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山城故人 是非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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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8章 山城故人 是非明鏡

  「開源元年..」

  那人念叨一聲,似因時光飛逝,觸及到他的心事,故而一臉恍然露出悲色。

  陳老三隻覺古怪。

  這人與九江的氣氛格格不入,林士弘死了難道不值得高興?

  仔細打量他一眼。

  此人腰佩長劍作江湖人打扮,個頭甚高又消瘦得很,臉色蒼白缺乏血色如久病未愈一般。

  見其一臉悽苦,陳老三猜測他或許是在戰亂中失去了親人。

  想到自己也有幾位親朋先走一步,不禁出口安慰了一句:

  「朋友,大業之年已經過完了,有許多人與你一樣,但現在是新的開始,須得換一個心情振作起來。我在九江待了許久,早聽過清流一帶的安穩日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天下各地都會一樣。」

  「你若沒銅板,我送你一碗湯餅吃便是。」

  說著要拿勺去留。

  那高瘦男人道了一聲謝,又拒絕了,忽然問道:「可知天師在何處?」

  聽到天師二字,陳老三露出敬慕之色。

  「朋友才來九江?」

  「是的。」

  「先前聽說天師在潯陽宮,這會兒我也不知道。」

  陳老三說完,高瘦男人又問潯陽宮怎麼走,陳老三指路後,他甩出碎銀,直朝潯陽宮去。

  這可怪得很。

  「哎..」

  陳老三見他出手大方,想提醒潯陽宮不是隨便能進的,但一轉眼,那鼻樑高高的男人腳步極快,竟已經走遠。

  「真是個怪人。」

  他嘀咕一聲,又被隔壁茶鋪的哄鬧聲吸引過去。

  對於陳老三來說,已許久沒有現在這份心情,九江城經過一場大戰,不少地方損毀,自然沒有大戰前完整鮮亮,便是此刻,還有眾多軍中兵卒參與修,配合工匠移石抬木。

  但是,這座破損的城池,卻給他帶來一種新生之感。

  讓他這樣市井小人物,也生出對未來的期盼來。

  凜冬過去,春回大地,萬物復甦。

  陳老三腦海中閃爍著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想到各種傳說,情不自禁望向潯陽宮方向。

  這時,一道拍桌子的聲音將他驚醒。

  「店家,你在幹什麼,還不快點上湯!別耽誤大爺趕船北上長安看戲!」

  「來了、來了~!」

  九江之北,潯陽宮柴桑殿前側還有一座單獨小殿,這紫軒殿是林士弘手下記室所在,專門干那些章表書記文類的活。

  城內大亂時,記室官早跑完了。

  此時,虛行之正忙著擬一文書。

  上面寫道:

  「上古聖君堯帝,其德如天,其智如神,垂衣裳而天下治。其選賢與能,協和萬邦。其仁德廣布,萬民景仰...」

  周奕定了國號,虛行之要考慮的就多了。

  總不能空口白話,需要將其完善一番。

  且主公提出,必有深意。

  不斷揣摩之下,他恍然大悟。

  周唐來自古之唐堯,首在法古聖王之至德,將推行仁政,以德治國,選賢任能,追求如「堯天」般的清平盛世。

  此乃承繼華夏道統之正脈,昭示天下歸心之根本。

  孔子贊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

  故而,這是有史以來,最理想的君主。

  放眼天下,唯有自家主公有此德行志向。

  結合開源之世與古之堯帝,可見周唐新建,乃昭示新運,飽含盛世之期許..

  虛行之一邊思考一邊撰寫。

  洋洋灑灑一篇文書寫完,投筆入硯,反覆觀讀,滿意地授著小鬍子。

  近已時,他準備呈上去給主公瞧瞧。

  然而,外邊有腳步聲傳來,宮中守衛來報,

  虛行之聽守衛報告之後,想了想:「將人帶到這裡。」


  「是。」

  守衛告退,沒過多久領來一名高瘦男人,虛行之也算個一流好手,略一打量,便知來人武功不差。

  「足下來自哪裡?因何事尋吾主?」

  「虛軍師,我自榆關南下,有極為重要的消息要報知天師。此事關乎中原安危,還請軍師為我引引見。」

  「你叫什麼?」

  「在下陰顯鶴。」

  虛行之對江湖上的事極為了解,一聽這名字有種熟悉感。

  翻閱腦海中的記憶,再打量他一眼:

  「你可是榆關那邊的蝶公子?」

  陰顯鶴沒想到,對方能將自己認出來:「正是。」

  蝶公子是東北一地的用劍高手,據說冷漠無情,性情孤僻,雖無什麼惡行,但因其性格,沒多少人喜歡他。

  虛行之得知他的身份後,更覺奇怪。

  「可是與突厥有關?」

  「不錯。」

  此人常在漠北諸地行走,多半是頜利可汗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也沒道理攔人。

  「蝶公子稍等,虛某去請示一番。」

  「多謝。」

  虛行之話罷,外邊又有腳步聲傳來,且一來就是兩道。

  他忙迎出,周奕和石青璇已一道走來。

  聽到虛行之恭聲問候,陰顯鶴豈能不知來人是誰?

  頓時心情複雜起來,他對人向來冷漠,總是不露笑容,擺出一張像是「你欠我錢」的臉。

  這一刻,因想到那些江湖傳聞,也不禁於來者威勢。

  他雙手作揖,施禮道:「陰顯鶴見過天師。」

  確定「陰顯鶴」這三字沒有聽錯,周奕多瞧了他一眼。

  笑問:

  「方才我已聽見,你要與我說突厥的消息?」

  「是。」

  陰顯鶴見到正主,不敢再賣關子:「自天師東都一行,已是威震九州,突厥人視天師為最大對頭,這促使大可汗與小可汗放棄內鬥,準備集結大軍一道南下。」

  「西秦、涼國,還有梁師都、劉武周這兩個突厥走狗,也在暗中配合頡利。」

  「我可斷定,此次不僅有十萬金狼軍,還有這四大聯軍,人數極眾。」

  說到這,陰顯鶴看了面前青年一眼,發現他古井無波。

  對於突蕨人的動作,像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陰顯鶴繼續道:

  「在南部大戰之前,竇建德北上攻打羅藝時,我聽到漠北人說,武尊已提前一步南下。」

  「哦?」

  周奕來了一絲興趣,猜測道:「畢玄是聽到長安的傳聞了?

  「是的,」陰顯鶴點頭,「但僅是傳聞還無法引起畢玄注意,乃是三大宗師在淨念禪院將虛空打碎的消息傳入他耳中,使他相信中原武林出現難以想像的變化。

  「與畢玄情況差不多,高句麗的弈劍大師,恐怕也將抵達長安。」

  周奕順著他的話一想。

  寧道奇、畢玄、傅采林這三位老牌大宗師都去長安。

  邪王陰後也在。

  天刀昨日也動身前去。

  這下子,長安真是熱鬧了,自然而然,心中生出一股動意。

  陰顯鶴髮現,一道似乎將他看穿的目光,正凝視過來。

  「蝶公子來尋我,除了帶來這些消息之外,可是梢帶了其他的事?」

  陰顯鶴聽罷,心一狠,就欲拜倒。

  周奕伸手將他扶住:

  「我們素未謀面,你這些消息對我也很有用,我沒來得及謝你,你又何必如此。既然有事,就說來一聽。」

  「是。」

  陰顯鶴整理了一下情緒:

  「我有一妹名日陰小紀,當年賊匪作亂,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兩兄妹浪跡天涯,相依為命。但途中又遭不幸,有強賊將我妹擄走,當時我倒在血泊中,一輩子難以忘記。


  她小時便很堅強,我知她一定會活下來,故而這麼多年,一直四處找尋,可天大地大,像是大海撈針一般。」

  虛行之疑惑頓解,忽然明白為何蝶公子是這般性格。

  亂世之中,類似這樣的悲劇比比皆是。

  「既是尋人,為何找到我這裡?」

  「陰某路過幽州時,恰好遇到攻打羅藝的劉黑、寇仲、徐子陵等人,與他們不打不相識,劉黑闊聽了我的遭遇,自述其命格,說我是孤煞之命。而天下間有能力破此命格的,唯有天師。」

  陰顯鶴說到這,既期待又緊張。

  雖有劉黑闊與寇徐分說,但此事玄之又玄,超乎他的認知。

  「可知你的妹妹是被哪方勢力擄走的?」

  陰顯鶴嘆了口氣,搖頭道:「我不知道。」

  周奕面色微沉:「天下八幫十會中有個專事販賣婦女的巴陵幫,此中惡賊包括他們背後的香家人,我殺過不少,倒是聽說過一些消息。」

  陰顯鶴心臟劇烈跳動,臉上泛出血色,瞪大雙目。

  「其中有一個姑娘,與你的面貌有幾分相像。」

  「天師,她...她在何處?」

  陰顯鶴嘗試問道,萬難想到,竟真有答案!

  「你去裹陽尋她試試。」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像是驚雷般在陰顯鶴腦海中炸響。

  再看向面前之人,愈發覺得深不可測,

  陰顯鶴長揖拜倒:「多謝天師指點。」

  「陰某餘生定然斬殺惡賊,助力天下安定,以報恩德。」

  他再一拜,而後退了出去。

  虛行之望著陰顯鶴走遠,不禁胃嘆:

  「據說這位蝶公子對人冷漠,最不近人情,無論面對的人是什麼身份、來歷,他永遠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如今連這樣的人都心甘情願為陛下做事,還有什麼能阻擋盛世的到來呢?」

  周奕微微一笑:「他性情還算不錯,不過一個人尋妹艱難,你給裹陽的季亦農去一封書信,助他們兄妹團聚。」

  「是。」

  虛行之應和後,他又將寫好的文書拿來。

  周奕看罷,又笑了起來。

  虛行之見他這副表情,心中亦很滿足。

  二人又就陰顯鶴帶來的消息聊過一陣,之後,周奕便帶著石青璇出了潯陽宮。

  一路上,石青璇問起了這對身世悲苦的兄妹。

  周奕自然知道陰顯鶴的妹妹在襄陽,不過,僅是敷衍過去。

  與她談起巴陵幫這一禍害,還有其背後的香家。

  香玉山死了,但香家還在。

  去長安的時候,必然要給他們一點驚喜。

  周奕沒在九江多逗留,六日後便去往豫章,接著往西去洞庭湖。

  這一路上,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也有人將他當做過路客。

  周奕從各城郡的市井中穿過,讓他欣慰的是,雖然南方大戰波及了大片區域,但不少城池都是直接投降的。

  故而城樓、民居並未被損毀。

  縱有匪盜趁機作亂,但用不了多久,各路大軍就會返回一批,帶著在清流城用過的規矩維持治安。

  大局上不用擔心,若朝細處扣,事情便多到做不完。

  貼近市井,周奕基本做到心中有數。

  「眼下長安高手眾多,你去的時候小心些。」

  離開洞庭湖時,石青璇準備返回巴蜀。

  周奕聽出她話中深意,勸道:「先別急著走。」

  石青璇搖頭:「你先把事做完再說。」

  周奕見她去意已決,思道:「這樣吧,我帶你去見一位故人。」

  「故人...?」

  「對,就是故人。」

  周奕賣關子,沒告訴她是誰。

  他們先至江陵,接著北上南郡,一直來到那片洞天福地,

  石青璇看到河流兩岸的良田,看到平原上忽起的一座大山,自然知道這是何地了。


  「飛馬牧場?」

  石青璇有些驚訝:「魯先生在這?」

  「你猜到了?」

  「我哪有什麼故人,只能是魯妙子前輩。可是,他怎麼會在飛馬牧場的。」

  接著..

  石青璇橫了他一眼:「你是帶我來見魯先生的,還是來見你的美人場主。」

  周奕笑道:「好大的敵意。」

  「你別打岔,快說。」

  周奕湊近她,輕聲說了一句。

  「這...這是真的?」石青璇微微一愣。

  「沒騙你,秀珣正是魯先生的女兒。」

  「難道魯先生的女兒你也不願見?

  」

  石青璇聽到這,方才生出的氣惱之意已全然不見。

  魯妙子前輩是她娘親也尊敬的人,且她的許多意趣,都受到過這位前輩的影響。

  「走吧,被你這傢伙得逞了。」

  在飛馬山城的喧鬧聲中,周奕與石青璇一道進入了山城內堡。

  商秀詢看到他們兩人,既沒有很熱情,也沒有冷落。

  只是在聽到他們的來意後,明顯有些驚訝。

  於是追問起這樁舊事。

  飛鳥園中,周奕走在她們中間,全程多是他在說話。

  他以非常高明的方式,在講述舊事的過程中,又讓她們知曉了彼此身世。

  這難免會生出些同病相憐之感,

  她們的娘各都極好,從小撫養她們長大,細心教導,讓她們學到很多受用終身的東西。

  卻都因為老爹而心力交,最終帶著遺憾離世。

  故而,這個老爹是叫人生厭的,且他們都與陰後不清不楚。

  而現在.:

  飛鳥園前往後山的月洞口,石青璇與商秀珣對望一眼,接著一齊看向周奕。

  現在因為這個傢伙,讓彼此又有了聯繫。

  周奕感受到兩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一股莫名寒意襲來,其中給他傳來的危機感,遠勝林士弘的陰寒勁力百倍。

  「石姑娘。」

  商秀珣作為牧場主人,主動上前一步。

  「這後山有一條飛瀑,我帶你去瞧瞧。」

  「好。」

  說好一起尋魯妙子的,結果她們先走一步,周奕被晾在後方,一路琢磨著便來到了魯妙子的安樂窩。

  老魯的日子本來很自在,忽然感覺女兒看自己的眼神又不對了。

  他自然認識石青璇,朝周奕打聽一番之後,才曉得是怎麼回事。

  「周小子,你的膽子可不小。」

  魯妙子一拂廣袖,壓低聲音沒好氣地說道「秀珣想起舊事,多半又要給我眼色看,你啊你,太不夠朋友,你可把老夫害苦了。」

  「我只是想讓她們熟悉一下。」

  周奕帶著一絲無奈,又很仗義地說道:「放心,我保管不會禍水東引。」

  魯妙子給他遞了一壇酒。

  他目光一斜,看到不遠處走在竹算邊的女兒,還有那故人之女。

  「老夫雖然不自在,但你是要當皇帝的,何必有這種煩惱。」

  「倒不是煩惱,我只是在想,今年年關九江在大戰倒還好說,未來我該到哪過年。」

  超綱了,魯妙子連連擺手:「老夫哪來答案?」

  「不過,我真有些佩服你。」

  他想起往事,嘆息一聲:「你七竅玲瓏,付出的心思比我多。」

  「還有.」

  魯妙子上下打量著他:「你總是想這些兒女情長,武學修為怎這樣高的,豈不叫天下練武之人深感慚愧。」

  「不難,管理好時辰便可。」

  他隨口一說,老魯竟真在認真思考。

  不多時,石青璇與商秀珣一道走近。

  見到魯妙子,石青璇禮貌問好。


  故人見面,自然會聊起一些陳年往事,這些事,多半與碧秀心有關。

  午時在一起用飯,周奕與魯妙子對坐。

  他坐在下方,時而左看,時而右看。

  她二位雖對他的行為有點不滿,卻也用眼神給他回應。

  周奕見狀,這才心安。

  「魯先生,我即將去長安取出邪帝舍利,你要與我一道嗎?」

  他說完,又加了句:

  「陰後就在長安,先生是否前去說清當年恩怨?」

  魯妙子第一時間不清楚他為何這樣問,卻果斷拒絕了:

  「我與陰後再無瓜葛,何必相見。」

  他說完便聽到一旁女兒的聲音:

  「老頭兒,你總算有點良心。」

  這麼一來,商秀珣對他的氣又消了。

  魯妙子暗自一笑,才明白是周奕故意問的。

  周小子果然仗義。

  他也準備幫忙遞話,沒想到,周奕已拿起他釀的六果釀,給商秀珣和石青璇各倒一杯。

  接著什麼話也不說,就當他老魯不存在一般,自顧自拿起酒盞,朝她二人示意一下,笑著一口喝盡。

  她們只是沉默了幾息,彼此對望一眼。

  石青璇開口道:「舍利有龐雜的精神力量,拿的時候謹慎些。」

  「明白。」周奕應了一聲。

  商秀珣接上話:「別涉險,別受傷。」

  「好。」

  周奕又應一聲,而後看到她們把酸酸甜甜的酒喝了。

  魯妙子全程旁觀,心感差距,大飲一口六果釀。

  奇怪,今日這酒更酸了,還有一股淡淡苦澀..,

  接下來,周奕在飛馬牧場待了九日。

  這些時日,因為三個人在一塊,除了偶爾說笑,他多半時間都遵從周禮,行止無可挑剔。

  治菜作畫,帶著她們練功,還一道去沮水結冰的水上垂釣..:

  時間飛逝。

  他離開的那天,石青璇並沒有立刻回巴蜀,或許還會在此待幾日。

  想到她們的脾性,周奕倒也不擔心。

  飛馬牧場東峽出口。

  「南方兵馬正在調動,而今離別在即,下次再見時,可能是天下平定的時候。」

  周奕似帶著離別傷感,可是,對面的兩位卻各有一絲笑容,像是沒什麼別離之情。

  「你還想說什麼?」

  「嗯,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吧。」

  周奕的傷感之色一閃而逝,微微一笑。

  「我僅是想要一個離別前的擁抱,」他指了指遠方正在東升的朝陽,「就像擁抱這溫暖的晨曦一樣。」

  石青璇笑著搖頭:「不要。」

  美人場主更是指向山下:「你快走吧。」

  周奕聽罷,轉頭便走,可他只邁出一步,旋即像是改變主意,轉過身朝她們走去。

  他抱了抱美人場主,又抱了抱石青璇。

  或許是因為他沒有過分舉動,就像是朋友告別時擁抱,故而一切都很順利。

  不過,這已是極大的膽量了。

  周奕頭也不回的招手,帶著一臉輕鬆笑意下山去了。

  石青璇見他走遠才問:「那些菜餚都是他想出來的嗎?」

  「是的,還有他做的菜譜。」

  「好用心,我...我可以看看嗎?」

  商秀珣的考慮一閃而過,很快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青璇能與我說說他在巴蜀的事?」

  石青璇很乾脆:「能。」

  開源元年一月末,南方迅速歸於穩定之後,大軍跨過長江,聚集在淮河以南。

  二月初,大軍正式北上。

  周唐文書,在快船健馬護送下,先一步傳至北方各位霸主手中。

  大軍未至,一路上諸多郡縣長官,已備好城中印信,高懸周旗,準備受降。


  東都自收到消息後,第一時間響應,由楊侗親書,送至關中。

  只待李淵投誠,方可在最短時間完成一統,

  可叫人意外的是..:

  不管是南方還是東都來信,一入長安,便如石沉大海。

  按照李閥閥主的性格,該有所反應,可李淵恍若未聞,不知有何依仗。

  眾說紛時,更有來自九州內外眾多江湖人物湧入長安。

  據說邪帝舍利再現,更有破碎虛空之秘。

  若在數年之前,一則謠言無法引發轟動,

  可自淨念禪院一戰後,天下皆知破碎虛空真實存在,更聽說,當世諸位武道大宗師或在長安聚首。

  只此行跡,便讓江湖人相信傳言不虛。

  漠北武尊與高麗的弈劍大師向來不出守護之地,如今齊往長安,因他們年近百歲,想要取得舍利,延長壽歲。

  因此,更多江湖人蜂擁而來,

  多數是增長見聞、湊熱鬧的人,或有想見識武道大宗師武學者,也有不少人抱著僥倖心理,企圖火中取栗。

  這一次,進入長安的武者,比當初去東都的還要多。

  可此等危險局勢,李閥仍無所動,叫人費解。

  幾乎同一時刻,漠北草原暴動。

  位於北疆的北霸幫、外聯幫、塞漠幫與長白派折損了大批人手。

  漠北三幫一派,受到巨大打擊。

  比如以奚族人大貢郎為首的外聯幫,直接倒向頜利可汗。

  任何敢在漠北一帶不聽從大可汗號令的勢力,全數被滅。

  十萬金狼軍過處,簡直是毀滅級的災難。

  頜利可汗正在備軍,在小可汗突利的配合上,整合草原勢力。

  涼國李軌、西秦薛舉,也調集大軍。

  那些常年在漠北河西一帶打拼的商隊馬幫,為了活命,全都撤回中原。

  誰都明白,一場大戰近在眼前..,

  「殺!全都給我殺了,一個不要放過!」

  滎陽城樓上,一名四五十歲,作文士打扮的男人正在大喊。

  魏徵的眼中流淌著怒意,臉上的憂鬱之色,比之前更濃厚了。

  城樓下方,正有大隊人馬圍住中間那一圈人廝殺。

  圍在四周的人,幾乎是中間那伙人的兩倍。

  可是,竟一時不能將那伙人拿下。

  雙方惡鬥極為慘烈。

  「魏徵,你在做什麼?」

  一名身著寬大白袍的英武漢子一臉急怒,快步跑來:「快讓他們住手!」

  他背負長弓,兩眼散發銳芒。

  「王將軍,他們已經瘋了。」

  「他們可是密公親信,怎會瘋掉。」

  「事實就是如此。」

  王伯當眉頭一皺:「魏徵,你偷偷調軍,要背叛密公?!」

  話罷,拔出腰間長刀。

  魏徵怒視他一眼,迎著他的刀走了上去,他不僅無懼,還將王伯當的刀放在自己脖子上。

  「王將軍,城內有五戶人家被他們屠戮,上百條人命,這樣的人不該死嗎?」

  王伯當乍聞此事,登時失色:「該死,但是你也該讓我調查清楚。若是屬實,我親手斬殺他們!」

  「密公讓你理政,你不該越調兵。」

  說到這句話時,語氣已經放緩。

  魏徵道:「等你調查,他們已經走了。」

  「你知道死掉的是什麼人嗎?」

  「其中有幾人,正是李密的親信,他們躲在滎陽,觀察我的動向,也在觀察你。故而他們知道李密所在,如今被殺,卻是這些瘋子在滅口。除了那幾人,其餘死掉的則是被牽連進來的無辜之人。」

  魏徵又朝城下喊道:「給我殺!」

  喊過之後,又望著有些失神的王伯當:

  「你要覺得我在胡說,那麼請問你,李密在哪?」

  王伯當把刀一收。


  他臉上茫然之色更濃,因為回答不上來。

  魏徵可不管他的崩潰情緒,繼續道:

  「你以忠義待人,想著士為知己者死,可是選錯了人。李密害怕道門天師,他不想死,所以連你也不信任,否則,你不會被安排在滎陽,和我一樣成為天師的泄憤對象。」

  王伯當愣在原地,他張口想要反駁。

  魏徵直接搶話:「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王將軍,你已經不是愚忠,而是蠢。如果明知一個人心懷不正,為禍一方,還繼續助紂為虐,為他赴死。這非是壯烈與忠貞,而是無可救藥。」

  王伯當瞪大眼睛,他雖然喜歡說話,但要辯駁,哪裡是魏徵對手。

  「人的心中要有一面明辨是非的鏡子,能知道對與錯,並做出抗爭,哪怕皇帝犯了錯,也要有膽量指出來。如此一來,死也死個痛快。你現在如果有這面鏡子,就該照照你自己。」

  「我早說過,那些異族人不能信,把這些人的腦袋弄壞了。」

  「倘若你還是條漢子,現在就殺下去,別讓這些禍害跑到郡縣其他地方殘害百姓。」

  王伯當終於找到宣洩口,他怒髮衝冠,站在城頭上,拔弓便射。

  他素有神箭之名,射出的箭矢能在空中劃出各種各樣的軌跡,叫人防不勝防。

  連連發箭,一箭比一箭快。

  在亂戰中,被一名神射手盯上相當致命。

  頃刻間,被包圍的那些人中的數名一流高手,全部墜馬倒地。

  王伯當連射數輪,把箭囊射空。

  又提刀殺將下去!

  這時,圍攻一方氣勢大漲,加上王伯當這一猛將帶領,立刻沖向包圍圈中心。

  城樓下血流成河,躺著近千屍首。

  王伯當返回城頭找上魏徵,他一身是血,肩上還有刀傷。

  「請!」

  魏徵明白他的意思,隨他一道,去那幾家被屠戮的門戶。

  一番查探,果如魏徵所言。

  王伯當棄刀於長街,心中的疼痛,遠勝過肉體。

  魏徵說的那番話,此刻想來更為扎心。

  「你是怎麼調查出來的,還有,沒有我的命令,為何你能調軍?」

  魏徵直言道:「消息是天師手下的人幫我查的。」

  「李密讓你觀管軍,但有不少人,他們已經不願跟從李密,這些人願意聽我的。」

  「你...!」

  王伯當想罵人的,又住了口。

  「你見過天師?」

  「是的。」

  魏徵隨口將那晚的事一說:「他與李密完全是兩種人,一個走的是邪路,一個走的是大道。」

  「南方的消息你也聽到了,難道還要讓滎陽處於戰火中嗎?」

  王伯當嘆了口氣:「我該怎麼做?」

  魏徵道:「哪怕天師要殺你,你也該做點有意義的事,軍中大多數人還是聽你的,先調軍,按照我收到的消息,把那些要惹亂子的人提前殺掉。」

  「你在滎陽待了這麼久,吃了百姓種的米糧,該為他們做點事。」

  「如此一來,你以後死了,他們會說王伯當是條漢子。」

  「做不做?」

  魏徵凝視著他,王伯當朝天空看了半響,又朝魏徵點頭。

  魏徵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這漢子還沒有蠢到家。

  這一下,正拍在王伯當的傷口處,疼得他咬緊牙關。

  魏徵雷厲風行,在王伯當的配合下,從白日一直殺到黑夜,李密那些『瘋掉」的親信還有其背後的江湖勢力、異族勢力,全被清除。

  沒有王伯當配合,他真的做不來。

  這一殺,又是數千人頭。

  魏徵自己都感到後怕。

  深夜,兩人來到李密府上,魏徵就著月光,打井水洗了一把臉。

  「其實,我也被李密騙了。」

  魏徵擦著臉上的水漬:


  「當初李密對我說,只待天師收復南方,滎陽的布局便失去意義,他的親信會撤出此地,將滎陽拱手相送。」

  「如此一來,與民無犯。」

  「但不知什麼原因,他的親信毫無撤出的打算,反倒醞釀起險惡計劃。」

  「若沒有外力相助,我倆都將成為千古罪人。」

  魏徵搖了搖頭:「這次要多虧了你,否則,天師一定以為我說話欺騙他。」

  王伯當忽然笑了:

  「怎麼,你魏徵也有怕的時候?」

  魏徵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是可惜了。

  「我還有很多大志沒有實現,若新朝建立,我想當一名諫臣。」

  「諫臣?」王伯當又笑了,「那和找死有什麼兩樣,你沒聽說他心眼小,到處尋人算帳嗎?」

  「非也。」

  魏徵笑道:「此乃新君之智,凡事師出有名。」

  王伯當為之一愣,他自覺沒有幾日可活,說話很是隨意:「你這分明是詢詢阿之詞,諫臣當不了,溜須拍馬乃是好手。」

  「你懂什麼?」

  魏徵道:「你仔細回想一下,他殺戮雖盛,但殺的都是什麼人?」

  「若真是小肚雞腸,徐世績能活嗎?或許那天晚上,我已經被殺了。」

  「我反倒覺得,這位新君是位襟懷灑落、恢弘大度的仁者,還體恤於民,難得得很。也許正是這樣的心態,他的武道境界才那般高。」

  「嗯,一些小毛病肯定是有的,只是我與他接觸的少,不太了解。」

  王伯當聽罷,不禁想起當年在雍丘的事。

  藉此時機,開始與魏徵訴說。

  兩人一直聊到天明,魏徵這才搞清楚他們之間的恩恩怨怨。

  他對王伯當說:

  「如此看來,你死得也不冤。」

  「放心,看在你這次幫忙的份上,我給你立一塊好碑,每年祭日,總少不了你一壺酒。」

  王伯當朝他一拱手:「多謝魏兄美意。」

  魏徵還想說話,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打外邊傳來,接著在兩人不可思議的眼神中,一道白衣人影,正漫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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