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催眠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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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讓春蘭進來伺候。」

  聞檀身邊攏共四個大丫鬟,迎冬行事穩重,春蘭最為機警。

  她慢條斯理地撫平耳邊鬢髮,眯起眼睛,道:「對了,找管事要間屋子將佛像供奉起來,點上三支香……」

  倘若她新婚夜便遭到侯府厭棄,傳回聞家,以祖母的身體恐怕會撐不住的。

  嘖,麻煩。

  不管什麼魅魍魎魑,敢阻攔她過舒坦日子的,全都得死!

  迎冬捧著佛像的手輕輕顫動了一下。

  適逢秋風驟起,拂得廊檐下的大紅燈籠東倒西歪,娘子那張芙蓉面掩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

  她不由想起娘子六歲那年,房裡那背了主的丫頭是何下場。

  佛前養性,佛後殺人。

  娘子點香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迎冬剛躬身退下去。

  裡面便湧出來幾個健壯的家丁和僕婦,雖未動手,但那氣勢洶洶的姿態著實算不上客氣。

  為首的那名直襟緞面的老婆子,一雙吊梢眼高高裝在腦門上,應是侯夫人跟前的臉的陪嫁。

  聲音陰陽怪氣:「世子妃原在這躲懶呢,夫人有請。」

  聞檀眼神看也不看這老貨,款款玉步邁進門檻,規矩地先沖侯爺夫人屈膝見禮。

  無數目光落過來,恨不得把她看透。

  原以為聞家這位聲名不顯的庶女會哭哭啼啼,嚇得六神無主,沒想到她竟然會如此沉穩淡然,端莊挺立地站在那,禮節方面也沒什麼錯處。

  可惜了——

  不少人幸災樂禍,等著瞧好戲。

  無論是毒酒還是吐血,皆是為了破除圓心大師批註的佳運命格。

  薛泗雲必須一直病著,豈能逢凶化吉?

  聞檀是替罪羔羊,這點眾人皆心知肚明,侯夫人亦不例外。

  侯夫人娘家姓羅,盛京人人尊稱一聲羅夫人。

  然她本就不喜聞家言而無信,大婚前夕臨陣換新娘,以庶女羞辱侯府。

  現今這「好命格」竟成了兒子的索命符,沖喜險些釀成喪事,前後積攢的怒火亟需宣洩口:

  「你是如何侍奉世子的?世子病重你卻不在其側侍奉,毫無規矩可言。」

  聞檀笑著解釋:「母親息怒,兒媳擔心世子受到驚擾,剛剛是去吩咐下人取安神香來。」

  羅夫人身邊的宋嬤嬤恍然:「是了,聞家香方可是傳承百年的。」

  大梁朝文人最好風雅之事,世家大族於雅性上極為講究,尤以聞家為最。

  據傳聞家講究到飯前飯後,用以淨手的帕子上分別烘什麼香。

  這時,一個穿著青色緞面比甲的丫鬟默默捧著木盒進來,「世子妃,安神香取來了。」

  眾人滿眼驚嘆,連裝香丸的盒子都是紅檀木。

  上面還用金線雕著湘妃竹。

  羅夫人容色緩和兩分,「你有心了。」

  聞檀吩咐下人進來搬走舊香爐,擺上一樽鎏金鸞紋爐。淨了淨手,借著禮服袖擺寬大,漫不經心地轉動腕間的九轉玲瓏鐲,點燃安神香。

  一股沉靜古樸的香味頓時飄逸出來。

  「諸位可要細品,此香名曰雪頂含翠,比龍腦香更清洌些。」話音接著一轉,「也有人稱為佛香,它與皇家寺院點的香出自同宗。皇家寺院佛香最靈,那些作奸犯科之輩,是聞不得此香的,因為啊……」

  「……佛祖在天上看!」

  眾人頓覺荒謬,偏偏聞檀語調肅穆,模樣虔誠且莊重。

  「世子妃修佛修得腦子傻掉了。」

  「聞老夫人愛禮佛,養出個同等性子的孫女不足為奇。聽說出嫁前,甚至把白玉佛香送給孫女添妝。」

  「一旦上了年紀,再精明的人也會犯糊塗,在大喜的日子犯忌諱。」

  聽著四周的嘲笑聲,羅夫人狠狠擰緊眉,她是娶兒媳婦的,不是請個居士進門。

  聞檀卻眉目不動,懶得辯解。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腕間紅潤透亮的手鐲。

  隨著檀香點燃,爐壁溫度漸高,慢慢浮現出星火般的紅色光點,描成一隻鸞鳥攜迎春花的畫面。


  嘲笑聲漸漸消弭。

  歸寧侯府軍功起家,往上數三代尚在村口趕牛。縱使皇恩浩蕩,底蘊到底不如聞氏這等百年世家。

  原來這薰香連爐子都暗藏諸多門道,真是風雅至極。

  「丁呤呤……」

  房間香味愈濃,聞檀忽地抬手撫過鬢邊赤金步搖,被袖風帶過燭台,火芯子輕輕晃動,忽明忽暗。

  這聲音並不刺耳,自有一股悠長的意境,只覺全身毛孔止不住向外打開,說不出的萬分鬆弛。

  再聽著那道溫軟的女音繼續說:「雪花輕舞落松枝,銀裝素裹展風姿。靜立山間聽風雪,歲月靜好如此時」,仿佛眼前真的出現一幅松骨傲雪的場景來。

  就連屏風後的咳嗽聲也變小了。

  「有佛緣之人,會看到一尊佛像。」

  「佛祖目含慈悲。」

  「但心懷鬼胎之人,則會看見佛像發怒,噩夢纏身……」

  視線一一掃過廳堂中各色面孔,有人面色無異,有人譏誚,有人神情掙扎。

  最後鎖定那個站在最後面,穿著二等婢女服飾的圓臉丫頭上。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春蘭。

  春蘭低頭往外退去,路過那名圓臉丫頭時,佯裝無意抬手撩了下頭髮,袖擺浸染的女兒紅酒香味撲了那婢女滿鼻。

  撲通!是膝蓋跪地的沉悶聲響。

  「佛祖饒命,我都是被逼的。」

  「是他,是二管家以我爹娘性命要挾,指使我在酒中下鳩毒。」

  眾人都被這突兀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如夢初醒。

  跪在地上的是個不起眼的粗使婢女,臉上神情驚恐得仿佛是看見什麼恐怖的景象,眼淚鼻涕齊齊流出來。

  待聽清她嘴裡念念叨叨的是什麼,屋內遽然陷入死寂。不少張淡然含笑的面具,終是皸裂出幾分牽強慌亂來。

  「世子妃的這丸香當真神奇,」芳姨娘仗著寵愛捂唇嬌笑,「連妾身這種不拜神佛的,方才也能瞧見慈悲佛像了呢。」

  屋子裡的人一下子就回過味來。

  歸寧侯蹙緊眉,掃向聞檀的幽暗目光帶著顯而易見的懷疑。

  這個兒媳坦然迎視他的打量,神情內斂而平靜,自有一貫的從容、疏朗,很是讓人沉下心來信服:「畢竟出自皇家寺院,偏偏獨那奴才見了佛像發怒,連香都聞不得,許是平日裡虧心事做太多了。」

  大梁朝老皇帝篤信神佛,連帶臣子們對鬼神之說諱莫如深。有皇家寺院做背書,沒人敢繼續揪著此事歪顫。

  不過,這番刺探倒是讓眾人清楚明白,這位世子妃瞧著軟弱,內里堅韌淡然,不是能輕易拿捏欺辱的。

  「夫人,老奴在廊檐下找到了這個!」

  老嬤嬤捧著個白玉酒瓶進來邀功:「老奴盤問過下人,這就是用來裝合卺酒的瓶子,毒酒尚在。定是那下毒之人趁亂藏起來,難怪一直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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