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飛馬山城燈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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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4章 飛馬山城燈下影

  大營帥帳內燈火通明。

  一名瘦削老者沉著黃臉,正擺弄那發箭刺客的手臂。

  「若伏兄也不識,此人定不是我竟陵郡周邊之人。」

  老者沒出聲,繼續檢查屍首。

  馮歌轉臉朝周奕、婁陳三人介紹他的來歷。

  這老者名叫伏弘,本是方莊主帳下幕僚,負責處理獨霸山莊中的大小事務,又是一個江湖通,故而對周圍幾郡勢力了如指掌。

  比如山莊各類任職文書,都是經他與莊主商量,再由左右先鋒發出。

  周奕聽罷多了幾分信服之色。

  虛行之說過,他曾收到獨霸山莊右先鋒方道原的邀請。

  想來也是此人知悉虛行之的能力。

  「你們來看。」

  伏弘將屍首左右手分別抓起,他的中指、無名指與食指的第二指節內側,覆蓋著層層迭迭的厚繭。

  「此人與尋常弓箭手不同,他左手三指繭皮連成一片,有一道橫向硬嵴線。足見他是左手拉弦,右手掌弓。」

  眾人一看,確如他所說。

  伏弘又把屍首翻了個面,乾瘦的手在其腿肚上下捏來捏去:「他的腿曾經斷過,一長一短,想來是個跛子。」

  「若伏某猜的不錯,他該是四大寇手下一位焦姓頭領。」

  「不過.」

  老者皺眉看向周奕:

  「怪就怪在周公子的話,按說此人貪生怕死,絕不是嘴硬之人。當年他曾落入海沙幫獅王的手中,被打斷了腿,靠著磕頭求饒才保住一命。」

  周奕約摸猜到原因,卻只道:「若他知無不言,我自然將他生擒回來。」

  伏弘也道是這個理。

  馮歌沒在意那些,知道是四大寇的人他反倒鬆了一口氣。

  倘若真是錢雲的人手,城內必然大亂。

  「竟陵城內,是否有巴陵幫存在?」

  「巴陵幫在城內開了好幾家青樓。」

  馮歌問:「有何不妥?」

  「巴陵幫與蕭銑合謀,四大寇與他們同流合污,錢雲口中的謠言想必也出自他們之口,以巴陵幫的實力,散布謠言不算難事。」

  周奕說完,馮老將軍眼中閃過冷光:「我會派人盯著他們。」

  「那就勞煩馮將軍留心一個人。」

  「何人?」

  「他叫香玉山,我們在汾川城被襲擊,就是此人手筆。」

  「馮某記下了。」

  婁若丹盯著伏弘,想到錢雲口中的謠言,不禁問道:

  「兩位莊主蒙難,伏先生可有什麼線索?」

  伏弘良久不言,露出追憶之色:

  「在莊主遇害前半月,他們曾秘密見過什麼人,自那之後便憂心忡忡,無論做什麼事都是悒悒不樂,我問起時,莊主對我也語焉不詳。

  在兩位莊主遇害前,右先鋒方道原先一步慘死家中。

  我猜到方道原聽到了什麼秘密,曉得莊主碰上的事危險無比,伏某人微力薄,便不敢再問。

  後來」

  他掃過大帳內的幾人,尤其多看了周奕一眼。

  「後來莊主遇害前三天,忽然在一次醉酒後對我說了一句含糊不明的話。」

  周奕注意到,馮老將軍一臉困惑,直直看向伏弘。

  「莊主說,不久之後,九州內外,將有一場彌天大禍.」

  幾人聽罷各都皺眉,轉念一想又明白過來。

  楊廣捨東都南下,在江南醉生夢死。

  對於天下百姓來說,義軍廝殺,賊寇遍野,如何不是大禍呢?

  倒是小看了方莊主,沒想到他的肚子裡竟裝著天下百姓,並以此為憂。

  伏弘又對婁若丹道:

  「莊主之死與牧場毫無關係,這一點我們非常清楚,婁幫主莫要被錢雲所誤,那些謠言,怕是他的手下都不信。

  不過是錢雲貪念權勢,思想出了問題。」


  婁陳二人告謝一聲,總算聽到一句舒心話。

  飛馬牧場根本沒有害獨霸山莊的理由,他們是最不想竟陵亂的。

  伏弘不再多言,瞥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周奕。

  而馮老將軍,則是看向伏弘。

  後半夜的兩個時辰,眾人基本沒睡,只是在營帳附近靠著對付了一下。

  天蒙蒙亮時,周奕肚中飢餓感更強,他昨晚就沒吃飽。

  想找點乾糧墊一墊,沒成想馮老將軍竟從伙房端來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

  這是一鍋雞湯。

  也許周奕太餓,竟覺得非常美味。

  湯中的雞肉,絲毫不柴,滑嫩異常。

  「伏先生,軍中伙房可是有御廚?」

  「非也。」

  伏弘把一塊雞胸肉咽了下去:「這是老馮所治。」

  「本是昨晚喝的,老馮聽說了汾川之事,便急忙領軍趕去。若是竟陵與飛馬牧場之間再被挑撥,局面將難以控制。」

  他口中的老馮,自然是馮老將軍。

  周奕臉上的驚異之色一閃而逝。

  婁若丹、陳瑞陽等人記掛著牧場,不願逗留。

  用過早飯後便出了大營,馮歌的侄子馮漢領著上千人馬護送,將他們送往南郡。

  望著飛馬牧場的人走遠,馮歌以及他身旁的中年副將蒲勤一齊湊到了伏弘身邊。

  「伏兄,你夜裡說的話可是真的?」

  「當然。」

  「那為何此前不對我們說?」

  「這事與竟陵局勢沒多大關係,對你們說了也只是徒添煩惱,不如讓我一個人煩惱。」

  副將蒲勤道:「照你這樣說,他們能解決煩惱?」

  馮歌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

  「伏兄,你見識廣博,可是認出了那周公子的身份。」

  「正是,而且你們也都知曉。」

  「哦?是哪一位?」

  伏弘指了指長江下游:「就是江淮之間名頭最響的那一位了。」

  蒲勤聞言一愣,想到是姓周,接著便是大驚:「竟是那位周大都督!」

  他長呼一口氣:

  「我道從哪冷不丁冒出一個強絕人物,年紀輕輕,武功這樣高,膽量更大得出奇,敢一人獨闖軍陣。沒想到是這人,那倒是不算奇怪了。」

  他疑惑之間,又道:「飛馬牧場真是有本事,竟然把他請到山城。」

  「不是那麼簡單。」

  馮老將軍指點迷津,戳碎了蒲勤的疑團:

  「若我沒有猜錯,商場主該是與這位頗有曖昧。他也承認自己是牧場之人,哪裡是普通援手。」

  蒲勤摸著下巴思忖:

  「果真如此,倒也般配,若拋開情情愛愛,考慮兩家勢力,那可非同小可!

  這位周大都督縱橫江北,若得飛馬牧場全力支持,戰馬、騎兵、錢糧各都不缺,其勢當成天下第一反王。」

  伏弘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不僅縱橫江北,還把控南陽,一言可斷淮水兩岸。只是韜光養晦,尚未登高而呼,否則哪有這般在竟陵軍中與我們一道吃早食的機會。」

  「什麼!你的消息是從哪來的?」蒲勤舌橋不下。

  「來自幾位義陽郡的朋友,且方莊主之前就與南陽的人接觸過,若非出了意外,恐怕.」

  伏弘看向馮歌:

  「恐怕方莊主也會朝這位傳達善意。」

  馮老將軍終於從沉默中開口:「伏兄可是要我效忠於他?」

  蒲勤也舉目望來。

  伏弘果斷道:「不錯,雖然關中李閥、瓦崗寨、梁王都派人找過你,但是不必猶豫。

  一來他有能力解竟陵之局,二來保你一臂對你有恩,三來他在江淮南陽諸地為民愛戴,四來.這也是方莊主的遺志。」

  「胡說!」

  馮歌目色嚴厲:「你前三條我都認可,但說是莊主遺志那絕無可能。莊主雖在等待明主,可如今群雄逐鹿,他再有善意,也不會說這樣的話。」


  伏弘的老臉上多了一把滄桑之色:「我與莊主為友多年,他的脾性確如你所言,可是.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的改變是你預料不到的。」

  馮歌嘆了一口氣,眼中精光閃爍:「莊主還對你留了什麼話?是否與殺害他的人有關?」

  「我已經告訴你了,這就是方莊主的遺志。」

  伏弘又發揮起一個幕僚的作用:「現在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是等飛馬牧場的消息對付四大寇,第二是搶先對錢雲動手卸其兵權,第三是盯著那被點名的香玉山。」

  蒲勤望著馮歌,等著他做決定。

  作為副將,對於伏弘的話他沒什麼意見,甚至有些不想讓馮歌反對。

  他曾經也是江湖人,昨夜已經震撼於周公子的身手。

  如今從伏弘口中得知了對方的身份,還有與飛馬牧場的關係。

  李閥、瓦崗寨還有什麼梁王,都要閃一邊。

  馮老將軍思索許久,皺眉看著伏弘。

  最後長舒一口氣:

  「先照你說的辦,但竟陵城最終是什麼態度,還是要通過我們自己的眼睛看,旁人說的話,終究信不了幾分。」

  馮歌目眺西南,伏弘與蒲勤也是同樣動作。

  而西南方,從竟陵城出來的隊伍正馬不停蹄踏上一塊平原,把崇山峻岭逐漸拋在後方。

  到了南郡之後,竟陵小將馮漢折返。

  周奕一行復朝西南,連日奔波過後,眼前景色大變。

  長江兩條支流漳水、沮水,在此界劃出大片成三角形的沃原。

  河流兩岸全是良田,最後匯入大江。

  踏上這片地域,周奕心懷異樣,感覺洞天福地在朝自己招手。

  腦中的地理常識,此際全部失去作用。

  只覺水草豐美,腳下土壤越來越肥,看到的房屋也越來越多。

  到了洞天入口處,忽起一座大山。

  婁若丹在前引路,陳瑞陽見周奕四下觀望,便在一旁解釋:

  「牧場四面環山,唯有東西兩峽可供進出,我們走的是東側峽道。」

  周奕點頭,與他們一道走向高處。

  這時朝下俯瞰,便看到一大片草野,十多個湖泊像明鏡一般點綴其中,周圍是青翠牧草,每一處都像是畫卷,叫人賞心悅目。

  那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皆在眼前。

  夕陽餘暉下,草原無盡伸展,成群的牛馬羊自由自在地晃蕩。

  周奕總算明白,什麼叫做「我的家裡有一片草原」。

  峽道上沿途設有哨樓碉堡,全由精兵看守,

  走出峽道,見到一座高大城樓,樓前鑿開的坑道寬三丈,深過五丈,下面全是尖刺。

  要憑藉吊橋才能通行,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感。

  當然,對於武功高手而言,也就是幾步的事。

  由婁若丹帶路,自然是暢通無阻。

  過了城樓,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下方是連綿村落,一直延伸到草場,還有農莊耕田。

  有許多牧人在叱喝木欄中的禽畜,還有人趕馬返回。

  自從商雄建立飛馬牧場,歷經一百六十多年,一直繁衍到了當陽、遠安兩座大城,那邊半數都是牧場中人。

  故而懂得騎射的人比比皆是。

  商雄武將出身,宣揚武風,是以牧場內人人驍勇擅戰。

  繼續往前走,便入了飛馬山城。

  各般建築磊岩而築,順勢起伏蜿蜒,這大山硬生生被鑿出了一方大城,上方屋宇連綿,人來車往,周奕見之心驚。

  商家老祖真乃奇人也。

  沿坡而上,到了最高處,便是城主所居的內堡,規模宏大,有五重殿閣,大小屋宇之間,還綴以園林花樹。

  婁若丹、陳瑞陽等人一路與人打招呼。

  從外邊回來的馬幫,可不只他們南陽一處,周奕瞧見了大量人手。

  並且,他也能感覺到氣氛不對。


  熟人見面,禮貌一笑後,又板起臉來。

  便是婁若丹等人回來,也不能直入內堡,場主所居,進入需要通稟。

  「山城來了不少人。」

  「嗯。」

  婁若丹應聲時,陳瑞陽指了指東側幾棟挑著燈籠的四層木樓。

  「那邊是招待外客的居所,但凡窗上掛著紅綢,便是有客。」

  周奕順勢一看,心中估摸著這裡住下了數十人。

  不知李密的人在不在,他微微一笑。

  「能幫我打聽一下裡邊有哪些人嗎?」

  陳瑞陽先是露出為難之色:「在牧場中,這是絕不允許的。」

  忽然又笑道:

  「不過.周公子是特例。」

  「多謝。」

  周奕還沒拱手作禮,就被陳瑞陽按下了。

  「您現在打算去見場主嗎?我可以去通報。」

  周奕想了想:「山城中的規矩是怎樣的?」

  「規矩是任何外客到來,都要先報給大管家,與大管家見上一面。」

  「按照你們的規矩來吧。」

  陳瑞陽點了點頭,對馬幫眾人交代一番後,便與婁若丹一道前往管家府。

  才到門口,一名四十許,作文士打扮的人走了過來。

  他神色倨傲,瞧見是兩位幫主,才客氣一些。

  互相招呼一聲,按規矩辦事。

  近來拜訪山城的貴客不少,作為大管事的得力助手,梁謙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天南海北的大勢力,對飛馬牧場來說也不算陌生。

  故而掃過周奕一眼後,他沒多話,只是按規矩辦事。

  領著人朝裡邊進,到了中堂門口。

  周奕還準備往裡走,婁若丹與陳瑞陽一起駐足,把周奕朝中堂請。

  這一幕,倒是把梁謙看愣住了。

  他眉頭一皺,提醒道:「婁幫主,大管家在內堂。」

  「我知道。」

  婁若丹道:「去把大管家請來中堂。」

  嗯?

  梁謙一臉驚異,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瑞陽一副你要把大管家『害死』的表情,催促了一聲:「去吧,快去」

  梁謙揣著糊塗多看了堂中坐定的青年一眼,他敏銳發現,婁若丹與陳瑞陽站在一旁。

  飛馬牧場地位獨特,各大勢力都想結交。

  故而手下人說話嗓子都硬得很。

  各大門閥,在他眼中也只是互相做生意,沒什麼了不起。

  二人將姿態放得這般低,梁謙雖疑,卻也不敢怠慢。

  他快步入到內堂時,一位五十多歲的禿頂男子正斜臥躺椅之上,身後有兩個妖艷女人正為他推拿按摩。

  大管家商震手握煙杆吞雲吐霧,臉上有一絲愁色。

  看來是在想牧場近來之事。

  「大管家,婁若丹與陳瑞陽領來一位拜山之客。」

  「人呢?」

  「在外邊。」

  商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他倆領來的,你直接帶進來就是,來人身份有什麼不妥嗎?」

  「不是.」

  梁謙遲疑了一下:「他們要我請大管事出去見客。」

  「嗯?」

  商震坐了起來,接連吐出四個規整的圓圈:「是何方人物?」

  「說是南陽來的周公子。」

  梁謙並不清楚這人是誰,只是複述陳瑞陽入府時說的話。

  但是,大管家卻認得。

  陳瑞陽寄信回來,都是由他送到山城頂峰。場主的一系列安排,也是由他交代下方人辦的。

  此時一個愣神,瞬間反應過來。

  梁謙見到商震把煙杆一丟,三步並兩步,搶步出門。

  他心中大驚。


  大管家的煙杆子,就好比是劍客手中的長劍。

  要知道,這大管家的架子那可是大得很,有時候他是故意擺架子,叫人感覺牧場威嚴,之後拜客再與場主談生意時,他還能做一個惡人。

  前兩天碰到李閥與瓦崗寨的人,大管家一樣吞雲吐霧。

  這會兒,怎麼連架子也丟到一旁了?

  梁謙趕緊追了上去。

  他來到中堂時,婁若丹已經幫忙奉茶,大管家與平常的表情很不一樣,正和顏悅色坐在那周公子身旁。

  「周公子,你來得太突然,商某連個準備都沒有。」

  他歉意一笑,掃了婁陳二人一眼。

  二人只當沒瞧見。

  「上次還要感謝公子在南巢湖莊援手,化解我牧場一場大難。」

  「哦,那倒沒什麼。」

  周奕把茶杯放下:「這次造訪也是突然起興,想到上次場主說要請我喝酒,正好兩位幫主要回來,就順路來了,多有冒昧。」

  婁陳二人心中閃過感激。

  雖說他們請周奕來此是為了解牧場之難,到底沒有經過場主准許。

  商大管家心道原來如此,又推手笑道:

  「周公子乃是我牧場最重要的朋友,任何時候來山城,我們都歡迎之至。今次匆忙,實在怠慢。」

  大管家很客氣。

  周奕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我再去拜訪場主,就勞煩大管家知會一聲。」

  商震猶豫了一下,道:

  「我家場主此時.心情不太好,我現在也不敢去打擾,待明日上午,商某再去通報,周公子需得多等一時。」

  「哦,場主因何事煩擾?」

  梁謙站在一旁,心說你問的這樣直接,大管家怎會相告。

  可商震卻更直接:

  「場主見過了李閥、瓦崗寨兩家,李閥來人的態度還算不錯,那蒲山公營的人就極為可惡。」

  他冷笑一聲:

  「李密的兒子還在做春秋大夢,言詞不敬,把場主惹惱了,若非竟陵生亂、四大寇的人在西側活動,又多有武藝高強的賊人打上牧場,早將他們攆下山去。」

  周奕點了點頭,略微沉思:

  「四大寇中,應該沒有牧場對付不了的人吧?」

  商震面露一絲忌憚:

  「按照常理來說該是如此,但前些日子被我們打退的人中,恐怕有武學宗師。」

  周奕又追問幾句,商震也是一頭霧水。

  想到在竟陵城碰上的那人,周奕知道此事不簡單。

  不再多聊,只道明日見過商場主再說。

  等商大管家親自將人送出門,梁謙再也憋不住了。

  「大管家,您怎麼」

  「我的態度很怪,不像是在談生意對嗎?」

  「是的,您這次太實誠,有問就答,與尋常大不相同。」

  「因為他對我牧場有大恩,且不是來談生意的。」

  商震在梁謙驚異的眼神中,不知從哪又掏出煙杆吞雲吐霧:「牧場的危機,也許這位周公子能幫上大忙.」

  梁謙還想細問,商震已快步返回。

  周奕沒有住進那棟招待外客的氣派木樓。

  被陳瑞陽安排在靠近內堡,一處不太奢華,卻相當雅致的閣樓中。

  在二樓,可以俯瞰山城夜景。

  夜幕完全拉下時,陳瑞陽再度造訪,他拿來了訪客名單。

  這名單在牧場內部不算秘密,卻從不外流。

  周奕一眼掃過,可謂是又驚又喜。

  陳瑞陽又將自己在山城中打聽到的具體情況悉數告知,等他走後,周奕把名單燒去,心道場主這次真不容易。

  楊廣南下,往日那些生意人也開始不講規矩。

  飛馬牧場誘惑太大,自己得不到,也不能便宜旁人。

  戌時深,周奕從打坐中醒轉。

  起身到閣樓二層,看向山城最高處。


  想到方才陳瑞陽說的話,有闖入牧場的高手,一路打到內堡,最終還被那人逃掉。

  牧場中人人練武,卻拿頂級高手沒有辦法,能打退,難殺死,還要時時防備。

  心念一動,他的身形從閣樓上閃出。

  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周奕已是借著夜色來到了內堡第二重殿堂。

  雖說一路都有守衛,但有他這份輕功,便如入無人之境。

  山城二字聽上去,該是一座石頭城。

  但有魯妙子這樣的雅士存在,裡邊的亭台樓閣處處可見。

  接近第三重殿堂,已是內堡正中。

  四周圍有風火牆,九曲迴廊下,燈光處處。

  周奕走在迴廊頂部,望著燈光下園林美景,曉得此處距離商秀珣所居的飛鳥園不遠。

  半夜闖入一個女兒家的閨院,太過失禮。

  周奕瞧過一眼,轉身便準備走。

  就在這時

  忽有一道細微破風聲,扭頭見到一道黑影落入院中。

  他邁步追去。

  經過三重天井遊廊,忽然看到一間書房。

  站在屋頂往下一瞧,裡面宮燈處處,燈火通明,桌上擺著文房四寶,櫃架上全是古玩字畫。

  他可以確定,那黑影就落在這附近。

  輕飄飄落在書房前,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

  那黑影的身法,要比他差得遠。

  「五倫之中自有樂趣,六經之外別無文章。」

  周奕一落地,就看到書房牆壁上掛著這副對聯,對聯旁,還有許多熟悉的畫。

  來不及細看,一陣腳步聲從深處傳來,一個點躍又踩上屋頂。

  三道腳步進入書房中,跟著兩人走出。

  書房留下一人,周奕知曉她是誰了。他待了一會兒,沒找到那黑影所在,用心靜聽,除了聽到下方均勻的呼吸聲,再無其他氣息。

  那人應該是發現我,被我驚走了。

  他的輕功不如我,但對這莊園很是熟悉。

  嗯?

  周奕若有所悟,想到了一個人。

  女兒有危險,老爹偶爾來瞧一眼,那是再正常不過。

  他莞爾一笑,準備退走。

  這時,書房中忽然傳出兩聲輕嘆。

  恐怕外人很難想到,坐擁飛馬牧場的主人,也會有這樣無助的時候。

  周奕腳步一頓,盯著遠空暗淡的月亮。

  他從屋頂上落下,在不遠處發出腳步聲,書房中的人百分百能聽見。

  可是,她卻沒在意。

  周奕微微搖頭,朝內堡外邊走。

  「誰?」

  這時屋中人才察覺腳步聲有異,與幾名小婢不同。

  出門一看,見走廊有一道青衣人影。

  身形有些熟悉,那張側臉在宮燈下一閃而逝,熟悉感更濃。

  書房前的一雙美眸充滿驚訝之色,還有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她運起輕功,從院中的荷花池上一踩而過,倏忽落在青衣人之前。

  朝他面上打量一眼,確定沒有看錯,板起俏臉道:

  「周大都督,你不在五莊觀念經,怎跑到小女子的飛鳥園中?」

  商秀珣一雙鳳目,全凝在他臉上。

  「我確實是俗務纏身,但聽聞竟陵一帶大寇作亂,便想到商姑娘或許有麻煩,又想到上次約定,就來牧場了。」

  周奕看著宮燈下的商秀珣,誠懇道:

  「今日見過商大管家,準備明日來拜訪你。沒想到叫我瞧見你這園中有黑影閃跳,就過來查探是否有賊寇。」

  想到他在南陽與江淮的身份,還有近來打聽到的武林傳聞。

  便知道他能來牧場有多麼不容易。

  商秀珣本就沒生氣,只是找個說話由頭。

  這時心中已很高興,卻不好意思表露出來。


  又問:「既要明天相見,你怎故意露腳步聲叫我聽見。」

  周奕平靜道:

  「我沒找到那黑影,本欲直接走的,忽然聽你嘆息兩聲,就想與你聊聊,若是那什麼李天凡惹你生氣,正好他與我有舊怨,我去把他剁了便是。」

  商秀珣聽罷鳳目含笑,愁色已然不見:

  「哪能隨便就剁,傳揚出去,旁人要說我這飛馬山城是賊窩黑店。」

  她口上這樣說,心中喜意更甚。

  這般時刻,她很願意聽些有底氣的話。

  忽然又問道:

  「為何上次見我,你不表明身份?」

  「因為上次只是偶遇,你知我在南陽,我忽然跑到巢湖,恰好出現在你的莊園,那麼一來,你恐怕會對我有誤解,以為我別有企圖。」

  周奕微微一笑:「其實我懶得解釋這些,不如坐下來吃飯,一點不用費心。」

  商秀珣嘴角抿出一絲笑意,曉得他不是戲弄自己,抱怨道:「你將我的心眼看得太小了,哪那麼容易誤解。」

  她瞧了瞧身旁青年的側臉。

  想到之前書信往來,又想到巢湖一遇,還有這個叫她稍感無助的夜晚。

  目光之中,像是有了溫度。

  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周公子、易觀主、周大都督,你一堆身份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隨你順口。」

  商秀珣想了想,索性一個都不叫了,朝書房一指:「那奕公子,請這邊坐。」

  周奕隨她回到書房,分坐在兩把紅木椅上,中間窄桌上放著一盤糕點,美人場主心情不好,糕點擺得整齊還沒碰過。

  靠近周奕這一側,還有幾卷畫軸。

  都是攤開放的,可見她方才便在看這些。

  此時被他瞧見,像是被窺破心事,有點不好意思。

  周奕倒覺得沒什麼,幫她將畫卷理好。

  商秀珣將糕點端到他旁邊:「這些是我愛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奕打趣道:「我沒那麼挑剔,不過這次商姑娘需請我吃幾餐好宴,這一路南下,我為了牧場的事,甚至餓過肚子。」

  「好。」

  她忙問道:「你想哪一天吃,我馬上叫人準備。」

  「就等你這邊的麻煩全都解決了。」

  周奕一邊吃糕點一邊道:「那什麼四大寇,李密手下,竟陵城的麻煩,武學宗師.」

  周奕抬頭看她:「還有其餘的麻煩嗎?」

  商秀珣沉默幾許,低著頭悠悠道:「沒了.」

  她羅袖輕拂,伸手將碟中她最愛的那一小塊糕點遞給周奕。

  周奕沒有去接,忽然眉色一沉:「不,還有。」

  話罷閃身而出,朝飛鳥園後方撲去!

  那一道黑影正聽他們說話,一愣神搞出了動靜,這時從一扇門戶中竄出,他被周奕所驚,狼狽朝後山奔去。

  商秀珣心感不妙,追過去急忙喊道:

  「別,別追他!」

  「……」

  飛鳥後園的月洞處,一位峨冠博帶的儒雅老者一甩長袖。

  聽到後邊一男一女說話聲,他微微皺眉:

  「氣煞老夫,哪來的混小子.」

  他念了一句,復又笑了起來,直朝後山而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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