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道有序 周而復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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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天道有序 周而復始

  雨至夤夜才歇,接下來兩日,天色陰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不過,入夏的暑氣燥熱消下去不少。

  成都上空,一身藍黑色冠羽的鵑隼抓著石龍子掠過烏雲,它的瞳孔收縮成了十字,下方喧鬧的市井,惹得它警惕萬分。

  這隻鵑隼從南飛向西北,或許要去青城山。

  一路穿城而過,見到了遠超以往的人流,靠近城北,一陣更大動靜,驚得它振翅飛向烏雲深處。

  大隊人馬踏著未乾的泥水,直奔北城門口。

  三大勢力掌控巴蜀,卻保留隋制,縱然無有戰事,守城兵將也每日駐守在八丈高的城樓上。

  十幾騎也好,上百騎也罷。

  這些天守卒們早就司空見慣,幾個持槍的守兵公事公辦,下去詰問,來人答了兩句,他們便陪上笑臉放行。

  「駕、駕~!」

  領頭的壯漢吆喊一聲,揚鞭就走。

  他身後那些人不僅身材高大,一個個精芒內斂,眼神就和捕獵的鵑隼一樣銳利,老遠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

  「那是什麼人?」

  城門附近一家打鐵鋪旁,有人沒聽清方才守卒說話,急忙詢問。

  「安修仁啊。」

  「涼帝李軌手下的大將,來自涼州粟特豪商安氏家族。」

  不少人恍然,這安氏家族在河西擁有巨大的財力和部族影響力。本身是昭武九姓胡人,與突厥人交好,乃是涼國最大的兩股勢力之一。

  李軌手下胡漢混雜的特點比西秦那邊的薛舉更鮮明,安氏兄弟作為粟特人後裔卻掌握兵權,與河西本地謀士集團的文人成為對峙勢力。

  成都本地人對獨尊堡內的消息也知道不少。

  比如,之前涼國來此領隊之人為李仲琰,那是涼帝之子。

  現在得力大將至此,還帶來如此多高手。

  時間上恰好在三家盟會之前,涼國的用意真是耐人尋味。

  打鐵鋪道旁,一名擼袖至肩的漢子道:「涼國派大將來沒什麼稀罕的,昨日李閥不也來了好幾位高手,關中第一大派隴西派的刁昂,雷霆刀秦武通,還有李閥大公子手下的丘天覺.」

  他連說了好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把多名過路客都吸引過來。

  比如西秦霸王薛舉的兒子薛仁越,大將張貴.

  「如此多的麻煩人物,堡主卻不曾透露會支持誰,這才是繁難的地方。」

  「甭擔心,武林聖地那樣多高手在,誰敢動手?堡主恐怕也想趁此機會講清楚邪帝廟的事,為了邪帝舍利,也不知斗過了多少場。」

  不少巴蜀本地江湖人搖頭:

  「叫人費解,堡主何不直接支持江淮大都督,川幫的麻煩事,大都督一劍就平了,如此一來,與川幫巴盟也重歸和睦,豈不是皆大歡喜。」

  「有理有理!」

  今時不同往日,周圍八九成的人全都在附和。

  隨著棺宮主人敗退,武林判官的威嚴也受到嚴重打擊,畢竟,獨尊堡沒能力解決棺宮乃是事實。

  往日哪怕解暉孤注一擲,大家即使不理解,也會想著,或許堡主有高明之處自家參悟不透。

  現如今,天下第一用劍高手的名頭已傳得滿城皆沸。

  大都督的聲望幾乎在短時間內沖頂。

  人家已是與奕劍大師論比高下的人物,又如此年輕,真不知堡主在猶豫什麼。

  解暉朝三暮四,已惹得許多人不滿。

  城內的輿情風色,早與之前迥異。

  甚至,還有人懷疑解暉的意圖。

  因為有漠北人入了獨尊堡,加之西秦、涼國這幫人,解暉當初建立巴蜀三家盟會,一同守護巴蜀等待明主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打鐵鋪附近,也存在擁護獨尊堡的人。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他們已不敢像往常那般據理力爭。

  川幫的事,你怎麼解釋?

  棺宮主人給你面子了嗎?

  一些才從外地來成都的人都有點暈。


  城中竟有人聚眾暗諷獨尊堡,乃至指名道姓指責解暉,這還是蜀郡嗎?

  又過兩日。

  成都的氣氛愈發火熱,周圍合一派、神泉門、萬安幫,還有眉山郡的綏山派、龍游派等等勢力,都派人來此觀禮。

  巴蜀三大勢力盟會,周圍小勢力來了數十家。

  這場盟會背後,還有逐鹿天下的霸主人物,以及武林聖地、邪宗魔門。

  在安逸無戰火的蜀郡武林,已是許久沒有這般盛況。

  故而,江湖人的眼睛,都盯上了這熾烈氣氛的中心——獨尊堡。

  這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但,一定會影響巴蜀格局

  天公作美,又一日後,天大晴。

  聞得蟬鳴高柳,蛙噪新塘。

  獨尊堡前方不遠處,有一巨大蓮池,刻下風送荷香,葉蓬招展,一派生機勃勃。

  蜀郡諸多勢力,正踩碎陽光,直朝那匍匐在都城內如黑色巨獸一般的城堡而去。

  獨尊堡的主體並非平地拔起,而是巧妙地依傍著山勢而建。

  巨大的條石直接從山體開鑿而出,層層迭迭,與山岩融為一體,仿佛整座山峰都被人工賦予了猙獰的稜角與鋼鐵的意志。

  堡前城樓有五丈高,非是平滑牆面,而是布滿稜角分明的凸起和深邃箭孔、瞭望口,遠望如同巨獸身上豎起的嶙峋骨刺,透著拒人千里的冷酷。

  只朝外觀一看,便感受到這巴蜀第一大勢力的威風。

  而此時的獨尊堡,隨便丟一塊石頭,很可能就會砸中某郡某城的大人物。

  忽然

  城堡大門開到極致,一個面相硬朗的漢子帶著重重心事自城堡內走出,一旁的年輕貴婦給了他一個安心眼神。

  許多人側目望來,他們穿過分開的人流,迎上一陣將要靠近獨尊堡的車馬。

  解文龍繼續朝前迎去,周圍人看到川幫巴盟旗幟,頓時猜到是誰這麼大面子,能讓少堡主迎出堡外。

  四下傳來騷動與興奮的議論聲。

  只見一眾川幫高手拱衛一架三匹駿馬拉著的豪華馬車,華蓋錦蘇,旗幟獵獵作響。

  無論見沒見過,不管是看戲的江湖人,還是巴蜀有名人物,聚目瞧來。

  一名飄逸儒雅的白衣青年從馬車中出現,他沒甚表情,卻讓人覺得不怒自威,跟著眼前一個恍惚,他的雙腳已踩在地上。

  「大都督。」

  解文龍與宋玉華一道招呼,還有一大隊獨尊堡侍衛開道。

  這禮數,已是到位了。

  周奕笑問:「奉盟主他們到了嗎?」

  解文龍正色道:「到了,他們已在堡中鎮川樓,大都督來的時間剛好,此時入堡,嘗幾盞蒙頂石花,便會進入正題。」

  「好。」

  周奕應了一聲,宋玉華朝獨尊堡方向伸手示意:「大都督,請。」

  跟著少堡主夫婦,周奕走在前方。

  他旁邊還有侯希白與石青璇,川幫與巴盟的一些長老也隨他們一道。

  范卓與奉振則帶人先行一步。

  他們打算在盟會正式開始前,借著當下風色轉變再次試探解暉態度,爭取說服他。

  周奕雖知毫無希望,卻也沒有阻止。

  一行人在眾人矚目下,進入獨尊堡。

  此堡依山而建,內部卻平坦開闊,一眼掃過,多見鬼斧神工之處。

  不過,見識了飛馬牧場這一洞天福地。

  獨尊堡在他眼中,也只是個大一點,寬敞一點,充滿硬漢風格的石頭城。

  可惜,堡主的氣質與這獨尊堡建築風格全然不搭。

  穿過礪鋒堂、磐石林、獨尊樓等建築。

  石階盡頭,豁然開朗,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廣場,地面平整如鏡,可容納數千人演武。廣場正前方,便是獨尊堡的核心——鎮川樓。

  此樓並非尋常雕樑畫棟,而是形如一座倒扣的巨鼎,同樣以巨大岩塊為主材,線條剛硬,稜角分明。

  樓高六層,每一層的外圍都有寬闊無比的大露台。樓頂飛檐如鉤,飾以猙獰的異獸吞口,這時已近山頂,時有雲霧繚繞,更顯霸氣神秘。


  宋玉華介紹了廣場前的刀刻石碑,一面刻有「鎮川」,一面刻有「獨尊」。

  分別是解暉與宋缺刻下的。

  周奕望著「鎮川」二字略有出神,宋玉華問道:「大都督何時下嶺南,家父對你多有贊言,更好奇你所說的淵源。」

  周奕笑了笑:「等此間事了,我先修書一封送上拜帖。」

  宋玉華點了點頭,忙又追問:「大都督可否透露一些?」

  「令尊看過一柄劍,也許就明白了。」

  劍?

  解文龍看向宋玉華,宋玉華只是搖頭,周奕不多說,靠近鎮川樓,他們也無心再問。

  青石廣場中央,此時已是擺起香壇。

  還有幾個沙彌在點香。

  周圍有諸多武林人,來自不同勢力。

  這幫人看向周奕的眼神,自是各不相同,藏著仇視、忌憚與敵意的不在少數。

  「大都督。」

  守候在鎮川樓下的顏崇賢立馬上前,周奕見他沖自己搖頭,便知奉振與范卓勸說無果。

  「還有哪些勢力沒到?」

  顏副幫主道:「大都督沒來,這盟會自然開不了。其餘缺席的幾家,來了也只是做個見證,無關緊要。」

  「不能這樣說,今次是巴蜀三大勢力盟會,我也只是一個看客。」

  顏崇賢咧嘴一笑,也不反駁。

  周奕瞥了解文龍一眼,這裡的人,唯他心事最重。

  鎮川樓二樓極為寬闊,容納千人輕輕鬆鬆。

  外邊瞧著都是大石頭,裡邊卻精緻雅潔,沒有大紅大紫,色彩素淨,還懸掛山水畫卷,古典字畫,排著書架,上方不僅有武學典籍,亦有佛經禪語。

  可見,解暉很懂梵清惠的喜好。

  周奕一來,與鄭縱一起迎上來的,還有一名叫做解志凌的老管家。

  此人一頭白髮,慈眉善目,看上去很溫善。

  挺著個大肚子,還有幾分喜感。

  鄭縱負責到外邊做事,這解志凌則是管理堡內雜務,二人都深得解暉信任。

  這時由他開口相請:「大都督,請入坐。」

  解志凌引路,周奕過了一面蓮花屏風,看到大殿一直靠著露台,有站有坐,聚集了好些人。

  左手邊,是幾位寶相莊嚴的老僧。

  其中一個長眉老僧在瞧見周奕後,露出慈祥笑意,且朝他挑了挑眉。

  這最不著調的,自然是道信大師。

  一位聖僧的武力達不到頂尖,但四大聖僧齊聚,天下間已是罕有抗手。

  周奕也不得不謹慎。

  更何況,這次主事之人非是這四位。

  上方還有一位俊秀女尼,想必就是武林判官的心頭好,梵清惠了。

  更上方,還有一位面色嚴肅的老尼,少說有八十往上。

  她出自靜齋,卻不捧劍,反倒執一拂塵,帶著一股神秘出塵的味道。

  只是

  在周奕露面剎那,這老尼的目光陡然深邃起來,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嚴厲之色。

  就仿佛在用正統的眼光,去看什麼倒行逆施,離經叛道的事物。

  充滿疑惑,戒備,敵意。

  甚至,還有一絲引而不發的殺意。

  慢慢的,老尼皺起眉頭,主座上準備打招呼的解暉忽然一怔。

  他身材魁碩,寬大的肩膀配上一身黑袍,坐在兩名持槍武士中間,平心靜氣地面對一眾強悍人物,頗有巴蜀第一人的霸氣。

  但此時他那黝黑帶著特異形象的臉上,也露出疑惑。

  而右手邊,坐在范幫主與巴盟四首領下手邊的三位氣質各異的年輕人,則在暗自冷笑中,擺出看好戲的模樣。

  因為

  那位名頭甚大,被眾人忌憚的江淮大都督,正朝慈航靜齋的隱世高手走去。

  他撇開解暉,這很不合禮數。

  可越是如此,他們越高興。

  若是打起來,那就再好不過。


  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這李閥、涼國、西秦的代表,都瞧見那老尼臉上的厲色越來越重。

  坐在梵清惠身後的師妃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已看到周奕走到一心師叔祖的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及半丈。

  對高手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距離。

  慈航老尼不動聲色,手上悄然握緊拂塵。

  本來還吵鬧的大殿,陡然安靜下來。

  「師太,你想殺我?」

  周奕笑望著她,一言之下,更是叫整個鎮川樓的安靜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嘉祥大師、帝心尊者、智慧大師全部扭頭看來,單是他們的眼神,就非是一般人能承受。

  道信大師暗自搖頭,他旁邊另外一位鬚眉俱白、透著祥和之氣的老僧,則是帶著一絲好奇。

  一心師太開口了。

  她的聲音乾澀,咬字像一個個石子硬邦邦地砸落下來:

  「貧尼長年在終南靜心堂打坐,專司門人心性與精神修行,不提心如止水,卻絕不會對一個首次見到的人起殺心,大都督為何有此一問?」

  「在下非是冒犯,只是任何對我有殺意的人,都瞞不過我,比如這三位。」

  周奕笑著指了指李元吉、李仲琰、薛仁越三人。

  李元吉聽罷,桀驁的臉上出現一抹凶光,又很快藏了起來。

  他這般隱藏純屬多餘,周奕壓根沒朝他看。

  「師太,你給我的感覺與這三人一樣。如果你認為我感知有誤,說明你的武功更高,那不妨與我一論武學,你若能殺我,此行豈不圓滿。」

  鎮川樓中的氣氛又變了。

  巴蜀諸多勢力代表第一次見這位大都督,這比傳聞中還要霸道。

  但不愧是劍術第一,竟無懼這終南隱世高手的慈航劍典!

  一心師太道:「你的武功確實很高,但貧尼想問,大都督為何練武。」

  「師太自己想說,何必往我身上推。」

  一心師太被他戳破,並不動怒,只道:

  「練武乃是為了護道,護道統之道,更護天下之道。貧尼練心多年,於己而言對任何人都不會有殺意。

  大都督感受到的殺意,只是貧尼對天下的悲憫。」

  周奕被她逗笑了:「師太,難道天下事在你?」

  一心師太放緩聲音:「天道有序,凡歸正統。」

  「這麼說,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周奕饒有興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那誰又能做皇帝?」

  一心師太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大都督可來終南帝踏峰,貧尼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答覆。」

  「沒興趣。」

  周奕一擺衣袖:

  「師太,你的如意算盤在我這裡打不響,企圖給我加這些想法,只能是你一廂情願。你不是問我為何練武嗎?這就是原因之一。」

  看到道信大和尚不斷眨眼,周奕折了聖地的銳氣見好就收。

  一心師太又恢復嚴厲之色。

  周奕掃了糾結的師妃暄一眼,梵清惠則是看向石青璇。

  石青璇衝著梵清惠與師妃暄禮貌一笑,卻不打招呼,緊跟在周奕身後。

  梵清惠心中一嘆。

  碧秀心的女兒果然還是像碧秀心。

  她朝一旁的徒兒看了一眼,又安定下來。

  但在梵清惠移開目光的瞬間,聖女的眼神就變了。

  「大都督。」

  武林判官從主座上站了起來,仿佛沒看到方才發生的事。

  他身材高大,臉上有一絲禮貌笑意,但皮膚黝黑,笑意不是很明顯。

  「堡主,叨擾了。」

  「哪裡的話,大都督親身至此,鄙堡蓬蓽生輝。」

  解暉擺出一番客氣話:「請坐。」

  主座右手邊最前方全是川幫與巴盟的人,當然,坐著的人少,站著的更多。

  按照規矩,作為觀禮之客,本該朝後邊坐。


  但是,范卓、奉盟主等人根本不講規矩。

  老管家解志凌方才引路,范卓與奉盟主等人全都起坐,將最上首位置騰出來。

  周奕沒做拒絕,正好坐下來和一心老尼面對面。

  石青璇與侯希白坐在周奕身後,多金公子剛一坐下,就輕拍他後背。

  不用他開口,周奕也明白他要說聖女。

  李閥、涼國還有西秦那幫人瞧見了巴盟與川幫的態度,面色都很差,再無方才看戲的心情。

  這兩家太堅定了。

  而巴蜀的勢力反倒認為這兩家很正確。

  他們原本還沉浸在武林聖地的強大威勢中,沒想到,大都督竟如此強勢。

  不少人才想起來。

  大都督不僅是天下第一劍客,輕功同樣是天下第一。

  沒有絕對把握,武林聖地也不敢出手。

  眾人又看向解暉,從剛才的表現來看,解暉的態度好像有些轉變。

  若是他也支持大都督,巴蜀就再無爭議。

  隨著周奕落座,大殿中數百人之間響起議論聲,解志凌領著堡內侍者給諸位觀禮者上茶。

  方才已喝過一輪,此時是第二輪。

  眾人喝茶靜心之後,人也差不多坐滿。

  見主要人物到齊,范卓知會范采琪一聲便扭項瞧著解暉:「解兄,可以開始了。」

  解暉衝著他二人點頭,朝周奕看了一眼,又看向梵清惠所在。

  他深吸一口氣,擺出一張肅穆面孔。

  他這武林判官的名頭不是白叫的,只是一個表情,眾多巴蜀勢力齊齊噤聲。

  合一派那邊,原本閉合雙目的通天神姥,此時微微眯起一道眼縫。

  見解暉站到了左右席中央,揚聲道:

  「諸位巴蜀朋友,自我獨尊堡、巴盟、川幫三家盟約既立,恪守成規,不僭王號,不矜霸名,只叫蜀人過得安穩。」

  「洎茲以往,算是沒有辜負期許,不管是販夫走卒,黔首商賈,諸幫各派,百工技藝,鹹得安居樂業,復免兵燹(xiǎn)之患。」

  「然自楊廣被刺於江都,天下板蕩,四方豪強,競窺巴蜀,遂致紛擾迭起,擾蜀人清晏。」

  「今次我們重會盟誓,共議明主,以定蜀中,以杜四方覬覦之念。」

  解暉的話與此前盟會時所定有所出入,所謂選擇明主,乃是等天下大勢清晰之時,此刻紛亂雜沓,也太急了些。

  但考慮現今情況,眾人各都點頭。

  他們提意見也沒用,三大勢力只要決定,巴蜀沒人能反對。

  所以,解暉說完,觀禮者不言,唯有范卓和奉盟主說話。

  二人異口同聲:「正有此意。」

  范卓站起身來,繼續道:「我川幫做事素來乾脆,既然解堡主也發話商定明主,范某也就不賣關子了。」

  他搶先道:「本幫上下意見一致,巴蜀應投入江淮,唯周大都督馬首是瞻。」

  「幫主言之有理!」

  眾多川幫長老齊聲附和。

  那些與川幫關係好的勢力,全都出聲助威。

  奉振跟著站起,一臉鄭重之色:「我巴盟瑤羌苗彝四大族,所有族人,都支持周大都督。」

  絲娜、角羅風、川牟尋三位首領全都贊成。

  頓時,這鎮川樓二樓大殿內,不只是巴盟的人,那些中立勢力也再不糾結,連連發聲支持。

  合一派、龍游派、神泉門、萬安幫這些較大的宗門,出聲支持時,也會把自己幫派的名字帶上。

  喧鬧的大殿中,與李二鳳長相有幾分相似,更剽悍魁梧的李元吉露出壓抑不住的陰狠之色。

  他又朝解暉看去,全指望獨尊堡了。

  一旁的李仲琰、薛仁越則與他不同。

  這兩人兀自對視了一眼,各有隱晦光芒閃爍。

  在李仲琰背後,涼國大將安修仁看了川幫、巴盟與獨尊堡三大掌舵人後,目光落在身旁一名看上去三十許的人身上。

  他高如白鶴,貌相雄奇透著一股自由神氣。


  只是這時比較低調,否則定會引人矚目。

  「解兄,你意下如何?!」

  范卓凝視著解暉,大殿中超過七成人都已贊成。

  解暉順勢而下,乃是皆大歡喜。

  李元吉心中有些緊張,他身旁的秦武通、刁昂,丘天覺等高手,同樣緊張兮兮地看向解暉。

  生怕這位堡主頂不住壓力。

  眾人目光聚集在解暉身上,這位巴蜀武林判官反倒笑了,朝著奉振與范卓略一抱拳。

  「兩位兄弟,解某恐難如願。」

  奉振道:「堡主說來一聽。」

  解暉的目光掃過巴盟幾大首領,又從西秦晉王薛仁越與涼國齊王李仲琰身上划過,定格在李元吉身上。

  李元吉內心狂喜。

  「解某要支持關中李閥。」

  周奕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越女聲:「堡主是要支持李淵嗎?」

  梵清惠等人的目光全都朝石青璇看來。

  解暉也轉過頭,他稍有遲疑,卻還是道:「自然是支持李閥閥主。」

  石青璇又問:「是未來的李閥閥主還是現在的李閥閥主呢?」

  李元吉皮笑肉不笑:「這有什麼區別?」

  侯希白看了對面師妃暄一眼,又看了看周奕,心道一聲「師姑娘對不住了」,跟著把李元吉的話接走:

  「這區別在於,堡主得了慈航前輩授意,若支持李淵,說明他就是一心師太口中的天道有序。否則,就是李淵的兒子,也可能是你李元吉。」

  李元吉笑意多了一分:「這些又有何意義?」

  侯希白笑道:「從元吉公子的話聽來,李閥對巴蜀一點也不關心。」

  「當下支持周大都督的人占據絕大多數,解堡主有一意孤行的嫌疑,這便不符合解堡主的身份。當初三家盟會時,為的就是巴蜀穩定,現在,卻要自食其言,將巴蜀拖向分裂之中。」

  「我想,上到巴蜀各大勢力,下到巴蜀百姓,沒有人願意接受這種結果。」

  侯希白一展摺扇,彬彬有禮道:

  「當然,解堡主有自己的理由與苦衷。所以懇請將這個理由說出來,也好讓蜀人解除對解堡主的誤會。」

  周奕微微一笑,老侯夠朋友。

  解暉知道話語有詐,他沒有猶豫,說道:「我自然支持閥主李淵。」

  一心老尼一甩拂塵,接過話:

  「數百年前,燕地有一方士名曰盧生,他曾受始皇之命入海求仙,回來遇始皇,獻一冊古書,書上有句話『亡秦者,胡也』。」

  「至西漢時,上林有柳樹,枯僵復起,蟲食葉成文:公孫病已當立。後來漢宣帝劉病已果稱帝。」

  「這世間早有讖言,至大隋末時,眾皆聞之:『楊花落,李花開。桃李子,得天下』。」

  「故解堡主所行,合乎天道。」

  周奕朝老尼看了一眼,料定她沒說真話。

  正待反駁。

  忽然一道笑聲從屏風後傳來:

  「哈哈哈,一心道友,原來你也擅長掐算。」

  眾人正覺讖言玄妙,這世間信奉神鬼之道的大有人在。

  這時思緒被斷,尋聲望去。

  只見一位鶴骨松姿,神采英拔的老道後負長劍,撫須含笑走出。

  正是道門高手,袁天罡。

  他一來,便道出了一心師太的身份。

  「袁道友。」

  老尼也打了聲招呼,袁天罡與其餘人僅一個眼神交互,朝解暉點了點頭,便繼續道:

  「貧道久治周易,略通玄黃,看得一些天文曆法。論及人面骨相,亦得人倫龜鑑賦、氣神經、骨法,今日聽得一心道友奇妙讖言,曉得原來是同道中人,心中尤甚欣喜。」

  「貧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有變,拋龜打卦,也得讖言一條,恰好拿來與道友品鑑。」

  「當真是天緣湊巧,妙哉妙哉。」

  巴蜀之人露出異色,自然曉得袁天罡大名。

  若論相算,誰能與他相比?


  看他往殿中踱步,於是豎耳傾聽,以窺探些許天機。

  「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環,周而復始。」

  他悠悠念完,看了周奕一眼。

  石青璇感到熟悉。

  正是當時周奕見到袁天罡時說的那句話。

  卻不知,這是周奕從《推背圖》上摘來的第一象。

  大殿中稍有沉默,正琢磨這句話。

  合一派閉目的通天神姥睜開了眼睛,散發出一股精神銳芒。

  她抖了抖渾身的寶石美玉,帶著女殭屍的表情,以低啞渾濁卻仿佛能滲入人體精神的聲音道:

  「老身在與幽冥界溝通時也聽到此讖言,卻模模糊糊不得真切,今得袁道友解惑,只覺道法自然,奇妙非常,果如一心道友所言,周而復始,這便是天道有序。」

  這一下可不得了。

  竟連通天神姥也開了金口。

  袁天罡觀星辰天象,神姥直通幽冥地府,上達九天,下至九幽,這讖言,不知比東都民謠靠譜多少萬倍。

  慈航老尼皺著眉,梵清惠問:「作何解?」

  侯希白很想當嘴替,這時候旁人說出來更妙。

  心中縱有迴響,卻差了一些。

  但沒等他操心,一旁的石師妹就開口了:

  「昔武王伐紂,克商受命,肇基宗周,周天子為天下之主。茫茫天地,無有止境。日月貞明,循環千年,又到了周而復始的時刻。」

  「這個周,自然是周大都督。」

  「商紂失民心,楊廣亦失民心。方今群雄,唯大都督得民最深。」

  梵清惠不及說話,又聽石青璇道:

  「當年廣成子創《長生訣》,並邪帝舍利付於黃帝,後傳至周天子手中。長生訣多年無蹤,大都督蒞江都,乃耀於世。今舍利復現於巴蜀,豈不也是印證?」

  「無論是江湖紛爭還是問鼎天下,都已合乎袁道長之讖言。」

  「況且.」

  「所謂的楊花落,李花開。李有很多,李軌、李密、李淵.也許是他們中的某一位。」

  少女的聲音不大,卻有力,她將所聽所見盡數道來:

  「但在這幾位李姓霸主中,李密反叛舊主,李淵貪花痴色,李軌勾結外族。」

  「師太論讖言,與這些人相比,周大都督受民愛戴,在巴蜀除賊滅惡,治古寨瘟疫,呵退覬覦巴蜀之異族,更有讓巴蜀長久穩定的體恤之心。」

  「難道,只因師太這一句牽強附會的讖言,解堡主就要孤行己意,枉顧無數蜀人的殷殷期待嗎?」

  慈航老尼無言以對,心中懊悔,不該拿此讖言,但有些話不能當眾去說。

  而一眾巴蜀勢力聽之,頓有熱血沖頭之感。

  沒錯,說的對!

  大殿之中,氣氛大變。

  「堡主當三思~!」

  有人氣憤:「這些人如何與大都督相比?!」

  還有藏在人群之後的在喊:「堡主支持李淵,難道是因為李閥許下了高官厚祿?」

  范卓與奉盟主適時勸道:

  「解兄,你可曾記得我們當初立下三家盟會是為了什麼?」

  「巴蜀的安定,該在第一位,解兄!」

  望著那些原本支持自己的人,這時也倒向了川幫和巴盟。

  本來下定決心的解暉,這時也瞬間茫然.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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