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秦淮溫情 龍場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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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秦淮溫情 龍場悟道!

  嶺南山城九層之上的混亂勁風終於平息。

  於兩大高手而言僅是試招,可在旁人看來,卻是一場叫人心驚肉跳的大戰。

  宋家子弟向來以天刀為榮,此番頭一遭見識到能與閥主正面相抗的人物。

  當年宋缺擊敗霸刀岳山名震天下,其後數十載,江湖各路高手乖乖避開他勢力範圍所在的嶺南一帶。

  故而,

  能從天刀刀下逃走生還,譬如鐵騎會任少名這樣的,便能扛此大旗響徹一方。

  宋缺沒把這些人放在眼中,他琢磨刀術,自封嶺南,才讓他們有蹦躂起來的機會。

  只不過,恐怕旁人難以想到。

  宋缺一戰之後,已產生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想法。

  宋智宋魯在與周奕說話,復請他去磨刀堂方向。

  作為一地之主,宋缺卻始終沉默,只是時而側目看周奕一眼。

  當身後的宋家子弟正處理狼藉的戰場時,宋智緊張地瞥看兄長。

  大兄的情緒狀態很不對啊。

  他駭然想到,難道是在方才一戰中受了暗傷?天師的武功高到了這等地步?

  若非周奕在身邊,他早就開口詢問。

  宋魯在最前方引路,過了數道溪橋月洞,終至一間頗為雅致的內堂。

  磨刀堂,就在這內堂的側邊。

  此地已不是等閒客人能進入的宋閥密地,因內堂周圍一些布置涉及到了宗族辛秘,比如進門右側屏風後邊的牆上,就掛著嶺南山城的地形水文圖,甚至還標註糧倉所在。

  如今,就大大方方展示在周奕面前。

  宋魯手扶長須,在一旁給他介紹另外一幅嶺南地形圖。

  宋缺走了出去,他要將寶刀送回磨刀堂。

  宋智終於等到機會,朝周奕知會一聲,快步追上宋缺,貼近時匆忙發問:

  「大兄,你受傷了?」

  這話莫名其妙,我何時受的傷?

  宋缺眼中淡淡的憂鬱之色濃了一分:「為何有此一問?」

  看來是沒受傷,宋智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想多了。

  還好,天師還沒離譜到那種程度。

  他尷尬一笑,解釋起來:

  「實是方才之戰已超過我所理解範疇,這周天師名副其實,比我想像中厲害,見大兄苦思冥想,我心中拿捏不定,便有些擔憂。」

  宋缺自嘲一笑:「沒想到我也有叫你擔心的時候。」

  宋智一邊朝磨刀堂走一邊追問:

  「大兄,你若出第九刀,有勝過他的把握嗎?」

  宋缺肅容:「不知道。」

  「但是關乎生死的一刀,一刀既出,我本身已無法控制。而且,他給我的感覺非常特殊,就算出了這一刀,也無有必勝把握。」

  宋智聽到這裡,真是把眼眶都瞪大了。

  「大兄是在謙虛嗎?」

  「自我刀法大成,人刀合一再無其他之後,又養刀多年,可在嶺南養刀這些年的感悟,或不及方才一戰中的短短時刻,你看我沉默不言,便是在想這些了。」

  宋缺英俊的臉上湧出求知之欲:

  「他年歲不大,如何能在這短短光陰中積攢出這份武學境界?著實讓我費解。」

  「寧道奇、畢玄,傅采林這些人,都是在悠長時光中飽經霜雪,打磨出自身的道。譬如我,天賦不算差吧,放在他這個年紀,可是遠遠不及。」

  說到這,老宋有了點挫敗感。

  宋老二吸了一口氣,不差?你的天賦那能叫不差嗎?

  分明是中原武林百年難遇的奇才。

  人活久了,什麼荒誕事都能見到。

  竟有一個叫天刀感慨自己天賦遠不及的人,宋智暈乎乎的,一不留神,宋缺已把刀放回原位。

  「大兄,你打算怎麼做?」

  宋缺知道他在問什麼:

  「不用擔心,你試想一下,天師既有此實力,也就不會忌憚我宋家。但他願意親身來此談過往淵源,足顯誠意。我們支持他,也是最合適的。」


  宋智稍有遲疑:「我聽三弟說過這一路與天師的交談,只怕彼此之間的關係還不夠穩固。」

  宋缺雖沒對族內兩派中的任何一派表示支持。

  但他一方面叫宋智招募兵員,進行種種訓練和做戰鬥的準備功夫。

  另一方面又指時機未至,按兵不動。

  嶺南想要出兵,任何時候都可行動。

  外界的局勢,宋缺更是心知肚明。

  他目眺北方,對宋智道:「若我所料不差,與江南戰事有關的消息很快就會送到這裡,我們便可以出兵了。」

  「有道是兵貴神速。」

  「一旦我們出兵配合,可南北夾擊梁吳楚三方勢力,以最快速度平定南方。」

  「那時天下便已成定局。」

  宋智點了點頭:「好,待會我就去安排。」

  「玉致回來沒有?」

  「沒有。」

  說到這事,宋閥兩位掌舵人都皺起眉頭。

  宋缺的女兒去尋二哥宋師道去了,而宋師道則迷上了傅采林的大徒弟,對傅君婥一見鍾情。

  這許多時日,也不見回來。

  最看重的兒子,竟也變成了舔狗。

  想他老宋雖有成為梵清惠舔狗的苗頭,卻能用天刀斬去,宋師道可沒這本事。

  「我派人將他們帶回來。」

  「不必了,我自會去尋他們。」

  嗯?

  宋智吃驚不小:「大兄,你要親自出嶺南?這兩個孩子還算乖巧,只說你叫他們回來,命人傳話就好。」

  宋缺搖頭:「也不是全為了他們。」

  「我在嶺南窩居多年,也跟不上變化,如今這江湖上翻天覆地,此番正想去見識一下。」

  「原來如此。」

  宋智不禁失笑:「讓大兄生起走出嶺南的想法,這算是天師的另一項成就。」

  兄弟二人又聊過幾句後,便來到內堂。

  宋缺臉上看不出什麼,宋智的情緒卻有很大變化。

  周奕感知精微,猜到他們一定有過商量。

  等宋缺來後,宋魯停止了風土人情介紹,周奕與宋缺像是有默契一般,淺聊兩句後,情不自禁說到方才的對戰上。

  宋老二與宋老三想插話也插不上,默默旁聽。

  銀須地劍,他二人在嶺南也是響噹噹一號人物,可兩位武道大宗師的交談,涉及諸多難以理解的武道領域。

  饒是如此,他們也大有收穫。

  尤其是宋智,大兄說什麼他一概不聽,只將周奕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中。

  對於一名用劍高手來說,這或是他此生僅有的機會。

  話語投機,也就越聊越深。

  周奕看向宋缺,問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項:「不知天問第九刀,作何闡釋?」

  宋缺道:「這將是最終極的一刀,雖然威力極大,但多年以來,我也僅僅是把握到一絲方向,難以進一步延伸。」

  他越說,周奕越好奇了。

  又見他一臉肅然,念念有詞:「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

  宋缺像是沉浸其中,忽然沉默。

  周奕也沒想到,天問第九刀,竟有此造化。

  這就不怪宋缺多年不出嶺南,只在山城養刀。

  此等武學奧秘,就算是武學奇才窮盡一生,也多半會落下遺憾,沒法在武道極致中窮原竟委。

  陰陽參合而生萬物,何為本源何為演變?

  《天問》這一問,放在宋缺的刀中,委實難以駕馭。

  「天師有何見教?」

  宋缺見他神色有異,果斷問道。

  周奕稍有遲疑,還是點評了一番:「閥主的第八刀至第九刀,跨度實在太大,故而予人一種身臨在跨不過去的天塹之前的感覺。」

  「想要一刀劈碎虛空,必須登臨天人無極。」

  「而陰陽三合,還在天人之上,須知至陰無極至陽無極歸一,可以破碎虛空。人之三合,直指精氣神,乃是先天三寶歸一,從萬物反推到一,是極致的大三合。」


  周奕悠然道:

  「尋常先天高手,掌握先天真氣,合以元神。但元神難以修煉到先天,因此只算三反二的初步掌握。元神、元精、元氣,三者皆練到先天,才是三寶歸一的前提。」

  宋缺才情甚高,武道之心極其堅定。

  此刻卻情不自禁地露出訝然之色。

  驚訝之中,又有了一絲明悟。

  他一味練刀,沒瞧過四大奇書,並不通曉這等武道秘辛。

  周奕一說,他便知道自己這天問九刀,步子跨大了。

  既求陰陽無極,又求大三合。

  這豈是凡人能跨越的。

  對他而言,簡直像是在空想。

  難怪多年苦修,也沒法掌握,只能是毫無保留地拼死一擊。

  細細回想周奕的話,腦海中的一團迷霧像是被剝開一般。

  甚至在想,原來我宋缺缺的是這個。

  他暗自一嘆,看向周奕時,眼中充滿感激之色。

  卻又生出疑問:

  「當年我宋家先祖與謝家先祖一道面對的孫恩,他是什麼境界?」

  「他是至陽無極。」

  宋智總算找到一個說話的機會:「不知這樣的人物有何等手段?」

  周奕話語簡短:「掌握了天地之力。」

  宋智與宋魯聽罷,既覺匪夷所思,又露出嚮往之色。

  宋缺沉吟了一會,又向周奕打聽起淨念禪院那場打碎虛空破碎的大戰。

  周奕詳述之後,就連宋缺都難以淡定。

  常居嶺南,竟變成了井底之蛙。

  宋缺踏出山城的念頭,愈發強烈。

  這一日晚上,在宋魯的安排下,嶺南宋閥進行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宴會。

  許是見過日間兩人大戰的緣故,宋家子弟在敬畏中更顯熱情。

  周奕打聽了一下二公子與三小姐的下落,這才得知他們已在長安。

  宴會上,作為宋家主戰派代表宋智,主動向周奕提出要參與江南戰事。

  他誠意十足,表示已在調動戰兵。

  周奕一直沒朝這上提,宋閥主動開口,屬於是皆大歡喜。

  儘管沒有宋閥幫忙,蕭銑幾個也蹦躂不了多久。

  可他們參戰,無疑能加速平定天下的進程。

  周奕的語氣更顯友好,在這一宴中,與宋家幾位推杯換盞,賓客盡歡。

  他本打算談完事就走的。

  可宋閥幾人實在熱情,翌日由本地通宋魯領著他去鬱林郡遊逛。

  周奕瞧見不少用珊瑚、硨磲、珍珠製作的海邊物產,以及一些藤編器具,金銀飾品。

  他不僅看,還花錢購買。

  有些物件很有嶺南特色,姑娘家也許會喜歡。

  想到各有不同的喜好,周奕買的就挺多,宋魯但笑不語,只是叫人護送。

  在嶺南山城又待了兩日,主要和天刀交流武學心得。

  他們各有所獲。

  周奕告辭時,宋缺一路相送,從鬱林直至蒼梧。

  此事飛速傳遍嶺南,讓許多人驚掉下巴。

  就算是寧散人來做客,宋缺也最多送到山城門口,別提到蒼梧郡城了。

  天刀可是嶺南說一不二的人物。

  他做到這一步,便是讓整個嶺南看到了他的態度。

  就連那些消息閉塞的俚僚各族,也明白了「天師」二字有多麼重的份量

  「大兄,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蒼梧郡城城樓上,望見遠去的那道白影,宋智感慨起來。

  一旁的宋魯也不斷點頭。

  宋缺面含笑容:「其一是我們之間的淵源,其二是我對他看重與感激,其三乃是審時度勢。」

  宋魯也頗為認可:「天師有這等驚世駭俗的才情,能叫大兄看好也不算奇怪。」

  宋缺應了一聲,又道:「戰事已起,這一次,我們一道行動。」


  宋魯宋智沒再驚訝。

  大兄送天師至蒼梧,已引發軒然大波,親自參加戰事,也就不稀奇了

  周奕返程途中,又一次從沈法興的地盤上路過。

  他穿城而過,一路打聽消息,早聽到了江都公開支持自己的傳聞,與來時相比,沈法興的防守正在收縮。

  江都大軍本是抗周聯盟設想中的助力,臨江宮中傳出的消息,可謂給了沈法興一記迎頭痛擊。

  他現在連反攻吳郡,奪回太湖的心思都沒了。

  梁帝蕭銑同樣陷入困境。

  他指望搭上嶺南宋閥,這條退路直接斷開。

  周奕返回建康那天,小寒已深,空氣中更有幾分涼意,李靖正率軍攻打宣城,徐世績再戰江夏。

  建康城營帳中,唯有虛行之坐鎮,處理南北各地傳來的戰況。

  軍營之中無比忙碌,不斷有人進出跑動。

  一見自家主公回來,虛行之先是一臉喜色地匯報近況。

  跟著問起嶺南宋閥。

  得知宋缺已經出兵,虛行之大叫一聲好。

  「蕭銑、林士弘、沈法興雖是枯木朽株,冢中枯骨,但他們掌握的兵力當真不少。我們雖能贏下,也需不少時日。」

  「如今宋閥從南向北,將大大加速這一過程。」

  「主公麾下兵多將廣,我們可從東西夾擊,兩面作戰,又在江北伏一軍人馬,將這些人全部逼到江邊,讓他們逃無可逃!」

  虛行之估測了一下:

  「我可斷定,勢頭一成,這三家地盤上立刻會有大批城池投降,也許到了年初,就能有結果。這也符合主公心愿,將此戰對平民的波及降至最低。」

  周奕點頭,笑著問了句:「可需我出手?」

  「除了林士弘,沒有一個人值得主公動手。」

  「不過,聽說此人一直在閉關。」

  虛行之話罷忽然面色一變,輕拍大腿道:

  「有一件事,非得主公出馬不可。」

  周奕見他有些激動,想來定是棘手得很,不由問道:

  「是哪裡來的高手?」

  虛行之上前一步,低語幾句。

  周奕又驚又喜:「果真?」

  虛行之苦笑道:「屬下哪敢說假話。」

  周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頭,閃身而出

  ……

  朔風挾冷意,自北而來,長驅直入南國。

  秦淮河上,水色凝滯如墨玉,映著灰白的天穹。岸邊垂柳褪盡青綠,枯索枝條掛滿冰珠,時時在風中輕顫,敲出微細的清響。

  聽著這嚴冬獨有的曲調,周奕來到秦淮河畔。

  岸邊有連排屋舍,位置極好。

  能時時欣賞秦淮風光,看那樓船燈坊,既有南國盛景,還有人間煙火氣。

  此地有一座水石相映的園林,當時由丹陽守備陳陵負責打理,原本屬於廣神的產業。

  丹陽宮沒有建造起來,這些園林卻留了下來。

  畢竟是皇家遺留,沒人敢用,只能歸屬周奕。

  路過碼頭,沿著河畔走上數百步,終於到了。

  遠遠的.

  他便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棟雕樑畫棟的四層閣樓,可以觀賞秦淮河。

  周奕見到樓上美人靠旁邊的身影,加快腳步,一躍而起。

  一見他來,那人立刻將目光移開。

  周奕湊過去看她,她便把頭扭向一邊,連續幾次。

  總之,就是對他視而不見。

  那一席藍衫與搭在肩頭的青絲隨風拂動,長長的睫毛也在跳動,卻對下方一雙明眸毫無干擾,總是不食煙火,平靜無波,俏臉沒甚麼表情,只微微翹起的嘴角,也被她收斂的極好。

  所以,難以看清她的喜怒。

  「青璇。」

  「青璇.」

  周奕笑著喚了兩聲,她終於開口了:


  「你是哪家公子,如此孟浪,我們又不熟,你喚我作甚。」

  石青璇說話間,眼波橫過來,貝齒輕咬著嫣紅的唇瓣。

  周奕挨著她坐了下來,這次,她沒再躲開。

  他得寸進尺,拉起一隻小手:「我本打算這次江南的事結束,立時就去巴蜀尋你的。」

  「你張口就來,多半是騙人的。」

  「哪有,沒騙你。」

  石青璇沒給他往下說的機會:「我好長時間沒見到一個叫周奕的人,其實這人沒什麼好,不值得記掛,我早將他忘了。」

  說到「忘了」二字,她眼神卻亮晶晶地閃著光,斜瞧他一眼,靈動無比。

  周奕沒說話,把她小手翻開,將隨身攜帶的一物放在她手上。

  石青璇眼睛微亮。

  那竟是一柄精緻竹簫,她拿到眼前細看:

  「是你家軍師透露,然後你在建康城中隨手買的,對不對。」

  周奕轉出正色,複述鬱林街市上那位老樂師的話:

  「嶺南竹簫製作對竹材極為考究,首先是薄厚適中,避免音色發悶、漂浮,多以本地紋理細密桂竹為首選,且刨根桂竹,選得竹筋密集、質感佳的為材,故而南簫高音蒼勁有力,低音悲涼渾厚。」

  「此簫得來不易。」

  「我與嶺南天刀大戰之後,才得宋閥認可,這才請得宋魯帶我去鬱林,從他的一位老朋友手中購得。」

  「一路帶在身邊,正準備去巴蜀送你的。」

  「青璇若不信,可去城中的街市瞧瞧,決計沒有一樣的。且我才回建康,一聽到你的消息,我驚喜不已,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就急忙趕來。」

  周奕輕嘆一聲:「萬沒料到,青璇竟將我忘了,此乃人生大悲,我自跳秦淮河算了。」

  少女再也忍不住了,用手輕打他一下,連聲笑了起來。

  「你又編了個動聽故事,比那些說書人厲害多了,不過這簫我喜歡。」

  她比劃了一下簫的長度。

  「嗯,長短正好,可用來打你這個負心人的頭。」

  石青璇拿著簫停在他頭上,又笑著收了起來,哪裡能捨得。

  她柳眉微挑:「此物旁人有嗎?」

  「沒,就你一個。」

  「誰信你。」

  她說不信,但眉眼間多是笑容,方才不食煙火的氣息,瞬間消散一空。

  周奕稍稍鬆了一口氣。

  「青璇,你怎突然來江南了?」

  她把玩著竹簫,舉眸看他一眼,隨口說道:「你慢慢想,總之我不是想你就對了。」

  話罷,她試了幾個音。

  接著便將一曲江都宮月奏出。

  對於她這樣的音樂大家來說,曲調是最能傳達心情的。

  石青璇吹奏時,時而與他目光相對。

  這嶺南之簫她才入手,似是沒把握好,竟把江都宮月吹出了歡快調子。

  正值午後,石青璇看了看天色,忽然把竹簫放下。

  想到周奕方才的話,問道:

  「你才回建康,午時可曾用飯?」

  「沒有。」

  「走,」石青璇拉起他的手笑道,「我請你。」

  「這不是巴蜀,這是建康,該我請你。」

  「不要,我就要你欠著。」

  周奕只得順她的意,石青璇來此地已好多天,秦淮河邊的一些酒樓小店,都被她了解過。

  因在巴蜀時見周奕喜食錦江魚。

  於是帶他去了一家擅治鱸魚的臨河食鋪。

  周奕在江南的時間比石青璇長,可他也沒怎麼遊逛秦淮河。

  所以,看到鱸魚膾,他還挺新鮮的。

  忽然想起一句詩,此行不為鱸魚鱠,自愛名山入剡中。

  與之搭配的酒,自是金陵春。所謂堂上三千珠履客,瓮中百斛金陵春。

  這都是李白喜歡的。


  今次一嘗,果真不錯,尤其是一路上從嶺南奔波回來,突然在秦淮河邊坐定,還有青璇帶來的一份安逸,讓他更覺鱸魚味美。

  石青璇問起嶺南之事。

  周奕一邊吃一邊說給她聽。

  少女起初與他對坐,因為她是吃過的。

  沒一會兒就坐在他身邊,雙手抱著那個覆著一方小小紅布的青瓷小酒罈,時不時給他添酒。

  看他吃東西,聽他說話。

  顯是很愛和他這樣待在一起,再沒之前假裝生氣的樣子。

  周奕說到一半,忽然握著她的手:「青璇,這次就別走了。」

  石青璇又將筷子塞回他手中:

  「想什麼呢,我當然要返回巴蜀。」

  「只是聽說東都與江南的事,知道你要兩地奔波,若是來尋我,又得翻越巴山,不想耽擱你做正事,我才來見你一面。等戰事消停,你可沒有理由了。」

  「那時你不來尋我,我就練慈航靜齋的劍法,把你煉化掉。」

  她『兇巴巴』地看了周奕一眼,嘴角卻帶著笑容。

  周奕看出她功力有長進。

  「地尼的功夫沒有什麼好練的,我來教你,保管你青春永駐。」

  「哦~~變老了你就不喜了是吧。」

  「當然不是。」

  「那是什麼?」

  「是不許歲月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石青璇明媚俏臉含著甜甜笑意,她嗯一聲,又道:「討厭死了,就你說話好聽。」

  她當然沒拒絕,把他杯盞拿來給他添酒,也不說什麼把他煉化掉的話,叫他繼續吃,同時把嶺南的故事說完。

  周奕說了好久,從嶺南,又說起東都。

  譬如那九頭蟲的故事。

  石青璇結帳,二人一道出食鋪時,故事還沒有說完。

  周奕聲音停住,朝秦淮河上一瞅。

  那邊正有一名花甲老人在盯著他看,他穿著厚實的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黑色的頭巾緊緊包裹。

  周奕這位讓他記憶深刻的人,老人怎能忘記?

  「認識的?」

  「是。」

  周奕輕應一聲,二人縱身一躍,上到河船甲板上。

  「夫子,可還安好?」

  周奕和當初一樣,微微拱手,笑著打招呼。

  白老夫子眼中閃爍驚異之色,沒想到周奕會登船,更沒想到他是這種態度。

  一時間,不知如何稱呼。

  於是,也和那時一樣,作揖喊道:「少俠,許久不見。老朽一切安好。」

  當初在江都尋石龍多生波折,靠著石龍的朋友白老夫子與田文,才找到他的住處。

  此刻再見

  這位老夫子更蒼老幾分。

  周奕見到白老夫子身邊還有一位背著藥箱的大夫,不由問道:

  「夫子來此是尋醫給人看病的。」

  「是啊。」

  他應聲繼續說:

  「田文上次給石龍打理道場,他出了汗便脫去衣衫,結果吃下許多嚴冬冷風,著了場病。江都的幾位醫師看過不見好轉,便勞駕這位張老醫師,他擅長此類病症。」

  「原來如此。」

  周奕也打算去江都一趟,忽聞此事,便道:「我與你一道去看看。」

  啊?

  白老夫子吃了一驚。

  周奕料想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與田文也算朋友,去看看有什麼打緊。」

  那張老醫師摸著白須,時不時打量周奕一眼。

  白老夫子略有恍惚,又拱了拱手。

  他們順秦淮河入長江主道,東至揚子津,順風順水來到江都。

  入城後,叫了輛馬車,直奔田文家。

  一路上,周奕與白老夫子說起揚州三龍之事。

  對於這三人,他都熟悉得很,也聽過江湖傳聞。


  只是遠不及周奕說得詳盡。

  到了田文家中,周奕本打算敘舊的,但那位老儒生緊閉雙眸,額頭滾燙。

  他便搶在張老醫師之前,用真氣給田文理脈。

  好在不是什麼大病。

  他以長生真氣過了一遍之後,由張老醫師再治,要不了幾日就能痊癒。

  不過,暫時也不適合與田文說話。

  與白老夫子聊了幾句後,便在田文家人的道謝聲中離開了。

  周奕才走沒多久,隨著老醫師好奇一問,田家上下震驚已極。

  「白兄,方才那位是天師嗎?」

  白老夫子點頭:「是。」

  田文的兒子田瑾年驚駭不已,他身量頗高,這時把脖子一縮,矮了半個頭,哆嗦道:「白叔,你.你是說,給我爹運功過氣的人,他是天師?!就是臨江宮廷榜文中的那一位!」

  「是他。」

  田家人不知說什麼好,更料想不到,田文竟與這樣的人物認識!

  此前,可從未聽他說過。

  「那我爹還有救嗎?」

  張老醫師咳了一聲:「本來拖這般久,能否活命尚說不準,我一來時,只看田先生一眼,便知他病情深重,可能回天乏術。不過現在嘛吃幾副藥,便能好轉。」

  他嘖嘖稱奇:「聽說天師能逆轉陰陽,果然不假。」

  田家大宅不止此刻難以平靜,未來許久,都難以忘記今日之事。

  周奕離開田家,本打算去尋獨孤盛了解一下江都的具體情況,忽然改變了想法。

  他走在繁華的長街上,許久,默默不出聲。

  「你有心事?」

  「沒有,只因見到幾位故人,忽然發現,在他們身上,時光流逝的痕跡更為明顯。」

  「那當然,絕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你這樣的人,就像是大湖中的一瓢水。」

  石青璇看了他一眼:「難道這種感觸,也能讓你聯繫到武道上?」

  周奕點了點頭。

  見狀,少女憬然有悟:「我總算明白,為何你能有此成就。」

  「哦,為何?」

  石青璇本想誇他的,忽然改了主意,莞爾一笑:「因為你喜歡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周奕停下了腳步。

  他們恰好來到已關門大吉的石龍道場的門前,當初此地火熱的緊,乃是揚州練武打拳的第一道場。

  風動無聲。

  周奕帶著石青璇一路來到道場最深處。

  因為田文等人常來此打理,枯葉不多,更無雜草,看上去不像是荒棄之地。

  在一進寬大的院落中,置有一口深井。

  靠內一點,是一個茶室。

  周奕喝過石龍調製由廣陵茶姥流傳下來的『仙釀』。

  這茶室布局,一看就很石龍。

  尋到一個乾淨的蒲團,面朝天井,盤腿而坐。

  周奕沒有急著運功,反而與石青璇聊起「和氏璧」,以及其中宇宙能量產生的星辰幻象。

  在修煉元神過程中,周奕的劍法已發生改變。

  此時,石青璇是一個很好的聽眾,無論是否聽懂,她都不會因為好奇而打斷周奕的節奏,從而讓他不斷往下說。

  大明尊教的智經,闡述虛實之道。

  能有「萬法根源」這一稱謂,乃是靠實質精神擬化各種所思所想,從而幻化萬法,虛以實之,這極為考驗一個人的智慧,也即元神修為。

  周奕沒看過智經秘中之秘最後三頁,卻悟出虛實之理。

  他原本就有一條清晰的道路。

  和氏璧的出現,那龐大震撼的幻象加速了這一進程。

  風神無影能化作星辰中的風,離火劍罡則像是一道流星,它們都是萬法中的一員。

  虛以實之,需要的是元神上更真實的感觸。

  周奕感覺到,自己在對那巨大幻象的感悟中,少了一些東西。

  那就是時光的流逝。


  這或許是星辰幻象中最大的破綻。

  說著說著

  他進入了更深層的元神修煉之中。

  石青璇發現周奕闔上雙目,於是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很想將他被西風吹亂的鬢髮撥弄一下,可又怕打擾到他,只好候在一旁。

  好在她有一柄竹簫。

  沒有周奕盯著,石青璇的眼中流露出更多喜愛。

  她本就喜歡這類樂器,何況是他費心從嶺南帶回來的。

  周奕沉浸在靜功中,不知何時,他閉著眼睛,卻能感覺眼前越來越亮。

  那仿佛填不滿的眉心祖竅,忽然水到渠成,完成氣發,成就玄妙無比的性命雙修!

  在先天的基礎上,進行了一次『後天返先天』的過程,玄真之氣,長生真氣、道心魔氣,霎時間從正經奇經中湧入祖竅,三道真氣,在祖竅中合而為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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