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絕壁逢故人 蜀地會青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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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絕壁逢故人 蜀地會青醴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巴蜀被群山環繞,重巒迭嶂,峰高崖險,自古以來便以難行著稱。

  冬季屬於枯水期,水位較低,相對和緩,可以逆行三峽。

  但是灘礁露出,多需繞行。

  縴夫要在陡峭的江岸攀爬,配合船隻「絞灘」,每日行程僅數里。

  故有「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

  周奕沒從三峽逆走,加上沿途收到與大明尊教有關的消息,轉路去了房陵郡之北上庸城。

  此地也是往蜀郡主要線路中的一個大站,往西多走半天,便可進入大巴山。

  在上庸城歇了一晚,翌日朝大巴山去時,路上有許多武林同道。

  近來巴蜀很熱鬧,膽大的江湖人也想去見識一番。

  沿著山路行走數十里,險象橫生的古棧道映入眼帘。

  只見懸崖絕壁之上開鑿石孔,鑲嵌入梁,架設木板。人行其上,手摸崖壁,看著深谷險壑,山風驟起,棧道微微搖晃。

  膽子大的路人,那也是步步驚心。

  不過,對於周奕這樣輕功高手來說,眼前屢屢出現的奇景,悅目之極。

  他游山覽勝,常在孤峰絕壁上逗留。

  惹得一些趕腳路客唏噓而嘆。

  偶爾煙嵐雜沓,瓊枝橫斜,趕路客看不真切,見一道白影在古道懸崖下踏空游虛,驚得二目發直,背上的包裹掉落下來猶不自知。

  直以為碰上了紅塵之外的巴蜀野仙,隱士高客。

  三人成虎,這一路大巴山之行,又添了不少離經怪談。

  懂行的江湖人卻知曉,那不是什麼仙家妖怪,而是輕功卓絕的隱士高手。

  天下之大,樵隱深山的名宿前輩大有人在。

  只當一飽眼福,增長見聞,倒也沒有大驚小怪。

  周奕穿山而行,見到雲杉紅杉鐵杉各種杉樹,夾著香果、銀杏、桐樹等等植物,上有禽鳥嬉戲,什麼野鹿、金絲猴,羚羊也瞧見不少。

  脫離市井,融入這自然生態中,本急著去成都的心快速安定下來。

  又行過幾里,聽到水瀑聲炸響,老遠就嗅到水汽。

  走近一瞧,見一條瀑布如白龍沖崖,依仗山勢奔瀉而下,蔚為壯觀。

  周奕心念一動,點躍側邊崖壁而上,竟發現一處天然石洞,正是打坐練功的好去處。

  生出練功之心,便也不想走了。

  餓了便吃乾糧,渴了就飲山泉。

  接下來數日,周奕將玄真觀藏、道心種魔兩篇、還有異變後的長生訣在十二正經、任督二脈、諸條奇經中分次修煉。

  同時性命雙修,由丹田之竅催發生死竅,再去溝通眉心祖竅。

  獨孤老奶奶這一法門奇妙又古怪。

  性命雙修,本該是後天返先天的秘法。

  能夠叫最普通的真氣變成先天真氣,精微凝練。

  他真氣之精純,遠非一般的先天真氣可比。

  可越是如此,越覺得祖竅難開,簡直比修煉十二正經與奇經八脈中的種種妙法還要難成。

  真氣越是淬鍊,像是把祖竅焊死。

  難道這僅是「後天返先天」,而步入先天之後,就無法再練?

  周奕瞑目而想,將玄真之氣,長生真氣,任督魔氣試了一個遍。

  不斷用真氣衝擊祖竅,無論多少真氣填入風隙,祖竅都像是個無底洞,沒法氣發。

  連過數日,都是如此。

  祖竅沒開,精氣神卻大壯,正經奇經中的真氣也活躍異常。

  可見這秘法沒出錯。

  興許有什麼關竅是小鳳凰不知道的,去了東都尋祖母一問便是。

  這般去想,他又再無雜念。

  時間一晃,大半個月便過去了。

  他身上的乾糧早已吃完,但蜀道上不缺行路客商,就用長叔謀碎裂的金盾與人交換。


  大家行走江湖,只要沒甚仇怨,但凡不缺吃食的,都會行個方便。

  不僅換得乾糧,偶爾還有一些新酒肉乾。

  滋味凡庸,但周奕嘴巴一淡,就覺得那味道幾乎能趕上秀珣精心準備的好宴。

  一個月過去,足少陽膽經被他練到天沖穴。

  同時,奇經中的陰維脈完全打通。

  興許是受這山川靈秀的影響,練功進度,要比預料中快了三四個月。

  帝崩歷第一百三十七日。

  未時初,正在溫養陰維脈的周奕從闔目中睜開雙眼。

  聽得鳥雀驚飛,猿猴攀遠。

  巴山古道上忽然枝飛樹倒,腳步急亂,斗殺呼喝不絕於耳。

  「啊~!」

  這慘叫聲比猿啼更要淒婉,迴蕩空谷,有人墜落懸崖,摔個粉身碎骨。

  回雁瀑布前百丈處,正有上百道混亂人影斗殺在一處。

  蜀道難走不僅在於路,還有道上匪患。

  打東面殺來的人不僅人數更多,手段也更辣。

  尤其是最前方四名動刀之人,每出一刀,就有人飲恨。

  不知是甚麼刀法如此詭異。

  那人數更多的一方鑽出來一名黝黑精壯的漢子,他手持長矛,如餓虎撲食一般殺入敵陣。

  他的矛法與幾名用刀的相似,內力灌注之下,毒龍鑽洞連戳七八道光影,又有四人哀號倒地,有人受一擊,有人受了兩擊。

  但凡他出手,必要戳出一個血洞來。

  見同伴身死,一持刀壯漢大喝:「太行惡賊!我與你們不死不休!」

  他一道刀氣斬出。

  對手立刻沉腰坐馬,氣沉丹田,內力如江河奔涌灌入長矛。

  只見他吐氣開聲,手臂與腰胯力量瞬間擰成一股,長矛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色厲芒,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直刺對手心窩。

  持刀壯漢的刀氣與矛間真勁相碰,他本有機會後退。

  可在長矛飛來剎那,動作僵直,只躲開要害,卻被刺破皮肉,挑下懸崖。

  縱然有護體真氣,從這麼高的地方墜落,那也死得乾脆。

  「廖兄~!」

  其餘人大喊一聲,再難挽回。

  黃河幫的三傑四狂中的刀狂廖良,命喪巴山。

  副幫主吳三思變了臉色,難以置信地看向「太行幫」這些死對頭。

  論及對太行幫的了解,沒有人能超過他們黃河幫。

  就連太行幫幫主黃安喜歡逛哪所妓樓,愛哪個紅阿姑他們都知道。

  此時又是驚駭,又是疑惑。

  黃安那傢伙,從哪招來這許多詭異高手。

  短暫思考間,又有兩名幫眾被殺翻在地。

  「不可分心,這些人擅長精神秘法。」

  吳三思一刀遞出,殺翻一人,在守住心神時,憑藉更強橫的內力把一名詭異的用刀高手擊退,抬腳踢起飛石,擊向那長矛黑漢,伸手抓向同幫兄弟肩頭,欲將他救下。

  可那太行幫的黑漢功力不在他之下,矛法洞穿飛石,在吳三思提走幫眾的瞬間,將那人胸口捅了一個對穿。

  且矛勢不減,直奔吳三思而來。

  另三名強橫刀客,豎刀砍來。

  危機之下,吳三思身旁奔出兩名老者,各揮雙手劍斬將過來。

  雙方斗得難解難分,方才被吳三思逼退的第四名刀客,從側翼襲殺偷襲吳三思。

  登時平衡被打破。

  那老者趕忙去救吳三思,太行幫持矛的黑漢森冷一笑,放過吳三思,長矛彎折一個飛打,老者趕忙橫劍招架,被一股巨力打得側退半丈,跌下懸崖。

  「老胡~!!」

  吳三思、奚介、范少明這黃河三傑同時悲怒大喊,心中之痛難以訴說。

  這胡老頭墜入深崖本是必死,卻萬萬沒想到。

  眾人驚鴻一瞥,一道白影衝破崖邊浮雲,如蒼鷹擊空,一掠而下。

  胡修槐墜崖五丈,自知必死。


  突然勁風壓面,一道白影襲來實是看不真切,墜勢猛得一止,感覺肩膀被人抓得生疼,整個從急墜變成急升。

  心中大駭,想不到怎會有這等輕功。

  急遽之間,察覺抓著他的那人直貼崖壁,五爪成罡,洞穿岩石。

  一個借力,連帶著他的身形也爆閃而上。

  胡老頭從鬼門關兜轉一遭,再踏上巴山古道,心情複雜。

  不只是黃河三傑,就連太行幫的人也短暫停手。

  只見一名白衣青年踏壁臨風,素衣皎皎,不染纖塵。嵐氣氤氳,縈繞其身。此刻默然獨立,眸映山川之色,神凝天地之機。

  副幫主吳三思朝奚介、范少明看了一下,二人也回目望來。

  眼中交互的信息卻是一樣的。

  三傑心中茫然,望向那可怖的懸崖,各自虎軀一震。

  他們看向那白衣青年,感受到他有一股與世俗人物截然不同的氣質。

  惟覺其身與巉岩共古,非塵寰之俗客,難道是天地靈氣所鍾,遺世獨立之人耶?

  三傑搖了搖頭,他們這些江湖人還是比較清醒的。

  想到方才看到的一幕,若非胡修槐就在他們身邊,他們甚至要以為那是幻覺。

  大巴山驚現如此高手,太行幫的人不敢妄動。

  吳三思朝死敵掃了一眼,回頭欠身抱拳道:「前輩。」

  人家看似年輕,也許年過百歲也說不定。

  吳三思正要再說話,卻見青年伸手制止,跟著一個閃身來到他們身前。

  太行幫來此七八十人,全朝後退。

  「太行幫無意冒犯尊下,還望給黃幫主一個薄面。」

  那持矛黑漢感受到一股壓力,說話時退了兩步半。

  「你的功夫是誰教的?」

  「自然是黃安黃幫主。」

  「撒謊。」

  周奕腳下一動,那黑漢反應也快,全力出手。

  他的雙臂肌肉虬結,爆喝一聲,以腰為軸,力從地起,經腿、腰、背、肩,最終灌注雙臂。

  沉重的鐵矛帶著沉悶的風雷之聲,劃出一道摧枯拉朽的半月形弧光,橫掃身前一大片區域!

  在內力激盪下,矛影仿佛瞬間擴大,覆蓋範圍更廣,帶起的勁風將地面的塵土碎石盡數捲起,形成一道致命的死亡扇面。

  然而在這強力的橫掃千軍之下,一隻修長的手直接探入抓破矛影。

  勁風「嗚咽」一聲,被撕開大口,什麼精神秘術、狂暴真氣,瞬間消散。

  長矛,被一隻手抓住,定在空中!

  那黑漢咬牙發勁,登時驚恐萬狀,長矛竟紋絲不動。

  忙將長矛丟棄,轉身爆退。

  可是才邁出一步,便聽耳旁風聲驟緊,一隻手抓上他的腦袋,如同抽走靈魂一般,叫他瞬間失去意識。

  周奕把一道真氣吸入天頂大竅,露出瞭然之色。

  身形橫飛,沖向另外四名刀客。

  黃河幫的人瞧見觸目驚心的一幕,白影在那四名太行幫高手中電閃,其中三人與那用長矛的高手一樣,被一爪抓死。

  最後一人砍出凌厲一刀。

  可鋼刀一觸掌力,瞬間斷成數截,又被一爪擊殺。

  高明人一眼就能瞧出,這用刀高手刀上、身上以及斬出去的真勁全都被擊碎,這才速死。

  對戰雙方之間,顯然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巨大天塹。

  黃河三傑看傻眼了,那些太行幫的人亦是如此。

  霎時間驚起哇聲一片,太行幫其餘幫眾亡命逃跑,哪裡還敢記掛什麼黃河幫死敵。

  周奕沒有理會逃跑之人,回味著在飛馬牧場與四大寇交戰的那一晚。

  吳三思在黃河幫中有「生諸葛」之稱,早年黃河船運的保鏢生意都是他在做,也是大鵬陶光祖最依仗的得力幹將。

  他那精明的大腦,在這一刻卻宕機了。

  大巴山這一路,他們也殺過幾名詭異高手,知道他們的強弱。

  最後剩下的這五人,乃是這夥人中最強的。


  幾人看向周奕的眼神中,敬畏之色難以掩蓋。

  黃河幫是天下間八幫十會中的第一大幫,在黃河生根立足數百年,威震黃河流域。

  在關中極有手面,李閥一直在拉攏他們。

  但面對這種絕世高手,就算沒被對方援手,吳三思等人也沒臉提什麼「三傑四狂」這類匪號,免得人家招笑。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胡修槐的長劍已墜落深崖,這時雙拳一抱,躬身相謝。

  周奕微微一笑,將老人扶起。

  他看上去比過去更蒼老一些,樣貌卻沒什麼變化。

  吳三思看出面前青年態度有異。

  他對胡老,像是更親切一些。

  「胡老兄認錯人了,我可不是什麼前輩。」

  胡修槐吸了一口氣,感覺面前之人有點眼熟,卻像是上了年歲,想不起他的身份。

  他是個乾脆性子,直爽問道:

  「恩公,我們曾經見過?」

  「是啊。」

  周奕笑著朝懸崖邊走了一步:「幾年前你還曾在大鵬居請我喝酒,叫我印象深刻。」

  大鵬居?

  黃河幫的幫主陶光祖喜歡喝酒,尤好滎陽土窟春,於是開了許多酒店,全都叫大鵬居。

  周奕只提這三字,胡修槐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哪一家。

  他是杯中老饕,請人喝酒的次數數不勝數。

  幾年前的事,一時想不起來。

  胡修槐正想再問,周奕卻已出口:「胡老兄怎被這幫人追殺的。」

  胡修槐暫時放下心頭疑惑,回應道:

  「太行幫的人與大巴山內的山賊勾結,設伏偷襲,這才叫我們如此狼狽。至於這幾人的來歷,我們也搞不清楚,不知黃安從哪裡網羅到的。」

  他說話時仔細看了看那膚色黝黑的持矛漢子,還是沒有印象。

  「你們要去巴蜀?」

  「是的,此次奉了幫主之令去尋巴盟羌族首領猴王奉振,奉盟主早年與我家幫主結識,是老交情。」

  周奕反應極快:

  最⊥新⊥小⊥說⊥在⊥⊥⊥首⊥發!

  「黃河幫已靠向李閥?」

  一旁的吳三思雖然沒說話,但每一個字他都在認真聽。

  從這一句話中,忽然感覺對方的語氣有些變化。

  胡修槐卻沒吳三思那份心機,坦誠道:「李閥已占據長安,幫主雖未明確表態,卻已動了心思,否則不會用上這等老交情。」

  「李閥閥主邀請幫主做客,回來之後,便讓我們去成都尋奉盟主,正是希望將他說動,屆時兩家一道支持李閥。」

  果然如此。

  周奕看了面前的老人一眼,微微搖頭:「聽說近來巴蜀多有惡事,胡老兄自個當心。」

  話罷,也不與吳三思等人打招呼。

  一個縱身飛躍,幾步就消失在山道處。

  黃河三傑欲言又止。

  胡修槐急忙喊道:「請教恩公高姓大名,胡某人不敢忘恩!」

  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懸崖邊煙嵐跳動。

  一道話音遠遠傳來:

  「你我方才所距不過十里,我救你一次,酒國相逢,江湖路遠,恩情兩消。」

  吳三思聽罷看向胡修槐。

  這老頭脾氣火爆,便是黃河幫三傑四狂中的「十里狂」,在他十里之內,倘若有人敢動他的朋友,必要為了朋友打殺一番。

  對方點出這個稱號,顯然與此有關。

  一些黃河幫的幫眾在處理屍首,吳三思、范少明則是走到了胡修槐身邊。

  奚介收好自己的紅纓槍,皺眉道:

  「是不是我感覺有誤?這位高人對我們的態度,像是有巨大變化。」

  范少明道:「沒錯。」

  「咱們的性命也是他救的,總該給我們一個致謝的機會。范某的命雖不值甚麼,卻也不是忘恩負義之徒這位」


  「可是瞧不上我們?」

  吳三思見他想偏了,不由搖頭:「問題不在這裡,我覺得與李閥有關。」

  「群雄逐鹿,李閥占據關中,倘若他來自其他勢力,必然要拿咱們當敵手。如果真是我想的這樣,他還願意出手救人,其心胸之寬廣,實在叫人佩服。」

  奚介與范少明趕緊看向胡修槐:「你老胡好好想一想,什麼時候請過這樣的高手吃酒。」

  胡槐修還在沉思。

  黃河三傑卻走到懸崖邊,若非親眼所見,哪能相信還有這等輕功。

  吳三思說道:「放眼九州,誰的輕功最高?」

  奚介道:「自然是寧散人,道門第一人精通天地造化,無為有為,玄通萬物。聽說他老人家有逍遙步法,論輕功,該是他最高。」

  「寧散人的功力自然最高,輕功第一」

  范少明沉吟一聲:「恐怕要數江南的周大都督,據說此人能踏風而行,凌空虛步,登雲鶴行走,輕功獨步天下,甚至可在萬軍叢中取人首級!」

  話罷,三人忽然噤聲。

  又俯瞰懸崖,見雲嵐起伏,隱隱聽到遠處大河流水奔鳴。

  那周大都督鎮壓當代,為年青一代第一人,聽說也是一身白衣,樣貌俊雅無倫。

  兩相對照,豈不契合!

  這麼一來,也解釋了對方的態度。

  范少明忙朝胡修槐問道:「老胡,你可是與周大都督喝過酒?」

  十里狂眉頭深皺:「怎麼可能。」

  「若與這等人物喝酒,我豈能沒有印象?」

  他一口否認,忽然腦袋炸響,一張熟悉的面孔在腦海中浮現。

  鷹揚府軍,虎豹大營,大鵬居,夫子山,太平道.

  當年那個被追殺非常懂酒的少年,他也叫周奕。

  胡修槐仰天長吼一聲:「糊塗啊,我糊塗啊,竟然是他!」

  此時此刻,老人更明白了「酒國相逢,江湖路遠,恩情兩消」這十二字的含義。

  聽到「砰」得一聲。

  黃河三傑正要詢問,老人的雙膝重重砸在地上,臉上全是羞愧之色。

  「老胡,你這是做什麼!」

  胡修槐道:「枉我還有一個十里狂的諢名,當初猶猶豫豫,沒能及時幫手,只在事後懊悔。現在卻被人冒險所救,哪有什麼恩情兩消,全是我欠人的。」

  「非但如此,我還要與恩人為敵,豈不成了以怨報德,忘恩負義的可恥之徒!」

  他嘆一口氣道:「這次我要違背鵬爺的命令了,奉盟主那邊,我不會為李閥說任何一句話。」

  奚介道:「他果真是周大都督?」

  范少明一臉為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們幾乎欠了他兩條命。」

  第一次是挽救他們,第二次是沒有動手殺人。

  「吳諸葛,我們該怎麼辦?你快拿主意吧。」

  奚介握槍的手都有些不穩:「常聽周大都督的名號,還是頭一次見真人,我怎覺得江湖傳言保守了一些。看樣子他也是要去巴蜀,先不提恩情,真要和他作對,我們這些人,是不是得準備一些棺材?」

  吳三思保持冷靜,摸著下巴,思考許久才道:

  「老胡,先把你的事說來聽聽。」

  胡修槐聞言,便將扶樂城附近的事說了出來。

  三人後知後覺,終於知悉周大都督的另一層身份。

  「他竟然就是那位太平天師!」

  這一瞬間,作為黃河幫的大腦,吳三思想到了太多東西。

  拋開那一大堆亂世爭霸。

  他想到一條叫人窒息的消息:「四年前,他被虎豹大營的人追殺?」

  胡修槐點了點頭:「當時他的處境並不好,我還以為他死在河邊,為此鬱悶了很久,還曾找到鵬爺,讓他隨我去尋宇文成都麻煩。不過,後來宇文成都再未出現過。」

  范少明與奚介倒吸一口冷氣:

  「短短時間,他就已經成長到了這等地步。」

  吳三思皺緊眉頭,把無地自容的胡修槐拉了起來:「走,我們去巴蜀,倘若再見到這位周天師,老胡你先開口,把誤會解除。」


  「什麼誤會?」胡修槐疑惑。

  吳三思道:「鵬爺被李淵坑了,我們漏了太多消息。」

  「周天師這些事,李淵一定心知肚明,鵬爺卻被蒙在鼓裡。武林聖地的人也出動了,恐怕早就知曉周天師要來,只有我們一頭霧水。」

  范少明道:「如此一來,我們豈不危險,為何李閥閥主不提前講明?」

  「倘若我們死在周大都督手中,鵬爺便要一條道走到黑,將黃河幫上下兩萬多人馬全數投向李閥,與一幫之眾相比,我們這些人死了,對李閥也沒甚影響。」

  吳三思話罷,范少明等人都變了臉。

  奚介問:「咱們該怎麼做?」

  「先去見奉盟主,只來增添情誼,李閥的事,一個字不要提。」

  「所以,得去尋大都督說話,讓他曉得我們與李閥乾乾淨淨。」

  奚介欲要說話,吳三思搶話道:

  「我們這些混江湖的,也不指望稱王稱霸,不過混一碗飯吃,千萬不能把自己的碗砸了。李淵也只是拉攏鵬爺,兩邊有些交情,還沒有到讓我們黃河幫賣命的程度。」

  吳三思作為副幫主,他這話一出,等於定了調子。

  范少明、奚介都能感受到他的言語變化。

  此前這位生諸葛可不是這般態度。

  不過也屬實正常。

  論個人魅力,李淵的表現實在稀鬆,關中幫派都知曉他是個好色之徒。

  論李閥的勢力,也沒大到讓他們甘心得罪這般高手。

  更何況,對方也是一方霸主。

  黃河幫再次上路時,心情已大不相同

  高崖之上,周奕瞧見黃河幫一行人離去。

  這種幫派斗殺,他看過一眼後本不想理會,只是發現了一名故人,這才出手。

  至於黃河幫站在李閥那邊,他也沒放在心上。

  太行幫的那幾人,反而更吸引他。

  又在飛瀑之處待了五日,周奕便動身啟程.

  ……

  一路走走停停,十多日後,眼前出現一座大城,城樓高過七丈。

  不過,見慣了江都的宏偉之牆。

  此時的成都在周奕眼中,只能用嬌小玲瓏來形容。

  隋之巴蜀,承襲了南朝梁、西魏、北周經營,又逢天下一統短暫太平。

  成都作為蜀郡郡治,既是西南政治軍事重鎮,也是連接西域、南中與中原的重要商埠。

  周奕一進都城,就感受到勃勃生機,處處浸潤著蜀地特有的安逸與繁華。

  巴蜀三大本土勢力也是受了這股氣氛的影響,舉行了一個決定蜀人命運的會議,不稱王不稱霸,保衛蜀郡,等待明主出現。

  首次進入這座大城,他也有幾分迷茫。

  那感覺,就和當初第一次去南陽差不多。

  兩邊還真是有點像,南陽有大龍頭楊鎮,此地獨尊堡、川幫、巴盟三大勢力。

  外邊在亂戰,這兩處都沒有經歷戰火。

  至於江湖斗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

  周奕瞧見了坊牆、坊門。

  坊內是尋常百姓家,粉牆黛瓦的屋舍緊湊排列,院落深深,能聽見孩童嬉戲、婦人搗衣、鄰里招呼之聲。

  再往前走,便察覺與南陽迥異之處。

  外邊有護城河,城內更是河渠密布。

  當年李冰開鑿都江堰水系,滋養著成都平原,錦江、解玉溪、金水河等穿城而過。

  此地河水清澈,可行舟楫。

  河畔楊柳依依,石階上,浣衣女棒槌聲聲,笑語晏晏。

  滿載著糧食、蜀錦、井鹽、山貨的扁舟來來往往,船夫號子粗獷悠揚。

  走了一段時間,周奕也感到安逸。

  不過此城極大,兩眼一抹黑,到處都是街巷道路,不知要朝哪裡走。

  周奕盤算了一下,現在有兩個去處,第一是朝南走,去眉山郡尋袁天罡道友。

  第二便是留在成都,找多金公子。


  以侯希白的魅力,這會兒事情也該辦成了吧?

  也許他已成為槍霸范卓的乘龍快婿,這麼一來,我該去川幫。

  周奕壞壞一笑,覺得留在成都更好。

  等把蜀郡的情況弄清楚,再去尋袁天罡。

  心中有了這般打算,周奕也就不亂逛了,抬頭瞧了瞧日頭,接著四下環顧,尋個食鋪醫治肚腸。

  對老饕們來說,蜀地乃美食之國。

  周奕正尋酒飯,巧的是,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這香味隔了一段距離,但他嗅覺敏銳,立即找准方向。

  行過一個小木橋,仰頭一看見到一棟二層竹樓。

  下方擺著一個大酒缸,招牌上寫著「青竹小築」。

  一樓有人在忙碌,卻沒多少客人。

  二樓更是清冷,一個客人也無,但周奕聞到的香味,就是從裡邊飄出來的。

  這倒是奇怪。

  他直上二樓,掀開竹簾朝里進,看到一名著藍色印花衣裳的少女正在朝葫蘆中倒酒。

  香味,正從酒中來。

  這少女亭亭玉立,神態閒雅。她轉頭過來,眼睛烏黑明亮,面貌雖不驚為天人,但也頗為清秀。

  一見周奕,她露出一抹異色。

  若非方才聽到竹簾晃動的聲音,絕不知道有人進來了。

  多朝周奕臉上瞧了一眼,少女清越的嗓音響起:「公子,有何貴幹?」

  周奕朝她手中的葫蘆指了指:「這是什麼酒?」

  「郫筒酒。」

  「哦?什麼名堂,怎麼那樣香?」

  少女笑了笑:「公子是外地客吧。不過你能聞到它的獨特香氣,說明是清雅之人。」

  她又道:「此酒起源於漢,在竹筒中密封發釀,把竹香滲入酒體,風味清雅。」

  「《華陽國志》提及蜀地『酒醴之美』,說的便是它了。至於它為何這般香,乃是安大會頭的秘密。」

  「哪個安大會頭?」

  少女盯著周奕:「就是整個西南最大的酒商,號稱巴蜀胖賈的安隆,他是多個行會的會頭,故稱安大會頭。」

  原來是這個傢伙。

  有道是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沽,周奕心有所感,豪氣掏出一塊破碎的長叔謀之盾。

  「這葫蘆酒,我要了。」

  少女輕盈一笑:「公子,這酒不賣」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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