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太平神劍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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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太平神劍賦》

  一盞熱茶,驅散隆冬霜寒。

  黃老大殿中並無外人,周奕請獨孤鳳坐定後,當著阿茹依娜的面,講述著黑石義莊前後事。

  獨孤家是巨鯤幫背後靠山,暗地人心思動,明面上卻是如此。

  陳老謀收攏到的消息,獨孤鳳自然打聽到不少。

  只不過.

  受眼界所限,對於塞北大明尊教的內情,實在無從知曉。

  周奕不疾不徐的講述,獨孤鳳聽得饒有興味,盯著某天師的認真臉,不由想起在大帝墳中的往事。

  那時她才涉獵「邪帝門徒」、「道心種魔」這些魔門秘辛。

  這時喝了幾盞茶,多聽少話,又弄清楚邪極宗、大明尊教這場涉及八大武學高手的經義寶典交流。

  最後又過河拆橋,激烈內鬥。

  獨孤鳳看向回紇少女,明白這個表妹是怎麼來的了。

  從頭至尾,依娜極少說話。

  她清清冷冷,像是一汪靜靜的漠北綠洲,只是聽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

  泛著幽藍色的瞳孔時而失神,不知想些什麼。

  「那周老嘆真在探索武學極致的秘密嗎?」獨孤鳳痴迷武學,對此很是上心。

  她的眸子凝注在周奕身上。

  這個問題,她沒有答案,但對某天師的底蘊莫名信賴。

  周奕先是點頭,而後搖頭。

  「天魔最高之秘確能通向武道極致,但周老嘆的道路不合傳統,以我的底蘊也無有涉及。」

  獨孤鳳略微思索:「那便是有可能的,這老魔兇狠狡詐,對武學的痴狂超乎常人,也許能成非凡惡果。」

  「希望你的話不會一語成讖,這可不算好事,」周奕不由想到「魔道隨想錄」。

  地尼正是因為看了《魔道隨想錄》,根據仙胎魔種,各走極端,源頭則一的道理,創出《慈航劍典》。

  而周老嘆的路子,則是與魔道隨想錄有些像。

  《魔道隨想錄》與道心種魔有關,與上古武學奇異見聞有關,前人有感所記。

  周老嘆也有道心種魔,又窺各家經典。他不但敢想,還是個實踐家。

  那黑石義莊,幾乎就是周老魔的武學研究所,竟搞出個詭異邪煞。

  獨孤鳳伸手在周奕眼前搖了搖,他才回神。

  「你思緒飄遠,在想那老魔的魔功?」

  「差不多。」

  周奕隨口應了一句,忽又想起,自己好像沒那麼怕這老魔。

  獨孤鳳收斂心神,轉過話題:「你可記得,上次我走時與你說過什麼?」

  「你說有什麼東西要給我。」

  記性好就是有好處,小鳳凰笑著從懷中掏出幾樣卷在一起的東西。

  武功秘籍?

  周奕定睛一看,稍有疑惑。

  她將絹帛展開,內有工筆畫氈,還有一些小盒子。

  有朱紅曙紅、石青石綠、赭石白粉.五顏六色,不管是工筆重彩還是寫意淡彩渲染,都可滿足。

  「就是這些?」

  「嗯。」

  「記得在雍丘初識,周小天師自言畫匠,這些都是少府監尚方署畫師們常用的,我想知道當時你說的話可是騙人的。」

  她聲音溫柔,說話時清麗的臉上有一絲抹不去的笑意,彎著細眉霎是可愛。

  周奕將作畫工筆在兩指間轉圈:「今日來者不善,說要為難於我,指的是這個?」

  獨孤鳳點頭。

  一旁坐著不說話的阿茹依娜露出一絲好奇的表情。

  「簡單。」

  周奕喊來兩小道童,叫他們把幾方硯台全拿來,自己動手調出焦濃重淡清五色。

  外行人瞧他的樣子,果像一位專業大師傅。

  其實周奕就是湊合著用,這些尚方署作畫用具他並不熟悉。

  不過,以現在的微控能力、大腦中的空間畫面感,

  眼睛一掃畫紙,就有布局。

  稍微熟悉一下,估計不會比侯希白差。

  周奕沒動那捲精緻絹帛,只取來一紙,沾墨懸筆,眼睛看向小鳳凰:

  「這樣吧,我給你畫一幅神鳥朝鳳圖。」

  獨孤鳳應了一聲,滿眼期待看他下筆。

  手動墨飛,周奕像是在施展風神無影,短短片刻,便提袖停筆。

  「大功告成,怎麼樣?」

  獨孤鳳怔了一怔:「這是什麼圖?」

  「神鳥朝鳳圖啊。」

  「哪有神鳥,」小鳳凰的期待全化作泡影,「這分明是小雞吃米。」

  「我畫了個光圈,不就是神鳥麼。」

  周奕朝那光圈指了指,小鳳凰一陣窒息。

  她將畫拿在手中,心中想著,周小天師在雍丘初次見自己就說謊話,本以為印證之後,會多懷怪罪。

  可朝這古怪畫作一瞧,不禁笑了一下。

  想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偶爾不著調,但是有趣。

  這時還有位遠房表妹在場,小鳳凰很給面子的將墨跡吹乾,準備收起來。

  哪知回神一瞧,某位天師將茶桌清空。

  鋪開那捲精緻絹帛。

  他又開始作畫了。

  這一次,不再是逗趣,而是散發出一股叫人不可忽視的沉浸味道。

  似乎,他的眼前只剩諸般色調以及這卷絹帛。

  這種氣質,著實引人矚目。

  獨孤鳳不去打擾,手肘斜枕桌子托著清麗香腮,靜靜凝眸注視。

  之前興趣缺缺的回紇少女,也移不開目光。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

  黃老二像見證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這一次,周奕才正式收功,將畫筆朝筆洗中一丟,動作瀟灑流暢。

  那絹帛的畫以石綠赭石硃砂為主色,畫中女子衣袂飄飄,腰佩寶劍,懷中抱著一卷書冊,上有淮南鴻烈四字。

  所用筆法乃是高古遊絲描,線條如春雲浮空,流水行地。

  恰合周奕所用劍法,飄逸靈動。

  只觀畫中女子神韻,便是小鳳凰無疑了。

  獨孤鳳拿過絹帛,又驚又喜,她背身去看,俏臉抹過紅暈。

  又聽周天師道:

  「當年顧愷之繪《洛神賦圖》於絹上,今日我延其筆法,作《鳳凰神賦》,鳳姑娘可還滿意?」

  「當然滿意,」獨孤鳳開心極了,「突然感覺這絹帛變得好貴重,沒想到周小天師有這樣的技法,尚方署的畫師們盡皆失色。」

  「這也不盡然」

  周奕坐下來去喝茶水,「一幅畫的好壞在不同人眼中是全然不一樣的,我倒是不敢說比尚方署中的畫師厲害,只不過是占了一點便宜。」

  「什麼便宜?」

  「因為畫中人有神女之姿,不遜洛神,故而絹帛之上,多得顧愷之的神韻。」

  小鳳凰聽罷羞澀一笑,舉手朝周奕身上輕拍一下,「周小天師,你說話不要那麼好聽。」

  一旁的阿茹依娜微微一呆。

  她在漠北草原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也從未經歷過現在這般場景。

  想到大尊、善母的教義,想到在漠北的廝殺,各部族的仇恨,想到風吹草地牛羊遍地

  這樣一幅絹帛畫卷展在她面前,讓回紇少女心中艷羨。

  哪怕她對顧愷之等物事全然不通,卻不影響一位少女對於美好事物的期待。

  這樣美好的心境,甚至觸動了娑布羅干。

  因此

  她又湊上去看那些色彩斑斕的顏料,拿起那支畫筆在筆洗中輕輕攪動。

  有石青的藍,有胭脂的紅,那樣瑰麗。

  對於一旁兩位知交好友聊些什麼,像是沒那麼上心了。

  獨孤鳳沉浸在《鳳凰神賦》的欣喜中,阿茹依娜則將漠北的色彩與此處的色彩交織在一起。

  她們各有所思,各有所想。


  兩位劍客,早忘了先前引而不發的劍氣。

  周天師自然得享清淨

  獨孤鳳又與他說起汝南之事,別瞧南陽安穩,外邊可一點不太平。

  「汝南一地,又揭竿而起數支義軍。」

  「張須陀跨郡作戰,南北奔走,汝南義軍雖敗,其中的高手大多遁走,又被其他勢力吸納。」

  四下皆是火情,張須陀這位救火大隊長有些忙不過來了。

  周奕問:「那你的事辦完了嗎?」

  「我家的一處生意在真陽被大寇劫掠,死了不少人,於是我一路往南追殺寇首,毗鄰永安郡。」

  「殺了幾個頭目,剩下那些人與鐵騎會幾路人馬會合,高手甚多,我不敢貿然深追。」

  鐵騎會也是八幫十會之一。

  這幫傢伙背後是鐵勒人,塞北宗師飛鷹曲傲的手下。

  「那是鐵騎會要與你家為敵?」

  「不是,那幾個寇賊怕被我殺掉,直接加入鐵騎會,而鐵騎會正在追殺一個人。」

  獨孤鳳神秘一笑:「這個人叫我碰上了,你還認識呢。」

  被鐵騎會興師動眾追殺?

  「是不是一個矮胖道人?」

  「看來你們挺熟的。」

  獨孤鳳抿唇笑了起來:

  「他說你欠他的金子還未兌現,說什麼上了你的大當,他去找蒲山公營的人要帳,結果遇到一堆高手,差點被李密的手下留下。」

  「這木道人好不講道理。」

  周天師黑著臉:「自己沒本事要帳,憑什麼壞我風評。」

  獨孤鳳又道:「他說過段時間要來尋你。」

  「你有沒有告訴他我在哪?」

  「我見他怒氣沖沖,一副要與你打架的樣子,就沒說。」

  周奕欣慰點頭,心中暗道一聲好鳳凰。

  「南陽暫且穩固,不過臨近的淮安、襄陽之地,亂事頻發,上游還有冠軍城朱粲這個大威脅,你在此地還是隱姓埋名的好。」

  她又道:「我已去過郡城,向巨鯤幫的人打過招呼,你去他們那尋問消息,不會收你資費。」

  「南陽城內幾大勢力中,有一家鎮陽幫,他們的幫主侯言與東都大族沙家作五金生意,涉及守城弩箭、兵器。」

  「沙家在關中掌握十大礦場,其中一些與我獨孤家一道經營,工藝名聞天下。」

  「鎮陽幫的大宗買賣很需要看我們的態度。」

  她從懷中掏出一塊玉佩,「這是我的身份玉牌,你要是尋鎮陽幫做事,只消給侯幫主看過這個,他大概率會賣面子。」

  周奕翻看手中精緻玉佩,心中又生暖意。

  「你不怕我胡亂拿你的身份做事嗎?」

  「不怕,你不是那樣的人。」

  獨孤鳳目光又放在那畫上:「這畫我好喜歡,等我這次回洛陽尋祖母,一定給你帶樣好東西回來。」

  周奕追問是什麼,獨孤鳳背過身子不理他。

  曉得她是個很能守秘密的人,比如考驗他會不會作畫這事。

  周奕乾脆不問了。

  又看向回紇少女,她正在研究顏料,無比投入。

  天色漸晚,周奕在自己居室旁清出一間客房給獨孤鳳。

  第二日,忽然下起大雪。

  風雪留人,讓獨孤鳳一直在觀中待了好幾日。

  她與阿茹依娜從抱有戰意到開始說話,也許鳳與火是相配的,她們在一起討論劍道武學。

  如果回紇少女對武學沒有嚮往的話,她也不會被騙到義莊。

  兩個好鬥的人遇上,這一戰終究沒有避免。

  那是小鳳凰登山後的第八日,天上飛舞著零星雪花。

  臥龍山下,白河冰面上,一玄一紫兩人拔劍大戰。

  遠處厚厚的冰面上還有幾人,正圍著幾個冰窟窿。

  周奕、謝老伯還有夏姝晏秋,各持一個釣竿。

  「師兄,兩位姐姐打起來了。」


  「不用管。」

  周奕知道她們只是較技,而且是在互相有些熟悉的情況下。

  這與一開始在五莊觀前碰面大有不同,故而並不擔心。

  夏姝看得目眩神搖:「師兄,她們的劍法叫什麼,雪花好像在往天上飛,好漂亮。」

  「一個叫碧落紅塵,一個叫」

  周奕隨口一說:「叫雪飄人間。」

  晏秋問:「誰會贏?」

  「我會贏。」

  周奕瞥見晏秋的魚竿在動,於是搶步上前,把晏秋擱置在冰面上的魚竿拽了起來。

  嘩啦一聲。

  一條碩大的翹嘴紅鮊被拽出水面,周奕提著魚來到謝老伯面前。

  「謝老,今日是我贏了。」

  他將這條翹嘴紅鮊往地上一放,用腳丈量。

  近三腳長短,乃是一條大物!

  謝季攸指了指晏秋:「那是晏秋的初釣之魚,為河伯所贈,天師怎麼搶功。」

  「哦」

  周奕笑道:「我們師兄弟妹三人加在一起的釣魚年歲也遠不及謝老,自然齊心協力。」

  「好吧,天師贏一回。」

  謝老伯又笑著加了一句:「現在是一比九。」

  「師兄,勝敗關係依舊懸殊,」夏姝一臉鄭重。

  周奕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怎忘了我道門之學?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贏過一次,就不差後面九次。」

  他正說話,那邊終於打完。

  火妹沒有朝這邊來,她鬥劍之後,像是若有所悟,給了周奕一個眼神,便一路朝臥龍山去了。

  小鳳凰眉眼含笑,看來是贏了。

  「其實我勝之不武。」

  「為何?」

  「這些天依娜和你都與我分享過武學,我對娑布羅干有了許多了解,所以.」

  周奕打斷了她的話:「一樣的,你也向火妹分享心得,互作補充。」

  眼前這位的武學天賦極為恐怖,小小年紀,功力就直追獨孤家的老奶奶。

  只因傳承緣故,眼界受限。

  獨孤閥的武學雖然名列前茅,卻差了四大奇書等頂尖秘卷。

  不過

  自從與他有過交集,小鳳凰的眼界已跳出獨孤閥的框架。

  獨孤鳳沒有再接話,而是望著周奕道:「我準備回洛陽。」

  她在汝南已經耽擱,又在南陽逗留。

  再不回去,恐怕獨孤家要派人來尋找了。

  周奕不再挽留,起身相送。

  獨孤鳳與兩小道童告別,又與謝老伯打了一聲招呼。

  二人沒有走大道,沿著白河冰面並行。

  寒雲垂野,若鉛幕四合。

  河畔蘆荻低垂,冰綃懸在枝頭上輕輕晃動。

  兩小道童瞧著遠處一片白茫茫,青玄二色,消失在河彎窄道.

  周奕送走小鳳凰,順路去了郡城一趟,向陳老謀詢問南陽周邊近況,回到觀內,已是傍晚。

  兩小道童與謝老伯都已返回。

  入了大殿後院,他將事情從年前一直盤算到年後。

  南陽周邊戰事四起,各方勢力角逐。

  道場現在的實力雖然大有提升,練出罡氣的太保已有五位。

  但是還算不上什麼,就近一比,南陽城內的各大派都有數千人。

  真刀真槍干,可干不過人家。

  叫周奕沒有想到是,回紇少女竟端著一堆東西走來。

  「你不是感悟鎮教寶典去了嗎?」

  「是的,我發現一樣對心境有益的東西。」

  少女指了指小鳳凰留下來的顏料:「你幫我畫一幅畫,我想對照著去學。」

  周奕搖頭:「我要練功,很忙的。」

  少女非常乾脆:「我之前答應只幫你守家,現在可以延伸,幫你下山出手一次,不管殺誰。」


  底線就是這樣突破的。

  周奕笑了:「你要畫什麼。」

  「和獨孤鳳那幅畫差不多即可。」

  半個時辰後,周奕完工,正好晏秋喊著用飯。

  火妹一直沒去看他畫什麼,見他放筆才湊過來。

  本以為畫中會有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的美少女,她還想瞧瞧周天師怎麼去畫她那雙眼睛。

  可是

  畫中一個人物沒有。

  那是漠北草原的一角,綠草,牛羊,馬匹,還有一彎綠洲。

  不過畫色暗淡,背景是夜晚,上方懸掛著一輪彎月。

  「這是一幅讓我心神寧靜的畫,但與我要求的好像不一樣。」

  「一樣的。」

  周天師淡淡道:「這是《清泉月賦》。」

  「那日你在白河之畔說過,阿茹依娜,寓意月光下的清泉,希望你享受這份寧靜.」

  周奕話罷,轉身出門。

  回紇少女帶著幽藍色的眼睛凝注在畫中,呼吸微微急促,她壓制下來,久久無言

  ……

  獅王歷一百四十二日。

  大業九年最後一天,群賢會於臥龍山五莊觀。

  桃庭院後,列坐其次,雖無九州四海之珍饈,粗茶村酒,亦足以暢敘幽情

  《太平本紀》:

  「大業十年初,周天師酒後發興,觀湛盧作畫為賦,一童子執浮塵,一童子捧湛盧,天師居於後,為《太平神劍賦》,懸之高閣,意靖四海.」

  ……

  大半月後,天大晴。

  「駕!」

  「駕!」

  「……」

  南陽郡城內,一匹快馬急奔,上有一名三十五六歲的女子,面容姣好,雙目炯炯有神,頗具英氣。

  她馬術極高,穿城過巷毫無所傷。

  在接連幾處鋪面前,一個勒馬。

  那匹壯碩黑馬雙蹄高抬,仰頭而嘶,卻被拉得再前進不了一步,足見其勁力之強。

  當陽馬幫內。

  有男有女,接連湧出十七八人。

  一個個面含怒容,又急將目光鎖定在來人身上。

  最⊥新⊥小⊥說⊥在⊥⊥⊥首⊥發!

  「幫主!」

  當陽馬幫副幫主陳瑞陽立刻迎了上去。

  陳副幫主看上去五十餘歲,只從樣貌評判,定然是比這位婁若丹資格老,但他的眼中卻瞧不見絲毫芥蒂。

  上任幫主死在塞北,這位是從飛馬牧場空降來的。

  不提武功,只一手馬術便叫人望塵莫及。

  在馬幫裡面,不會馴馬,武功再高也沒用。

  遇到塞北部族,人家給你一匹烈馬,你毫無技巧只憑蠻力,便會被塞北人嘲笑。

  且一入草原,馬匪馬寇大盜橫行。

  馬術稀爛之人,不配在塞北討買賣。

  幫主婁若丹從馬上一躍而下,神色嚴峻:「怎麼回事?你傳來的消息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

  「咱們的貨物才一進城,就被南陽官署給扣押了。」

  陳瑞陽氣得咧嘴:「任志的手下帶了近百人,我們沒法動手。」

  婁若丹一路從淮安趕來,手執馬鞭朝裡面進:

  「荊山派怎麼有這麼大的狗膽,場主的東西他也敢動,上次不是與大龍頭說好了嗎,任志怎麼又出爾反爾,當我飛馬牧場是好欺負的嗎?」

  她冷哼一聲:「我們的生意做不成,他任志手下的幾個馬幫,在塞北休想好過。」

  「幫主暫歇怒火」

  陳瑞陽自己也氣得很,但見到幫主發火,卻趕緊先安撫她。

  「生意若是搞砸了,對兩邊都不好,近來咱們的人在塞北與小可汗的手下鬧得不太愉快,北塞那邊的人情用在這些腌臢事上,實在是血虧。」

  飛馬牧場經常從突厥運最優良的戰馬回來,拉到牧場配種,這才保證牧場盛產良馬。


  有時偶得良駿,也會拉往塞北。

  他們盤子夠大,每次都讓那些部族占便宜,有了利益往來,關係便很好。

  但是

  之前那些部族不少是大可汗的人,現在小可汗的聲勢也起來了。

  大隋不平靜,草原現在也亂。

  除了大小可汗,還有室韋四大族、吐谷渾、靺鞨八部、契丹、高昌等部。

  原本臣服於大可汗的勢力,現在不知怎麼一回事,突然四下作戰。

  這種格局下,他們馬幫生意可不好做。

  但漠北這個大買賣沒人願意放手。

  一來利高,二來有漠北獨特的資源,三來經營了那麼久的關係牽扯太廣。

  一旦放手,再想回去代價可就大了。

  陳瑞陽一提塞北亂局,婁若丹也冷靜下來。

  她只是心裡不爽,發發牢騷,不敢再給場主添亂子。

  「陳老哥,這次年關你沒回竟陵是對的。」

  婁若丹道:「牧場年聚,除了遠在外地的,一共回來了二十九位幫主,大家在各地做得都極好,唯有咱們這裡,讓場主親自跑一趟。」

  「結果現在又鬧出麻煩,倘若再叫場主跑一趟,以後我們還有臉回牧場山城嗎?」

  她手執馬鞭,一邊說話一邊打掉身上灰土。

  陳瑞陽則是想到牧場老管事的眼神,渾身不自在。

  「我已經去找過楊大龍頭,他的態度倒是極好,派人與我一起去到官署。」

  「但是荊山派近來有一批貨被冠軍城的朱粲劫走,非說我們的羊皮就是他那一批,言下之意是我們與朱粲勾結,他朝我們身上潑屎尿,城內還有另外兩家勢力給他撐場子。」

  「他們不講理,說要調查清楚再將貨還給我們,如此一來,便硬拖時間。」

  「荊山派的生意能照常做,我們就難受了。」

  「他想叫我們妥協,讓利與他們合作。」

  婁若丹冷著臉:「任志這條本地賴皮蛇,老娘真想花錢買刺客,剁了他的頭。」

  「這也沒那麼容易,」陳瑞陽很真實,「任志這人內功極厚,尋常人刺殺不得,更別提越過荊山派一眾長老護法門人。」

  「除非能聯繫上影子刺客,一擊殺死即刻遁走,否則殺了任志,自己也要死在荊山派。」

  「一旦事情敗露,我們回牧場領罰的機會都不一定有。」

  「這幾大勢力,手可黑得很。」

  婁若丹道:「你在城內這幾天,可去尋過天魁派、灰衣幫、朝水幫這三家?」

  「自然尋過,也就呂重老爺子夠真誠,沒談其他,願意幫我們問問。」

  「另外兩家也是吸血蟲。」

  「而且,給他們好處,他們也不一定有能力把事情辦成。」

  陳瑞陽想了想,又道:「這只是第一批貨,如果解決不了,只怕後面的貨會繼續被扣。」

  「現在我能想到的辦法有三個,需要幫主裁斷。」

  「你說。」

  「第一還是尋場主,主動將本幫掛在南陽幫身上,分利於楊大龍頭,成為南陽幫下屬勢力,這樣一來,荊山派牽頭的幾家勢力就不敢為難。」

  「這需要場主首肯。」

  婁若丹搖頭:「當今天下大亂,年關時也是義軍四起,盯著牧場的大勢力不在少數。」

  「我們從未做過如此妥協,絕不能開先河,否則各方見一個荊山派都能欺負牧場,豈不視我等為魚肉?」

  陳瑞陽又道:「第二便是賣人情給大閥,從上游生意對南陽施壓,逼迫他們讓步。」

  「這是萬不得已時的做法,」婁若丹道,「四大閥是四頭老虎,乾坤未定,場主不能違背祖訓給其他勢力承諾,這個人情,荊山派不配。」

  「這兩條我早考慮過了,陳老哥你的第三個辦法是什麼?」

  說起第三個辦法,陳瑞陽自己也有些遲疑。

  婁若丹有些疑惑地望著他。

  「近期我遇上一位漠北故友,此人馬術極高,馬賊大寇望塵莫及,當年在漠北馬幫中很是有名,號作風中之雁。」


  「我本意請他加入馬幫,閒談時說起馬幫困境,他自言有辦法幫我們解決。」

  聞言,婁若丹思考一陣,她走南闖北,防備心十足,此時忽然冷笑。

  「陳老哥,你上當了。」

  「何出此言?」

  「我先問你,他入南陽城多久?」

  「比我們還要晚些。」

  婁若丹問:「你總不會故意將馬幫情況說給他聽吧。」

  陳瑞陽吸了一口涼氣:「是他主動詢問我們與荊山派的矛盾。」

  「哼,與荊山派的矛盾是場主來之前的事了,他不主動打聽,怎會知道?」

  婁若丹用馬鞭敲著手心,臉上閃過怒容:

  「這南陽城內,真是什麼人都敢把咱們看扁。」

  「你可知他現在是幹什麼的?為哪家勢力效力,我要瞧瞧是誰盯上了牧場。」

  聽到這個問題後,陳瑞陽更躊躇了。

  早知如此,就不該提這一茬。

  嘆口氣道:

  「他沒說為誰效力,現在.說是在給人養馬駕車。」

  婁若丹氣笑了,用一種看糊塗蛋的眼神望向他:「陳老哥,你真要把眼睛擦亮一點。」

  「此人滿口謊言,他的馬術若有你說的那般厲害,怎會將自己限制在馬車上。」

  「誰願意戴這樣的枷鎖?」

  「又有什麼人,值得他這樣做呢?」

  「陳老哥,你思考過嗎,回答我。」

  「自然思考過」

  陳瑞陽道:「他曾是個重諾之人,在塞北信譽極好,我也是出於這一點,才與你提起,否則,連我自己也不信他的話。」

  婁若丹見他這副樣子,不由眉頭一皺。

  「這人在哪?」

  「現在就在城內,」陳瑞陽道,「幫主要見嗎?」

  婁若丹將手中的鞭子抽響:「這樣矛盾的人物,我倒是要見一見。」

  陳瑞陽看了看天色:「幫主稍等。」

  話罷,邁步而出

  半個時辰後,當陽馬幫前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過了前廳,就要入裡間大院。

  婁若丹耳力極強,根據腳步聲判斷來人位置,此時她正牽著一匹壯碩黑馬。

  就在來人要入大院時,她用鞭子朝黑馬屁股上一甩。

  那馬長嘶一聲,朝大院中衝去!

  馬幫中人見怪不怪,這是一匹波斯紅馬與突厥馬配種,經牧場幾代培育的飛廉駒,意為追風逐電的神駒。

  在草原上有一匹好馬,就等於插上翅膀。

  婁若丹將雙指放於口中,吹響一聲號子。

  飛廉駒登時揚踢,如果真是馬術精湛之人,自會有應對之法。

  「哈哈哈!」

  忽然一聲大笑震響當陽馬幫。

  「婁幫主放馬過來,來得好!」

  只見一條大漢衝過大院,搶過數步,真氣罡氣一同運轉,顯然是內外兼修的強人。

  他橫到馬前,雙手一托。

  竟直接抓在馬腿下,用力翻掀,飛廉駒沒能踏下,胡亂將掌上泥屑蹬在大漢身上。

  那大漢又笑一聲,再一發勁,飛廉駒四蹄懸空,轟然而倒!

  婁若丹怒瞪豹眼大漢:「我的馬!」

  此馬不愧為牧場壯馬,吃了這般大的力道,一骨碌起來,非但沒事,反而更顯兇悍。

  又發怒朝著大漢衝去!

  就在這時,一道哨聲響起。

  這哨聲中夾著內力,格外清亮。

  那馬一聽,眼中的兇悍暴戾立減三分。

  跟著一道著衣樸素的濃眉男子飛身而起,直接躍上馬背。

  「好了,不要再鬧」

  他笑著朝馬兒的腦袋撫摸一下。

  讓馬幫眾多幫眾吃驚的事情發生了,濃眉男人的手像是有魔力,狂暴的飛廉駒被他一摸,瞬間安穩下來。


  濃眉男再摸幾下,為飛廉駒順毛。

  很快

  「呋、呋—」聲音傳來,

  這是飛廉駒在深呼吸,胸腔震動伴隨鼻息噴出,是極為放鬆的狀態。

  「單兄弟,草原上的馬就像人的翅膀,不可無故折斷。」

  「它們也是最好的朋友,最忠誠的夥伴啊。」

  非常奇特,濃眉男在說話時,飛廉駒耳朵輕擺,轉向聲源方向。

  這是在安靜的傾聽。

  只有碰見自己的主人說話,它才會保持這種靜止姿態,極是乖巧。

  這.這是何方神聖?

  竟有這等馬術!

  別說是馬幫幫眾,就是婁若丹也看呆了。

  她的馬別人是騎不了的,現在卻像是突然換了主人。

  婁若丹吹了一聲哨子,飛廉駒無動於衷。

  這一次,她的面色又變了。

  而陳瑞陽則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章兄的馬術比當年更加神奇,如今就算是草原大部族馴馬套馬最傑出的雅圖布,也不敢說勝過章兄。」

  章馳道:

  「陳兄的誇讚我受下了,不過我的馬術也是與一位榆關外的老牧民學得,對於塞北馬術,我永遠懷有虔誠感激。」

  婁若丹聽他談吐,眼神一亮:

  「章兄不若與我去一趟飛馬牧場,我家場主見到你的馬術,定然以山城神駒相贈。」

  章馳從飛廉駒身上下來,憨厚一笑:

  「多謝婁幫主美意,章某人現在養馬駕車,卻沒有時間拜會牧場。」

  見他輕鬆隨意,渾不似說笑。

  婁若丹心下狐疑,她想像不到,有這等馬術的奇人,怎願為人駕車?

  那麼

  是什麼樣的人物,坐在馬車中呢。

  從章馳的神態來看,他並非受人約束,可見是誠心誠意。

  心中一團疑惑,再看向旁邊的豹眼鐵塔大漢,只覺當陽馬幫內,論及勇武,無人可及。

  此人彪悍霸道,怕是一員大將。

  婁若丹有些懷疑,他們是不是哪位大反王或者閥主麾下。

  可一時間沒能找到與之對號的。

  「兩位,請!」

  婁若丹讓開一步,不管對方是什麼心思,她都必須重視起來。

  從這兩位來看,他們身後的主事之人大有來頭。

  「章兄,單兄,請。」

  陳瑞陽復請。

  章馳與單雄信笑應一聲,一直走到馬幫內廳。

  人一坐定,幫眾便過來奉茶。

  婁若丹開門見山:「不知兩位朋友來自何處?」

  單雄信道:「就在南陽城外的五莊觀。」

  對於這名頭,婁若丹並不熟悉。

  陳瑞陽想到什麼,內心有些驚悚,忽感馬幫內像是刮來一陣陰風,眼中填著晦澀忌憚之色。

  他小聲問:

  「敢問可是臥龍山上的五莊觀?」

  章馳笑答:「正是我家觀主居所。」

  婁若丹一直費心於荊山派之事,奔波北地,又至竟陵過年關,來南陽不久。

  這本地幾大派她自然熟悉,可五莊觀

  像是聽過,卻沒做具體了解。

  這時看向陳瑞陽,希望他能解惑,好叫自己有話說。

  然而.

  陳瑞陽像是變了一個人,竟不買她的帳,對她的眼神視而不見。

  婁幫主又聽陳瑞陽問:

  「易真人近來可在觀中清修?」

  單雄信覺得陳副幫主的狀態有些奇怪,點頭應道:「自然是在的。」

  「嗯本幫人間凡俗尋常事,不知怎勞易真人過問?」

  陳瑞陽又道:「豈不是擾了觀中清淨?」

  單靈官慈善一笑:「我家觀主行事旁人難以揣度,你要問明原因,須得到五莊觀一敘。」

  婁幫主已經變成了一個看客。

  她從陳瑞陽身上察覺到,這五莊觀怕是有什麼詭異之處,故而只聽不說。

  陳瑞陽看向章馳,再次確認:「章兄,本幫的麻煩事,易真人確有提及嗎?」

  「不錯,」章馳神色從容,「觀主不提,我也不會至此。」

  陳瑞陽立刻點頭:「兩位,明日一早本幫便去拜山。」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告辭了。」

  「慢!」

  婁幫主搶過話題,她皺眉看了陳瑞陽一眼,什麼都沒問清楚,怎麼就要拜山?

  她說話直白:

  「觀主若是幫忙,想要本幫幾分利?」

  單雄信笑看著她:「那就看你們的意思,觀主說,便是一個銅板不給,那也不打緊。」

  「告辭。」

  二人在一眾目光護送下,離開了馬幫。

  「陳老哥,你是怎麼了?」

  「這五莊觀又有什麼特殊,便是遇到四大門閥,我們也不用低聲下氣。」

  「幫主,你有所不知啊。」

  陳瑞陽吸了一口冷氣:「我聽過兩件與這五莊觀主有關之事。」

  「什麼事?」

  「其一便發生在賒旗任家。」

  「這任家的任老太爺死後詐屍出棺,眾所見之。而後屍煞之氣散布賒旗,正是這位觀主燒殺屍煞,遣任老太爺返回陰司。」

  婁幫主眉頭一跳。

  又聽陳瑞陽道:

  「去年暮秋,南陽幫右手劍蘇運身受重傷,渾身被魔氣所染,身體乾枯如骷髏,包括楊鎮在內一眾高手束手無策。」

  「南陽幫請來郡中醫道聖手吳德修老人,他是華佗傳人,但蘇運那等狀況,就是華佗在世也休想醫治。」

  「就在蘇運要死的當天晚上,楊鎮請來五莊觀主,他施展奇異手段,溝通幽冥,拘喚魂魄,蘇運起死回生。」

  「幫主你莫要不信。」

  陳瑞陽道:「那吳德修老人醫者仁心,生平從不說假話,連他也說,是這位觀主逆天改命,救了蘇運。」

  這下子,婁若丹面色大變。

  「此人乃是真正的江湖異人,否則漠北風中雁怎會甘受驅策?」

  「巴蜀合一派通天神姥溝通陰陽的本事為江湖所知,這位觀主,遠在通天神姥之上。」

  「這樣的異人,不論虛實,都不可輕易得罪。」

  婁若丹這才明白,為何陳瑞陽會有此異態。

  「這位觀主救過蘇運性命,他倒是真有能力解本幫之難。」

  婁若丹又嘀咕一句:

  「可是,方才那漢子又說,可以一個銅板不給,又有何玄機?」

  「萬萬不可。」

  陳瑞陽忌諱之色更甚:

  「不給錢,既成債,此人之債,擔之心寒,我覺得不欠為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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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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