車薪,但有頂帽子至少腦袋沒那麼冷了。她看向應樂的貂絨,應樂立刻抱緊貂絨搖搖頭:「這可不行,我已經把帽子給你了,你可不能得寸進尺。」

  「我是你侄女。」

  「所以你要尊老愛幼。你年輕,火力旺,能硬抗,姑姑已經是老女人了,受不住些許風霜。」應樂說是這麼說,但還是伸出手:「過來靠近點吧,兩個人比較暖和。」

  應如是立刻挽住她的手臂緊靠著她的身體,不過應樂的手冰冰涼涼,並沒有多少溫度,反倒是應如是的身體更熱一點。應樂伸手撩起她的白髮,好奇問道:「你的道基叫覆水蒼生,怎麼外貌顯化會是白髮?」

  「覆水蒼生本身不會影響容貌,但會映照神通。你可以理解為這是【劍膽灰】的顯化。」

  「【劍膽灰】?這名字確實名副其實,但就算顯化也該是灰頭髮吧,你這明明就是雪白色————」

  說話間,她們同時往下看,松林的道路里出現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高大英武,女的苗條美麗,雖然看不清表情,但看著他們互相依偎的模樣,就知道他們一定是天生一對羨煞旁人的神仙眷侶。

  應樂和應如是站在山坡上靜靜看著他們,當這對夫妻走到她們下方,男人抬起頭,笑著朝她們揮揮手,兩人也揮手回應。

  「你們都是我的幻覺嗎?」應如是問道。

  「好問題,可以拿到太學裡讓書呆子們辯論,幻覺會知道自己是流離的幻影嗎?」應樂懶洋洋說道:「而且為什麼不能是你們才是我的幻覺?」

  「因為我贏了,我是最後的勝利者。」

  「可琉璃夢珠保住了我的命。」

  「輸給我了你難道不覺得丟人嗎?趕緊放棄自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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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我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誰會知道我輸了?」應樂嘻嘻笑道:「神武帝常勝不敗,是因為打敗過他的都被他殺了啊。」

  「為什麼我們會出現在這裡?」應如是抽了抽鼻子,更加貼近應樂:「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在你想像中你會遇到什麼?」應樂反問道。

  「大概是我、你、神武先祖的意識互相廝殺吧?」應如是不太確定地說道:「只有強者才有資格成為奪舍我的身體。」

  「典型的凡人思維。」應樂說道:「如果真的存在奪舍權能或者神通,豈有我等反抗的餘地?就像【紅塵眼】,只要對方沒有類似的能力,怎麼反抗我們?」

  「說得你好像知道這裡是哪裡似的。」應如是滿臉不服氣地說道。

  應樂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應如是心裡一跳,知道這麼淺薄的激將法被識破了。然而應樂轉頭看向松林里夫妻的背影,問道:「你知道武明皇后跟神武帝的故事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應如是說道:「即便許多年後齊國化為歷史的塵埃,他們的故事也必定會繼續流傳下去成為千古佳話。武明皇后出身北境世家豪門,年少痴愛當時只是落魄役卒的神武帝,說服家族全力支持神武帝角逐亂世。神武帝也沒有辜負武明皇后,花費無數精力幫助武明皇后築基,一生一世一雙人,只羨鴛鴦不羨仙————齊國哪位少年郎沒夢想過遇見自己的武明皇后?哪位少女沒期待過邂逅自己的神武帝?」

  「那你知道武明皇后什麼時候死的嗎?」

  應樂一怔,想了想很不確定說道:「————在神武帝仙逝之後?」

  「準確來說,是神武帝仙逝後三年。」應樂說道:「她最後的歲月一直深居在神武帝為她修建的長樂宮,一步不曾踏出。」


  「一步不曾踏出?」應如是一愣。

  尋常人或許以為這只是一個喪夫婦人的寡居,但她們都是築基真人,知道築基真人頭上始終懸著一柄名為三災」的利劍!即便主城三災大幅削弱,即便道基無漏能夠恢復,但除非武明皇后的道基是衣食住行皆可凝聚氣運的一品道基」,否則她長期待在主城,跟慢性自殺沒有區別!

  武明皇后又不像神武帝求金失敗重傷,僅僅過了三年就駕崩,大概率真的是因為道基災解而亡。

  「你知道第一位妖狐是誰嗎?」應樂自問自答:「是太宗皇帝。她在神武帝死後就覺醒神武真血,三年來晨昏定省服侍母親,每次拜訪長樂宮後,她都會跟所有宮女一起退出長樂宮,只留下母親一人在裡面。但不少宮女都隱約聽見長樂宮響起武明皇后的歡聲笑語,一如神武帝生前。武明皇后下葬的時候,據說依舊笑得跟新娘子一樣甜美。」

  應如是瞪大眼睛,注視松林里逐漸遠去的一對背影。

  「神武血脈,金性神通,妖狐內亂————」饒是應如是素養極好,也有些繃不住了:「齊國綿延百年的禍患,根源居然是因為————因為————」她描述不出來了。

  「誰知道呢?」應樂幽幽說道:「但你不覺得很浪漫嗎?他們都為自己的愛情付出了所有。」

  浪漫嗎?應如是想像了一下,武明皇后枯坐在長樂宮裡,像佛像一樣待在神龕里,看著外面的陽光雨露日升月落,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都不值得牽掛,日夜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即便三災加身也不在乎,她將宮殿變成自己的囚籠,自願成為他的囚徒。

  神武帝在生命的最後,窮盡心思將金性神通遺傳下去,卻是為了在他死後,女兒有辦法為母親創造一個過去的夢境,實現了他們夫妻對拜時的誓言—一白頭到老,同生共死。

  「一點都不。」應如是面無表情地說道:「武明皇后我不評價,但神武帝實在是只顧著自己,我不信他想像不到會給後代造成多大麻煩。」

  「以我對神武帝的了解,他大概只會指責自己後代都是廢物,畢竟他當年家徒四壁都能成為六轉大真人,我們有這麼高的起點,不求金飛升就算了,居然還被金性折磨得欲生欲死。」應樂笑道。

  「你還沒說這裡到底是哪。」應如是懷疑地看著她:「你其實也不知道吧?

  所以才跟我東拉西扯。」

  「我不是提示得很明顯了嗎?這裡是神武帝留在琉璃夢珠的一段回憶,一段思念,一份祈願。」應樂看著那對夫妻走出松林,邁向廣闊的雪落田野:「所以我們才會看見他們。」

  「神武帝死前躺在病榻上,牽著武明皇后的手,心裡最後的念頭,大概就是想跟她在大雪後到外面走走吧。」

  「為什麼?」應如是有些不解。

  「什麼為什麼?」

  「我以為神武先祖最後的念頭,應該是自己六轉功成,統一中原,或者其他更加輝煌的瞬間。即便他鍾愛武明皇后,也應該是他們成親或者誕下麟兒的時刻。」

  應如是說道:「出來散步,對他們來說也太普通了。」

  「普通嗎?我不覺得。」應樂指著大雪上的腳印:「你看他們這兩行腳印,從少年少女到老夫老妻,兩行腳印漸漸變得很長很長,他們往後還會繼續一起走————一起走————多好啊。」

  應如是心裡一動,用眼角餘光觀察應樂,心想姑姑這番話不像是說神武帝夫婦,更像是有感而發。

  「我說得這麼煽情,你應該要感動,而不是期待我說出自己的故事給你解悶。」應樂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們應家怎麼就出了你這個不解風情的榆木疙瘩?」

  「真的不說嗎?不說就沒人知道了,你要帶進棺材陪葬嗎?」應如是拉了拉她的手臂,仿佛回到小時候跟姑姑撒嬌。

  「人總得留著點秘密死去,而且————」應樂掙開她的手,摘下頭上的彼岸花,插在她的頭髮上,轉身跳下山坡,屁股蛋摔到雪道上滑下去:「我也得跟上去了。」

  應如是剛要跟著滑下去,卻看見應樂伸手制止了她:「有人來找你了。」

  起風了。

  風雪席捲了這個純白世界,應樂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沒,應如是只能遠遠聽到她的聲音:「我先去找神武帝晦氣,不過有點麻煩,畢竟他們兩公婆一起上陣,但我應樂也不怕,我打的就是老祖宗!等你過來,我就押著神武帝給你磕頭!」

  「別了,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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