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峨眉劍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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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峨眉劍俠

  日頭西沉,每過一刻,便暗一刻。

  二人自大石寺回到成都時,天已斷亮。

  然市坊喧鬧聲不歇,點點燈火次第燃起,微黃的光暈溫柔瀰漫,朝山城望遠,竟如地上悄然浮出一片小小的星群。

  他們入了城,避開一隊匆匆而過的鏢客車馬,才踏上道左,恰好一家食鋪掌燈。

  予人一種燈火為他們點亮的煦煦之感。

  離開巴盟古寨,路上只飲過幾口山泉,肚腹正餓,不等回返川幫,周奕尋了個空桌坐下。

  石青璇更為熟稔,叫了夥計點好飯菜。

  客不多,菜來得快。

  這是一家老鋪,專治錦江時鮮,尤擅治魚。

  飯以竹筒來盛,魚在盤中,只是家常便菜,與豪奢無關。鯽魚數條,筷子長短,不及掌寬。但身扁帶白,乃是鯽中上品。

  掌勺的廚子頗有幾分手藝,肉嫩而松,口滑得很。

  周奕蘸湯而食,吃的津津有味。

  石青璇長年在巴蜀,不覺得口味新奇,她隨便對付一些,便端詳起從大石寺帶出的一管短笛,偶爾朝周奕飛去一個目光。

  入了城,似乎是融入了那股安逸氣氛中。

  她心神寧靜,便將這幾日好奇的事逐一問出。

  譬如陰陽靈媒、煉神心網.還有十里狂尋他喝酒一事的來由。

  周奕邊吃邊說,那些與武學有關的他就隨便講講,十里狂的事便說到了大鵬居。

  一圈聽下來,石青璇雖沉浸在這段江湖過往中,但她更感興趣的地方,非是這酒國豪俠的友情,而是在白瓷盞上。

  「我在青竹小築待過一段時間,只曉得隆興和有郫筒、劍南燒春、荔枝綠等好酒,卻未曾聽說喝酒還能這樣論杯的。」

  「沒什麼可稀罕的,一點小小意趣罷了。」

  石青璇不由追問:「那飲用郫筒酒,該用什麼杯呢?」

  「這也簡單。」

  周奕笑了笑:「你給我酒,我再告訴你。」

  朝不再說話的少女瞥去一眼,周奕頗為豪爽地掏出一塊長叔謀金盾碎片。

  「客官,這位姑娘已經會過帳了。」

  可惜,這塊碎金子依然沒花出去

  從食鋪離開,他們徑直返回川幫。

  到了總舵門口,聞聽風聲的范卓迎了上來,問起巴盟之事。

  從周奕口中得知羌瑤苗彝四大首領的承諾後,范卓心中大定。

  「我與他們相處甚久知他們的性子,這四人雖然排外,但俱是信守承諾之人,有我兩家支持,不管三家議會獨尊堡持什麼態度,在蜀郡之地,大都督斷然不會吃虧。」

  范卓得了巴盟消息,立時把胸口拍得震天響。

  「議會的時間沒變吧。」

  「沒有,還有近一個半月,另外」

  范卓話音一轉,趕忙說起另外一條消息:「就在前日,得了棺宮周老宗主傳話。」

  「說了什麼?」

  「他說.要在議會前幾日來本幫總舵。」

  雖然對周奕有信心,但范卓的語氣還是稍顯沉重。

  畢竟,對棺宮的刻板印象太深。

  獨尊堡面對棺宮,也只能龜縮不出,更別說其他人了。

  周奕微微頷首,想了想道:

  「范幫主勿憂,這多半只是試探,而且不是衝著你來的。巴蜀三大勢力議會在獨尊堡,他挑在這個時間,解堡主反倒要緊張。」

  話罷,周奕又與他講了巴盟、大石寺內情:

  「奉盟主他們也聽過我的猜測,對巴盟出手的人也許便是天君席應。此人來自滅情道,但他展露的武功與我聽聞中不太一樣。」

  「大石寺上代主持大德聖僧的死敵便是他,我隨即去大石寺查探。」

  「但寺內全是吐谷渾高手,其中有一人我雖未與他照面,但只聽風勁,便知是個了得人物。」

  范卓濃眉皺作一團:

  「我聽過吐谷渾王子伏騫,是年青一代高手,這一族的一流強手不少,但能叫大都督也重視的人,卻聞所未聞。難道便是席應,這魔頭與吐谷渾合作了?」


  周奕沒有直接回應:

  「東晉時北霸槍慕容垂修煉到了人體極限,吐谷渾王慕容伏允該是得了他的傳承,這才練出諸多精兵,否則以伏鷹槍這一脈的武學技法,難以造就如此多的高手。」

  范卓做了一番思考,更願意相信周奕的判斷:

  「蜀郡從未湧現如此多的高手,這次獨尊堡議會,恐怕要出大亂子。」

  周奕寬慰一聲:

  「在蜀郡論人手誰也不及你們三家,范幫主只需提前與奉盟主商定,提前布置,江湖亂子再大,也不會讓那些別有心思的人得逞攪亂巴蜀。」

  兩人又聊過幾句,周奕順勢說起要去尋袁天罡一事。

  等回到自家住處,正待安歇。

  數日未見的侯希白敲響了他的窗戶。

  這些日子,他去了獨尊堡,了解到更多堡內之事。

  「繼帝心尊者之後,道信大師也來到獨尊堡,不久之後,嘉祥大師也會至此。」

  周奕看到他惴惴心寒的表情,立即回應道:「石之軒來了?」

  「是的,石師現身巴蜀,不知在何處。」

  侯希白意有所指:「周兄,你與石姑娘在一起須得當心,石師有很大概率會尋來。」

  見周奕沉思不答話,他將扇子一抖,朝外瞄看一眼,擋住半張臉悄聲說道:

  「石師對女兒的情感難以捉摸,你在他眼中,一定是個危險人物。」

  「說笑了,我怎會危險。」

  周奕轉了個話題:「獨尊堡近來有什麼動作?」

  「解暉正在集結獨尊堡中的人手,甚至派人去請袁天罡道長。」

  「壓力這樣大嗎?」

  「不,應該是想試探袁天罡的態度,因為從獨尊堡中派出去的管家,他帶上了一封極為特殊的信箋。」

  侯希白摺扇輕搖:「此信來自寧散人。」

  周奕目色深沉:「看來不是一個邪王那麼簡單。」

  「對了,聖女呢?」

  「師姑娘難得一見,她來獨尊堡許久,但多半時刻都在閉門練功。」

  侯希白帶著調侃語氣:「我見過聖女一面,很可惜的是,她沒有問起周兄。」

  周奕露出『失落惆悵』之色:「我與慈航靜齋背道而馳,想來聖女是將我當作敵手了。」

  「別傷心。」

  侯希白輕拍他的胳膊:「就像你說的,多情自古空餘恨,天下間好景無數,欣賞便能讓人心情愉悅,何必一定要擁有。」

  他灑脫一笑,表現出了花間派獨特的浪漫瀟灑氣質。

  所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這正是多金公子的風流意態,自含雅韻。

  就在這時,外邊又一道清脆的嗓音響起:

  「侯希白,侯希白~!」

  范幫主的美麗女兒很快就找了過來,抓著侯希白的胳膊,將他拉了出去。

  「侯兄,多情自古空餘恨,切記切記。」

  范采琪回頭瞪了他一眼,頗有怪罪之意,嬌聲道:「大都督,你這叫什麼話。」

  侯希白本想留下與周奕再聊一會兒。

  但還是抵不過巴蜀姑娘的熱情。

  周奕站在門口,瞧見不遠處窗戶邊的藍衣少女,邁步走近,見她正翻看曲譜。

  她入神得很,周奕便不提閒話:

  「石之軒在巴蜀露面了,你還要和我一起去眉山郡嗎?」

  聽到石之軒三字石青璇秀眉微蹙,抬頭看向周奕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

  「你敢與我一道嗎?」

  周奕目不斜視:「有何不敢?」

  石青璇愁色全消:「好,那我與你同去,正好我也想拜會袁道長」

  周奕回川幫總舵只歇一日,心中有事,生不出遊覽成都之心。

  便尋袁天罡道友,朝眉山郡而去。

  出城朝西南雙流方向走,此處地勢平坦。

  過新津渡,進入岷江流域,這裡水陸交錯。


  再至古武陽、青神,眼前景物多有變化,平緩的道路兩旁,有更多的農田淺丘。

  靠近峨眉山區,山路漸陡。

  好在二人輕功甚高,踩枝點草不在話下,也無懼山上的熊虎野獸,隨意登山。

  到了第五日,路過山下集鎮買好乾糧,又按照幾個挑柴薪的樵夫指路,尋了近道。

  沿途多有荊棘,偶有草深及腰之處。

  這倒不算障礙,只是忽來一場大雨,將他們逼迫到一處山崖破觀。

  此觀不大,修築在陡峭的崖壁上,累木支撐,遠遠看去驚心動魄,幾可與古蜀道上的棧橋相比。

  四下只留一條窄而陡的岩路,沒膽子的人可不敢攀登。

  二人上到觀內,雨勢更大。

  周圍的青竹綠樹被打得啪嗒嗒亂響。

  卻沒想到,這破觀內堆了不少乾柴,日用物也不缺,地上更有一灘灰燼,是前不久才留下的。

  「等雨停了再走吧。」

  「嗯,此地距離袁道長的居所已不算遠,一兩日就能到。」

  石青璇避開一處漏瓦,站在道觀門口朝外張望,見雨絲成線,曉得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下來。

  回頭一看,周奕正撿拾乾柴,要在原先的火堆旁生火。

  她走過去幫忙,很快就把火生起來。

  石青璇的衣衫濕了些,貼膚處透著雪白,露了些人間好風景,她朝火堆靠了靠,要把衣衫烤乾。

  目光時不時看向一旁的青年。

  他在生火之後,忽然閉目打坐,不聞外物,像是與這道觀融為一體。

  起先,石青璇還以為他秉持君子之風,故意為之。

  漸漸發現,他是練功進入狀態。

  一直到天黑,他的動作都沒有變過。

  雨漸漸變小,後來如牛毛細絲,周奕聽到一些響動,也沒作理會。

  之前在巴盟那段時間,他研究精神心網許久。

  對於竅中煉神以及元神元氣相合,有了極為深刻的認知。

  從成都南下後,一路看山川氣象,又趕上這陣山雨,只覺靈感被澆灌激發,心中靜意大生。

  在火堆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後。

  周奕從打坐中睜開眼睛,他的衣衫早已幹了,卻看到石青璇還在烤火。

  她身旁有乾糧,還有許多新鮮艷紅的樹莓。

  「這是從哪摘的?」

  「就在道觀左側的溪道邊,還有很多。」

  周奕吃了幾個,酸酸甜甜的。

  石青璇凝目瞧他:「我瞧你心無掛礙,練氣入定,是很難得的行功狀態,你要不要在此停留?成都的事不急在幾日,棺宮尋川幫也是一個月後的事。」

  周奕本就有這個想法,沒成想她先提了。

  於是認真道:「此地距集鎮有一定距離,我怕你感到不便。」

  「這與我在幽林小築沒多少區別,只是身邊多了個人。」

  少女抿唇一笑,補充了一句:

  「也不對,你練功時一言不發,可以將你當成一截木樁,我依然是孤身一人,在這峨眉山欣賞幾日春景,沒什麼不便。」

  周奕摘掉一顆壞果,隨口道:「其實也有不同。」

  「譬如你在幽林小築會被人逼迫到成都,在這裡就不會。」

  石青璇微微一笑,不再接他的話。

  周奕吃完野果乾糧之後,又開始打坐。

  這道觀不大,除了進門這一小殿之外,只有一個簡陋房間,勉強能住。

  好在江湖人有一身內家真氣護體,什麼風餐露宿,披星戴月都不算甚麼。

  不過,石青璇再從容,心裡還是免不得生出一絲異樣。

  以外邊那人的為人,倒是不擔心他會破門而入。只是此刻孤男寡女,口中說的再多,終究與她之前所居小谷截然不同。

  這一晚,她首次沒有靜下心來,帶著混亂思緒入夢。

  在夢中,她看到兩人惡鬥,一個是出塵的白衣青年,另一人則是個邪魅中年文士。


  兩人在高崖上打得難解難分,最後一齊從懸崖上跌落。

  石青璇被嚇醒了,睜開眼時,天已蒙蒙亮。

  接下來幾日,她在山中很是安逸。

  順著溪流采樹莓,偶爾打點野味,或者砍幾株水竹製竹簫,更多的時候,便是瞧白衣青年練功。

  周奕從打坐姿態,逐步變成練劍。

  若是尋常武人練功,無論多麼高妙,石青璇也不會一直保持興趣。

  只是周奕輕功甚高,在懸崖上踏空練劍,高枝神遊,有種藝術美感。加之劍法輕盈,經常不見兵刃,只聽劍鳴。

  那鳴聲迴蕩山谷,正與溪流沖澗和鳴,宛如一曲自然輕快、高山流水般的峨眉小調。

  她悠哉悠哉,沉浸在其中。

  只是有一日,險些出現意外。

  她尋著溪道,往道觀更上方找到一清冽石潭,一開始只在潭中沐足,後來一天日光大盛,便除衣沐浴在潭水中。

  哪裡想到,周奕毫不知情,踩著輕功登崖而上,快要逼近。

  只好在匆忙中出聲將他驚走。

  當春季里的最後一輪圓月從峨眉山落下,山中劍氣收歇,入了劍鞘。

  二人離開破舊道觀,繼續朝西南而去。

  又一日後。

  周奕站上一處高峰,眺望遠方。

  只見山巒起伏的輪廓,被濃淡不定的雲霧包裹,時而顯露崢嶸,時而又隱沒於一片茫茫青白之中。

  石青璇的目光則是朝下俯瞰。

  屋舍村落,集鎮,就在不遠處。

  她朝下方一指:「下山便到了。」

  「嗯,走吧。」

  周奕心中暢快,話語多了幾分慷慨之味。

  石青璇也聽出來了,笑道:「大都督興高,看來劍法有成。」

  「還行,小有進步。」

  他在峨嵋山上練劍,此刻就像是那些神話中的峨眉劍俠,功成下山,再履人間,看到一片普通市井人煙,心中也能得一份喜悅。

  這般好心境,那可少見得很。

  下山的山道極為陡峭。

  前一段時日,此地有地龍翻滾,震下岩石,一場大雨沖刷過後,岩壁如鏡。

  他們臨時找出的下山路徑,若非輕功高絕之人,絕不敢下。

  從陡峭崖壁下山後連通了一條寬敞大道,過路客不由朝他們投來目光。

  本地人熟路,只往他們身上一打量。

  見他們尋險路下山還如此從容,心道不是等閒之輩。

  前方便是鴻渡集,入集前有一排茶棚。

  周奕和石青璇走上大道,直往茶鋪中走,裡邊不少江湖客都有意無意掃了他們一眼。

  茶棚倒也簡陋,幾根竹竿支撐起頂棚,四壁透風,僅靠幾張草蓆遮擋風雨。

  泥地上,一隻三足小泥爐炭火正紅,爐上一把粗陶大壺「咕嘟咕嘟」地吐著白汽,將棚內瀰漫的苦澀茶香攪得愈發濃郁。

  最⊥新⊥小⊥說⊥在⊥⊥⊥首⊥發!

  茶棚中氣氛有些不對,周奕朝裡邊一打量。

  靠中央位置的茶桌上坐著五人,四條粗獷漢子,外加一名絡腮鬍老者。

  那四條漢子氣喘吁吁,彎著背脊,老者卻挺拔如松,只是右臂上帶著傷痕,鮮血把青布袍子給浸透了。

  觀他氣息悠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太陽穴輕微而有序地搏動。

  可見是精練內功多年的高手。

  不過,包括老者在內的五人正如臨大敵。

  在他們旁邊那張桌子上,有四人垂著眼帘,一言不發,專注地用一方素白棉布,緩緩擦拭著長槍尖頭。

  這四人,恰好攔住了他們的退路。

  一些客人察覺氣氛不對,遠離茶棚看戲。

  「你看那老人腰間的玉佩,他們是獨尊堡的人。」

  石青璇聚音成線。

  周奕找了個靠外的空桌,落座時朝那玉佩一瞥。


  他不及石青璇這個本地通,沒看出獨尊堡的標記。

  「夥計,來壺好茶。」

  「是是,」茶棚夥計舌頭打結,「公子,你.你請稍等。」

  他正猶豫要不要去提那持槍漢子身邊的茶壺。

  忽然,大道上煙塵四起。

  獨尊堡的幾人眼前一亮,期待是自家幫手。

  「唏律律——!」

  一陣急促而囂張的馬嘶聲陡然撕裂了茶棚處的寂靜,緊接著是雜沓沉重的馬蹄聲,如同驟雨般由遠及近,狠狠擂在地面上。

  棚內本還有幾名膽大的茶客,這時如同受驚的兔子,惶惶然丟下幾枚銅錢,縮著脖子溜走。

  那夥計再不敢取茶,也躲到一邊去了。

  除了對峙的兩幫人,唯有周奕和石青璇在近處看戲。

  但是,其餘幾家茶棚中的人可沒走。

  包括一些過路客,都在遠處指指點點。

  江湖人愛瞧熱鬧,這般好戲哪能錯過。

  「哈哈哈哈~!!」

  馬蹄聲之後便是大笑聲,十幾條彪形大漢旋風般闖入,一股血腥氣和酒味撲面而來。

  為首者身材魁偉如鐵塔,滿面虬髯根根如針,左頰一道暗紅色的刀疤猙獰地斜貫至下頜。

  不少人將他認出,正是惡名昭彰的黑風寨大寨主,來自邛來山的「血面煞」雷彪。

  他手中,亦持一條長槍。

  「鄭縱,你這老賊上次害我好多兄弟,平日龜縮在獨尊堡苟延殘喘也就罷了,竟敢出來送死。」

  這雷彪寨主得意得很。

  獨尊堡那老人冷哼道:「一條只會朝高原雪山躲藏的敗犬也能耀武揚威?」

  那四名擦槍不說話的漢子這時才道:

  「別多話,先殺人。」

  他那生疏的漢話落在周奕耳中,一瞬間就讓他想到吐谷渾那幫人。

  一聲落下,周圍人立即動手。

  這般圍殺態勢,鄭姓老人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雙方兵刃交擊瞬間。

  獨尊堡五人中有便有三人掛彩,等雷彪狂猛一槍刺來,鄭姓老人為救同伴,在後力未生時硬擋一擊,登時受巨力朝後跌退,一路撞塌三張木桌,跌倒在地。

  快速爬起,雷彪的長槍再度襲來。

  本是必死之局,沒想到那雷彪忽然收槍回防。

  鄭姓老人雖然受傷但眼力不差,側目看到身旁的白衣青年微有動作,這雷彪是個兇狠狡詐之人,怕他偷襲這才收槍。

  得了這個間隙,獨尊堡另外四條漢子帶傷靠了過來。

  鄭老提起下一口真氣。

  但是,也只是苟活一時。

  雷彪的目光朝那對年輕男女身上閃過,猙獰一笑。

  「小子,大爺的事你也敢管,今日你也得死,你這俏娘子我就帶回寨中。」

  他以話語試探,果然奏效。

  只見那俏娘子看向青年,青年則是首次朝他投來目光。

  那一瞬間,雷彪看到一雙極為平靜的眼神。

  可那平靜之下,是凍結一切的凜冽,足以讓最兇悍的野獸都感到骨髓深處傳來的寒意。

  這使他囂張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臉上的橫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刀疤愈發紅得刺眼。一種源自野獸本能的、對危險的極致警覺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周圍同伴的殺氣與橫行霸道慣了的凶性隨即壓倒了那絲警兆。

  「看什麼看!找死!」

  惱羞成怒的咆哮聲中,雷彪猛地挺槍,槍光一閃,裹挾著刺耳的破風聲,朝著周奕當頭狠劈而下!

  劈槍之勢沉猛,似要連人帶桌一同劈成兩半!

  就在槍尖距離頭頂不足半尺的剎那——

  周奕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動作甚至顯得有些輕描淡寫。

  他依舊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條凳上,只是握著劍鞘的左手極其隨意地向上一抬,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

  劍鞘之上,蕩漾著一層淡淡光暈,將劈槍勁力全數化解。

  雷彪帶著驚愕,同時雙臂灌注全力,虬結的肌肉塊塊墳起,槍身因巨大的力量不斷彎折,發出低沉嗡鳴。

  然而,那柄托著劍鞘的手,卻穩如山嶽,紋絲不動。

  劍鞘上盪起一陣真罡漣漪,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順著槍身傳來,震得雷彪虎口發麻,胸中氣血翻湧。

  「他是鄭老賊一夥,併肩子上,剁了他!」

  雷彪雙眼赤紅,嘶聲狂吼。

  周圍惡徒如夢初醒,紛紛怒吼著亮出兵刃,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死亡羅網,從四面八方朝著周奕猛撲過來。

  破風聲、嘶吼聲混雜一片。

  諸般真勁,幾乎已來到周奕面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周奕一直搭在茶桌上的右手,第一次握住了劍柄。

  「錚——!」

  一聲劍鳴,幾成穿雲裂石之勢響徹四下。

  一道火紅的光華驟然自劍鞘之中噴薄而出,在那一剎那,原本氣神分離的劍罡。

  在一股實質精神的融入之下,元氣與元神相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劍罡同流之態。

  坎水劍罡、離火劍氣,在這種合而分之,分而合之的偉力下,成就了完美無缺的坎離之態。

  尋常劍氣多是無色,樓觀的離火劍氣卻讓坎離劍罡化作火光飛鴻。

  周奕一劍斬下,劍光爆沖而起,光華流轉,仿佛將茶棚內昏暗的光線都盡數吸攝其中,只剩下這一道道飛舞的火色流螢。

  空氣溫度驟升,棚內所有爐火大旺。

  邛來山的大賊雷彪面色徹底僵死,化為無邊無際的驚駭與絕望。

  他瘋狂後退的身形在火色劍光的映照下,渺小如蟲豸!

  劍罡的速度遠比他快,瞬間將他的護體真氣連同肉體一道貫透。

  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神采瞬間熄滅。

  「啊~~!」

  慘呼聲此起彼伏,卻又在瞬間被掐斷。

  劍氣劍罡都能通過潑開真勁化解,但相比於劍氣的持續性,劍罡直來直去,剛猛密集,只在一瞬間分出高下。

  要麼人死,要麼劍罡被打散。

  叫人可惜的是

  包括那四名擦槍的兇悍人物在內,他們的真勁與周奕差距太大。

  以至於各種掌風、槍風全被穿透。

  加之茶棚中站位密集,那些流刃若火的劍罡將其餘十五名惡漢全數覆蓋。

  「鐺啷啷~!」

  兵器掉落的聲音接二連三,接著便是屍體朝各個方向栽倒。

  茶棚內的火色光芒眨眼逝去,如同從未出現。

  周奕手中長劍,不知何時已悄然歸入鞘中。

  劍柄溫潤,觸手微涼,仿佛方才驚天動地的殺伐,只是旁人一場迷離的幻夢。

  茶棚四周的吃瓜看客已經呆傻。

  獨尊堡的管家鄭縱,以及四名堡中護衛,全都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滿地屍首。

  他們在獨尊堡待了這麼長時間,從未見過殺傷力如此駭人的劍術!

  春風,似乎在這一刻才敢重新流動,捲起地上的斷草,打著旋兒,掠過那些尚在汩汩流血的屍體。

  濃重的血腥味沉沉壓在茶棚內外,棚頂的茅草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更襯得死寂一片。

  「夥計,來壺好茶。」

  一道平靜的聲音將死寂打破。

  茶鋪的老闆朝夥計的屁股上踢了一腳,那夥計從一個茶桌下滾出。

  「是是!」夥計連忙道:「巨、巨俠,您的茶來了。」

  他嚇得要死,去拿火爐上的茶壺時,左腿絆右腿,哎呦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外邊那些目瞪口呆之人見狀,哈哈笑了起來。

  獨尊堡的鄭老管家動作更快,他搶步出去提起茶壺,給周奕和石青璇各倒一碗茶水。


  那茶水滾燙,熱氣騰騰。

  但眾人皆見,那白衣青年像是全然不怕燙,端碗就飲。

  一些人反應過來,想到他是從峨眉山上下來的。

  據說峨眉山隱有高手,武功通天徹地,是劍仙一流。

  只方才這一手劍術,便是眾人聞所未聞的。

  這時見他大口飲沸水入肚,興許他是鐵喉銀胃,還配有一副金大腸,對奇人來說,倒也尋常。

  周奕飲罷,伸手朝石青璇的茶碗一摸。

  少女心覺驚奇,復飲茶水。

  周圍血腥氣太重,喝了口熱茶便走。

  「老朽是獨尊堡的管家鄭縱,多謝尊下救命之恩!」

  「不必了。」

  周奕輕描淡寫道:「你去付了茶錢吧。」

  兩碗茶水怎值五條命,鄭縱還想再說,可眼前一男一女已朝茶棚外走,顯然沒將獨尊堡的恩情當一回事。

  「是。」

  他只好應聲,朝桌上投下碎銀。

  周奕一走,那些看戲的人蜂擁上來,檢查那些邛來山大賊的屍體。

  「黑風寨的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全死在這裡!」

  「這到底是什麼劍法,竟如此霸道?!」

  「這麼多人,且不乏一流高手,就算雷彪正面吃劍身死,其餘人要擋下分散的劍氣應該不難。怎在眨眼間全部死絕?」

  一名來自涪陵的劍客抱劍說道:

  「方才他一出劍,劍氣成一道道火虹,我靠茶棚較近,只覺渾身發汗,這豈是尋常劍氣,怕真是峨眉山上的劍仙人物。」

  一位巴蜀江湖老人哈哈一笑:

  「都說天下第一劍客是奕劍大師傅采林,我看也不盡然,只不過是傅采林沒有踏足巴蜀罷了。」

  也有人目露懷疑:

  「可觀他的打扮長相,很像是來成都不久的江淮大都督。」

  「不是吧,周大都督不是在川幫嗎?」

  一位江湖通笑道:「多半就是周大都督,早聞大都督瀟灑多情,前些日子在巴盟時,聽說就有一位俏佳人作伴,此時一看,正好對上了。」

  「兩年前清流城外,魔門宗師左遊仙一劍敗北,當時巴蜀還有人許多人不信,這次見識過大都督的劍術,恐怕沒人再敢質疑.」

  「……」

  茶棚附近哄鬧不休,獨尊堡的幾人反應過來。

  鄭老管家一拍大腿,心說剛才就有種熟悉感,此時才算明白過來。

  大都督在此,一定是去尋袁天罡的。

  「走,我們追上去。」

  獨尊堡幾人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衝出人群,朝著周奕離開的方向追去.

  「方才那是什麼劍術?」

  往鴻渡集的路上,石青璇帶著好奇之色瞧著身旁之人。

  「就是樓觀派的劍罡同流,你該曉得道祖真傳吧,他們的創派祖師長眉老道也就這水平。」

  「厲害。」她真心贊了一句。

  「其實我覺得還不夠,方才出劍慢了。」

  「為何?」

  「如果能時光回溯,我不會給他們進茶棚的機會。」

  「那又為何?」

  周奕悠悠道:「這樣一來,這賊人就沒機會說話,石姑娘就不會聽到那叫人不高興的污言穢語。」

  「嗯,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比比皆是,何必與他們置氣,大都督不必為此安慰小女子。」

  少女話音清越,聽上去像是毫不在意,但她微微移開臉時,春風撩動的青絲下,寶石般明亮眼中不禁化開笑容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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