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鏡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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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氈房頂部的天窗透進一縷陽光,李正眼皮被晃得發癢。羊油燈芯炸了個火星子,嗶啵聲里混著草藥渣子在銅壺裡翻滾的咕嘟聲。

  「喝。」陶碗邊沿的豁口硌在唇上,馬奶酒蒸騰的熱氣里裹著股鐵鏽味。蘇日娜袖口沾著新鮮的羊糞粒,指甲縫裡嵌著風乾的艾草碎屑。

  李正喉結滾動得太急,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三日前被狼爪撕開的舊傷突然抽痛,比這更疼的是對方腕間光滑的皮膚——本該橫著道月牙疤的位置此刻光潔如新。

  門外傳來靴底碾碎干牛糞的脆響,黑鷹撩開氈簾時帶進一陣冷風。他右眉骨上那道被雪狼啃出來的豁口像是被人用橡皮抹平了,手裡端著的烤羊腿滋滋冒油,油星子正滴在三天前才縫好的狼皮護腕上。

  「昨兒放倒頭狼那招真絕了!」黑鷹拇指蹭過鼻尖,袖口裂開線頭的位置和他上個月被荊棘刮破的一模一樣。灶台邊蘇日娜突然打翻鹽罐,粗鹽粒蹦到炭火里噼啪作響。

  李正盯著自己虎口的繭子,那裡本該有塊燙傷的疤痕。三天前在祭壇邊攥著燒紅的青銅鎖鏈時,皮肉燒焦的味道還縈繞在鼻腔里。現在連繭子的紋路都像是被人重新描畫過。

  「晌午要去狼神山採藥麼?」蘇日娜往奶豆腐上撒著炒米,銀勺磕在木碗沿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她髮辮上系的紅綢褪成了暗褐色,和半個月前被魔狼扯斷的那條顏色分毫不差。

  黑鷹突然嗆了口馬奶酒,酒液順著下巴滴在嶄新的皮甲上。李正看見他後頸暴起的青筋跳得跟鼓點似的,三天前被鐵鏈勒出的淤青消失得無影無蹤。

  氈簾外傳來幼狼嗚咽,和那夜在石縫裡聽見的調子重疊。李正摸向腰間的手突然僵住——本該別著斷刃的位置掛著把鑲銀匕首,刀柄上纏的褪色布條是蘇日娜去年送的定情信物。

  氈房頂漏下的光柱里浮著細塵,李正盯著黑鷹眉骨發愣。去年冬獵時那道猙獰豁口——被野豬獠牙挑出的三寸傷疤,現在光溜得像沒存在過。

  「你眉毛咋回事?」李正捏著烤羊腿的手背暴起青筋,油星子濺在褪色的狼皮褥子上。

  黑鷹的喉結滑動兩下,羊骨匕首刮著陶碗邊沿發出刺啦聲。「正哥先墊墊肚子。」他扯下半扇肋排遞過來,袖口磨破的線頭晃得人眼暈。去年被荊棘刮破的口子,針腳還是蘇日娜用狼筋縫的。

  李正咬開烤焦的羊油,膻味混著鐵鏽氣直衝腦門。三十步外傳來牧羊犬的嗚咽,和那夜在石縫裡聽見的調子分毫不差。黑鷹的皮靴碾過干牛糞,氈簾掀起的風裡帶著草籽味。

  「去溪邊飲馬。」黑鷹系腰帶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銅扣上的狼頭紋飾缺了顆獠牙——上月摔進冰窟窿時磕掉的。

  草場上的牧民正在剪羊毛,咔嚓聲像鈍刀割皮。李正數到第七隻綿羊時,發現所有人都用右腳先邁步。羊絨在風裡打著旋兒,粘在那些人麻木的臉上。

  「狼神庇佑。」老阿媽佝僂著背擦亮打火石,火絨點了三次都沒著。她腕骨凸起的角度,和祭壇上點燃長明燈時一模一樣。

  蘇日娜的銀鐲擦過李正手背,涼得他後頸發麻。去年被狼爪撕開的口子開始抽痛,比這更疼的是她袖口散出的艾草香——混著三天前裹屍布上的腐味。

  祭壇的石階缺了東北角,裂縫裡鑽出暗紅的苔蘚。李正靴底碾碎半塊風化的獸牙,抬頭撞見銅鏡里的倒影——蘇日娜的影子正在拉長變形,肩胛骨凸起成詭異的弧度。

  「那天在野狼溝……」李正突然攥住她手腕,羊皮護腕下的皮膚光滑得瘮人。去年滾下山崖時留下的月牙疤,連同她教自己包紮時打的死結,都消失了。

  銅鏡突然泛起漣漪,黑霧凝成的狼爪刺破鏡面。李正的後槽牙咬碎了嘴裡的羊肉渣,腥鹹的血味混著硫磺氣炸開:「你他媽到底——」

  「正哥小心!」黑鷹的破鑼嗓子從五十步外的草垛後炸響。半塊燧石擦著李正耳廓飛過,在銅鏡表面撞出蛛網狀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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