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慕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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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蘭抬眼看去,婆母原本挺直的背影,一下子垮了下來。

  事涉皇室,怪不得動靜鬧得這麼大。

  只是聽婆母話里的意思,世子竟是一直沒有醒轉過,當事人沒有受審,就直接判處,這流程是不是太急了些?

  賀蘭驀地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禁軍速度很快,老太監傍晚來傳聖旨,不過兩個時辰,慕家就被抄了個底朝天。

  慕家百年公府,一夕之間抄得只剩了個空殼。

  老太監沒有命人給他們搜身更衣,算是給了慕家最後一點體面。

  「長英軍大捷,陛下大赦,死刑改流行,明日,你們就隨他們一道上路吧。」

  「全都帶走!」

  話畢,一旁的禁軍大步上前,押解慕家一眾。

  他們深夜被押至大理寺,男女分開關押。

  大牢里陰暗潮濕,牆角是髒污的恭桶,散發著作嘔的腐臭,門口有幾瓣摔裂的破碗,地上零散鋪著幾把乾草。

  耗子吱吱在腳底四竄,女眷們跳著腳驚喊四散,一片混亂。

  往日儘是養尊處優的貴婦人、閨小姐,何時遭過這樣的處境?

  「大嫂,咱們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三夫人忍不住開口,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早已沒了往日的風華。

  「大嫂,大嫂!您可不能不管我們了呀!」

  「大嫂,您再想想辦法吧,您嫡親的妹妹是康親王妃,讓她求康親王出面,和陛下說說情?」

  三房和四房的夫人輪番轟炸,賈晚音已是滿臉疲憊。

  「陛下此舉,就是為了慕家的軍權,任誰出面,都絕無轉圜。」

  「樹倒猢猻散,認命吧。」

  一眾女眷頹然,又開始嚶嚶啜泣。

  慕家兩個五歲小孩兒今夜受了驚嚇,看著娘親婆姨們全在哭,也跟著哭嚎了起來,一聲高過一聲。

  「大半夜號什麼喪!讓不讓人睡覺了!」

  旁側牢里關押著其他女犯,慕家女眷這邊哭聲一片,吵得她們睡不著,不知哪個大姐大吼了一嗓子,嚇得這邊全噤了聲。

  賀蘭掏了掏耳朵,靜靜蹲到牢門旁邊的角落裡,分析現下境況。

  如今不僅涉及皇室,還涉及軍權,那可是古來帝王最忌憚的東西,婆母說的沒錯,誰來都沒用了。

  但好歹留得命在,古人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慕家現有三房,大房國公爺是嫡長,前幾年戰死沙場,而嫡子慕陽,雖然掌軍四載,累累軍功,至今卻仍然是個世子,沒有襲爵,如此看來,一切似乎早有預兆。

  國公爺沒了,整個慕家都是婆母和慕陽支撐,對了,還有個寡居的大姐,帶了個五歲的女兒。

  三房、四房的老爺同國公爺是一母同胞,他們各自房裡也都只有一個正妻,並無旁的姨娘妾侍。

  三房一兒一女均已成家,還有個五歲的孫兒,他們女兒嫁得早,算是逃過了這次劫難。

  四房就沒這麼幸運了,膝下兩個女兒都雲英未嫁,大的十八歲,雖然已經定了親,可眼下,就是不黃也黃了;小的十四歲,原本正在議親的。

  值得一提的,是慕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慕陽的祖母,自事發到現在,半點不見急色,整個人悠哉悠哉。

  賀蘭有點懷疑,老人家難道是患了痴呆症?

  要是這樣也挺好的,否則一夕家破,從雲端跌落泥底,小輩都受不了打擊,更何況是年邁的老人。

  糊塗一點,什麼都不清楚,反而自在。

  這一夜,慕家無人能眠。

  翌日。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頭頂的天窗口,在大牢里投灑出一塊塊小小的光斑。

  鎖鏈聲嘩啦響起,牢門打開。

  一個老獄卒提進來一桶熱粥,並幾隻粗碗。

  鐵勺在桶里攪和一通,再舀起粥,將粗碗一個一個添滿。

  待添完最後一碗,勺子在木桶邊沿「咔咔」磕了兩下,粘附的粥米「吧嗒」一聲,又掉回桶中。

  「吃吧,吃完就有人來帶你們走了。」


  獄卒說完,連著關上牢門,提著桶又往下一間去。

  慕家女眷皆錯過眼,好像那碗裡放了什麼穢物。

  旁側牢房吸溜吸溜的喝粥聲,直往賀蘭耳朵里鑽,從昨日中午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她是真餓了。

  賀蘭走到門口,端起一碗熱粥,回身詢問,「大家吃一些吧。」

  無人應聲,她們看過來的眼神,是嫌棄,是難以置信。

  好像賀蘭端起來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碗翔。

  賀蘭無言,她可管不了那些,也沒那些講究,自顧自小口小口喝起來。

  碗是糙了些,粥的顏色也不大好看,可老話怎麼說的,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眼下這種境況,有的吃就不錯了。

  真要踏上流放路,以後怕是連這樣的米粥都沒得喝。

  賀蘭舔舔沾到唇上的米油,該說不說,這粥還是挺稠的,要是有點小鹹菜就更完美了。

  三夫人從前喝的是燕窩羹,用的是玉瓷碗,這樣的粗鄙之物她哪能放進眼中,便是餵貓餵狗,都不用這樣的飯食。

  可這新進門的侄媳婦,竟喝的津津有味,雖說是個傻子,但好歹是出身伯府,怎麼竟這樣粗鄙,三夫人眼中帶著嫌棄,只覺作嘔。

  四夫人亦如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往旁側挪了些步子。

  賀蘭自然注意到了她們的動作和表情,可她並不在意,吃到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現實會給她們狠狠上一課的。

  流放是治療公主病最簡單有效的辦法。

  賈晚音倒是對賀蘭刮目相看,替嫁的事,是她對不住這個兒媳婦。

  雖說她事先並不知情,也是被承恩伯府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想到兒子的狀況,她顧不得那些,只能孤注一擲,將錯就錯。

  本以為她心智有礙,會鬧出些事來,卻沒想到,她倒比那兩個妯娌還要穩當。

  四夫人注意到大嫂的欣賞之意,秀眉輕蹙,斜眼睨著賀蘭,上下打量。

  「大嫂,我看侄媳婦倒不像個痴傻的,這沖喜沖喜,怕是沒沖我們陽兒,反倒全沖侄媳婦身上了。」

  賈晚音聞言,眼神一凝。

  兒媳婦眼神清明,言語行為也確實同常人無異。

  要知道,承恩伯嫡女自幼心智有損,舉京皆知。

  更有人曾親眼見過,她連用膳都要旁人協助才能入口,人多聲雜之處更是去不得,否則便會恐慌不已,連連驚叫。

  自昨日家變,她心上就壓了一塊巨石,一時就忘了這些。

  聽方才四弟妹所言,可不正是如此!

  難道竟是這個賀蘭,奪了兒子的福祉安康!

  一時間,賈晚音看向賀蘭的眼神,染上了濃濃的恨意。

  賀蘭喝盡最後一口粥,舔舔唇,意猶未盡,甫一抬眼,就見婆母對著她怒目圓瞪。

  賀蘭:「......」

  難道國公府里的規矩,是她們不吃,別人也不能吃?

  「好吃嗎?」

  一道蒼老的聲音,自賀蘭的背後響起。

  賀蘭後背一緊,回頭一看,是慕老夫人,下意識點點頭。

  老人家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給奶奶也來一碗。」慕老夫人朝賀蘭伸手。

  三夫人連忙上前阻止,「母親!如此粗陋之物,怎能入口?」

  賀蘭聞言,動作一頓,一時也不知該不該拿,見慕老夫人眼神鼓勵,這才端起一碗,穩穩放在老人家手心。

  老夫人擺手推開三夫人:

  「去去去!我餓了,你想讓我餓肚子不成?這個不能吃,那什麼能吃?你有能吃的?我要吃肉羹!你去給我做肉羹!」

  三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老太太雖然一向不管事,整日隨心所欲的,卻是個頂厲害也難伺候的主。

  被懟了一頓,三夫人眼下跟個鵪鶉似的,頭也不敢抬。

  賈晚音卻是聽懂了,默默起身上前,端起粥碗,眼一閉心一橫,一口乾了大半碗。

  倒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下咽。

  「都看什麼?等著我親自端給你們嗎?」

  賈晚音發了話,一眾人就是再不情願,也都過來領走了自己的那一份。

  一個個的,喝個粥喝得面容扭曲,賀蘭心裡發笑,也算是長見識了。

  她也看出來了,慕家這一眾女眷,別管心思正不正,她們有一個算一個,都怕婆母,而婆母雖然是當下慕家主事人,但她是聽慕老夫人話的。

  也就是說,慕老夫人,才是慕家真正的掌權人。

  她剛剛判斷錯誤,慕老夫人可不痴呆,老人家有大胸襟,大境界,大智慧。

  試問哪個老人家,在經歷皇帝陛下降罪、抄家、下獄,這一系列雷霆動作後,還能穩如泰山,面不改色呢?

  世子尚在昏迷,婆母雖然沉穩,但對兒子的擔心是顯而易見的,反觀慕老夫人,至少賀蘭是沒有看出來有一絲憂心,穩得一批。

  難道國公府的這場禍事,慕老夫人早有預料?亦或是,留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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