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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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恩的人把所有打鐵設備送進學校五間被連夜打通的廢棄教室並安裝好所有東西,時間距離放學還剩半個小時。

  暮色從打鐵社的窗戶穿進來,在淬火池裡碎成粼粼的金箔。

  蘇曉檣因為要安裝一些不符合消防規則的設備在和教導處主任吵架,整個空曠的打鐵社只剩路明非一個人。

  路明非望著安裝完畢的棗木風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鐵砧邊緣,這些東西他在夢裡全都見過。

  這具足有半人高的鼓風設備還帶著新鮮桐油的氣味,角落裡堆積的生鐵條泛著青灰色澤。

  其他的東西雖然有一些變了樣式,但是總歸是能看出來的。

  望著眼前叫不出名字,卻知道怎麼使用的器具,總感覺它們似乎在向自己吶喊,讓自己去使用它們。

  他想打個東西出來。

  望了望四周,確定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路明非脫下上半身的衣服。

  他用火鉗撥弄焦炭堆,接著拉動風箱的拉杆,炭火順著氣流上竄出三尺高的青色焰火。

  當第四塊樺木炭開始泛白時,他從角落裡堆積的生鐵條中選了一塊斜斜插入爐心。

  隨著時間的流逝,生鐵條在焦炭爐里燒得橙紅,鉗子夾住它時迸出幾粒火星。

  路明非拿起一把握手包著鹿皮的方形小鐵錘,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在鐵錘和生鐵條碰撞的前一刻,停住了。

  掂了掂手中的鐵錘,決定褪去鹿皮。

  他知道這樣做很有可能會撕裂,燙傷手掌心的皮膚和血肉,不過他還是這麼做了。

  第一錘落下時,炸裂出一陣清鳴,火星如逆飛的流星雨,金屬與金屬碰撞產生的聲波在打鐵社內共振迴蕩。

  不同於之前在五金市場聽到的悲慘,這裡的聲音很清脆,像是在褪去附著在身上的污穢。

  鍛台震顫沿著榆木樁傳導至地底,在火星呈扇形飛濺的軌跡里,燒紅的鐵塊在他手中如同麵團般柔順,表面魚鱗狀的氧化皮在層層剝落,露出被包裹住的銀灰色實質。

  隨著捶打的次數增加,鐵條已延展成柳葉狀。

  路明非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但是總能精準地趁著回彈的間隙翻轉鐵塊。

  爐火此刻轉為橙黃色,他用鐵鉗夾著薄薄的鐵塊在風箱邊緣敲擊幾次,然後豎著放在鐵砧上。

  飛散的碳灰在氣流中組成短暫的漩渦,在一聲低吼下,路明非傾盡全力的揮下鐵錘,原本有紅磚大小的鐵塊此刻被捶打成筷子大小。

  汗珠順著下頜墜入炭火堆,蒸騰起硫磺味的霧氣,他赤著已經被飛濺的火星燙出傷口的上身,將鐵胚浸入鹽水。

  淬火池裡的鹽水是明恩的人在三天前配製的,可以用肉眼看出來,裡面的氯化鈉晶體尚未完全溶解。

  當青綠色的鐵片浸入液體時,發出一陣奇怪的尖嘯,池面先是浮起細密的小泡泡,接著騰起一陣藍灰色的煙霧。

  明明煙霧和細密的泡泡已經將鐵塊淹沒,路明非的瞳孔卻里倒映著鐵塊金屬表面瞬息萬變的色彩——從灼熱的盛開深紅到海底的寂靜幽藍,最後凝固為帶著霜紋的無情冷鋼色。

  退火用的低溫炭火在牆角幽幽燃燒,路明非盤坐在石棉氈上,鐵簪雛形在手中緩緩旋轉,他靜靜地看著鐵片在低溫炭火里因為各種因素,隨著光照漸變成不同顏色。

  用長柄鑷子夾起鐵柱對光觀察,不透明金屬內部的晶格結構在他眼中如同逆光里的蜂巢,每個六邊形格子裡都封存著爐火的殘影。

  在他鏨刻已經成為簪子的鐵塊紋路時,蘇曉檣剛剛拿著兩杯檸檬茶回來,原本想要遞給路明非檸檬茶的手在看到他在製作的東西後,慢慢縮了回去。

  在夢裡不知出現多少次的情景,此刻終於在現實中出現。

  褪去校服的少年露出瘦弱的脊骨,肩胛隨著風箱拉杆的節奏起伏。

  焦炭堆里竄起的青色焰火舔舐著鐵砧邊緣,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流動的青銅色。

  那些從路明非後背滾落的汗珠,在觸及炭火的瞬間綻放成細小的金盞花,融化的鐵汁滴落在地磚上綻開出鐵花。

  像是熾熱,笨拙,不管不顧地想要烙下存在的印記。

  路明非換用四號細尖鏨,左手抵住鐵簪尾部的銅墊塊,右手腕沒有抖動,沒有絲毫偏差地完成一次又一次從提起到落下的循環。


  動作很輕柔,像是在雕琢易碎的琉璃

  在確定鏨刻的紋路基本完成後,接下來的步驟是打磨。

  砂輪機的嗡鳴持續了十七分鐘。路明非將轉速控制在每分鐘兩千三百轉,拇指感受著簪身傳來的細微震顫。

  鐵與氧化鋁輪盤摩擦產生的焦香里,突然混進一絲若有若無的檸檬香氣。

  拋光用的椴木炭在銅盆里燒成月白色。

  路明非用麂皮包裹鐵簪,在炭塊表面以「8「字形軌跡勻速摩擦,金屬表面漸漸浮現出流動的光澤。

  他用三角刮刀卡住鐵砧邊緣的凹槽,刀刃與簪體接觸的剎那,一串藍白色的火花突然躍起。

  用百鍛手法打出的微型閃電在刮削出的紋路里流竄,在肉眼難以分辨的金屬表面蝕刻出微型峽谷般的地貌。

  直至最後一道螺旋閉合,火花才消失。

  路明非將鐵簪浸入桐油。液體表面泛起彩虹色的油膜,發出金屬吸油的滋滋聲。

  他取出時用了三晾三擦的古法,亞麻布每次拂過簪身的角度都在慢慢增加,直到油膜均勻像是人類身上的皮膚。

  站在打鐵社門口,倚在門框邊的蘇曉檣兩隻眼眶裡蓄滿淚水。

  她認出哥哥在打什麼了。

  那隻簪子和豐安五年,自己在及笄禮上折斷的並蒂蓮簪子一模一樣。

  從那之後她求了哥哥很多次,重新幫自己再打一個,但是哥哥總說要給自己一個教訓,一直拒絕。

  坐著的路明非因為長時間久坐導致腿麻,掙扎著站起身時,鐵簪突然從指縫滑落。

  眼疾手快的蘇曉檣俯身去接,在鐵簪即將掉落地面前握在手中。

  殘留著椴木炭香的簪尖劃破虎口老繭,整支鐵簪發出風過劍匣的錚鳴,懸掛在耳朵的銀劍耳墜也在搖晃著發出清鳴。

  「那個啥。」

  「蘇曉檣同學,你能幫我把衣服拿過來嗎?」

  路明非這才意識到身邊有人,他像是一個小姑娘似的雙手護住身體。

  蘇曉檣看著哥哥害羞的樣子,破涕為笑。

  「你幫我把頭髮盤起來,我帶你去買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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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邁巴赫像條遍布黑色鱗片的蟒蛇,蟄伏在五金市場斑駁的影子裡。

  蘇恩曦斜倚在義大利小牛皮座椅上,腕間的青銅細鏈垂落。

  車窗外的黑色中山裝男人躬身遞上的帳本,她拿在手上屈指輕輕一彈,紙頁便如魔術里的撲克牌,所有帳目呈扇形分布。

  隨著視線掃過,所有數據在腦中測算,僅僅二十秒,五金市場半年來的所有帳目分析完畢。

  她的指尖掠過一張泛黃的收據。

  「七月三日,第三鋪面少報了四噸黃銅。」

  「拿廢料充次等品的事,讓老張自己去市場後面等著。」

  兩本帳冊應聲飛出車窗,在觸及地面前被黑衣男人接住,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後準備離開。

  「等等。」

  男人的身體一顫,他從來沒聽到過老闆的如此不顧形象的顫音。

  在車窗的反光中,蘇恩曦緊緊盯著一張發票的簽名處,那張印著「棠「字的發票在她指尖顫抖。

  最後一捺收筆時的微妙上揚讓她想起夢中的那個『不聽話』的小女孩。

  這個字跡即使是死過一次都不會忘記。

  「把明恩今天最後一筆單子的監控傳過來。」

  看著平板監控視頻上蘇曉檣那張根本沒有發生變化的臉,以及她挽著的那個人。

  手指不斷放大著畫面,直至看到路明非脖子處無意間暴露的梅花疤痕,和蘇曉檣耳朵的劍型吊墜。

  夢中被迷霧遮擋的陰影消失,蘇恩曦流下淚水。

  自己沒有瘋,一切都是真的。

  「原來你在這裡......」

  她撫看著屏幕上那人未變的眉峰,淚水墜在平板表面,左手下意識撫上胸口,在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一條五公分長的細小疤痕開始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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