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穿越亡者之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82章 穿越亡者之地

  風是冷的。

  黎明前的風,總是帶著寒意。

  萊昂從夢中醒來時,營地還在沉睡。

  外面只有火堆里「滋滋」的微響,和遠處馬匹的喘息聲。

  帳篷里的空氣很悶,帶著血液與藥草味混在一起的腥甜。

  他坐了起來。

  胸口那塊晶體泛出一點柔光,像在呼吸。那光很淡,卻足以照亮周圍。

  萊昂伸手,將斗篷從一旁拿起。

  布料冰涼,沾著一層夜裡凝的薄霜。

  他把斗篷披在肩上,又將角落的劍鞘拿起。

  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

  羅德里克那邊還在打鼾,聲音悶重。

  阿蘭睡得淺,側身靠著角落。

  萊昂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出聲。

  他從腰間取下自己的軍團長令牌,放在桌上,算是一種交代。

  他拉開帳門。

  夜風涌了進來,冷得像刀。

  外面的天呈現出一種灰藍的顏色。

  營地在夜色中異常寂靜。

  火堆早已半滅,士兵們或躺或蜷縮,仿佛一具具睡著的屍體。

  那些臨時搭起的木樁和盾牌堆,依舊擋在外圈,看上去像一排歪斜的墓碑。

  萊昂牽出自己的馬。

  那匹馬在黑暗裡輕輕打了個響鼻,似乎認出了他。

  「走吧,」萊昂低聲說,手在馬頸上拍了拍。

  他沒再回頭。

  黎明尚未完全到來,東邊的天只透出一點淡白。

  當他走出營地的最後一道營門,遠處丘陵上的旗幟在風中抖動,旗布邊緣殘破,已經分不清顏色。

  一瞬間,萊昂忍不住停了一下。

  「羅德里克不會喜歡我這麼走,」他低聲說,「不過————他罵我也沒用了。」

  風帶走了這句話的尾音。

  他輕撥韁繩,馬開始加速前行。

  一他沒有再回頭。

  清晨的光灰白無力,仿佛太陽也不願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多做停留。

  萊昂沿著北行的舊路慢慢前行,他放慢速度,讓馬自己踩著熟悉的節奏走。

  空氣里瀰漫著燒焦的味道—一那是昨日戰場殘留下的氣息,延綿不散,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塊被炮火掀開的焦土。

  他拉起斗篷的帽檐。

  風一陣緊接一陣,吹得人臉發疼。

  路邊有斷裂的車轍,破碎的盔甲碎片,被燒黑的戰靴,還有幾根半埋的槍桿。

  萊昂下馬,蹲下身。

  那破甲上有一個凹陷的印記,形狀怪異,像被什麼尖銳的骨爪撕開。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刺骨。

  顯然,這些東西是之前散去的那批亡靈留下的。

  遠處,一片灰影在移動。

  他抬頭,看到幾具行屍正緩慢走過,拖著不協調的步伐,往北方走。

  它們沒注意他。

  萊昂重新牽馬上路。

  過了片刻,又遇到幾隻骷髏,肩並肩,手裡還握著殘斷的武器。

  它們的腳步整齊,動作僵硬。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劍柄。那幾具骷髏卻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連頭都沒偏一下。

  「奇怪。」

  萊昂喃喃道。

  他又碰到更多的亡靈。

  它們的數量比之前多了幾倍,有的成群,有的獨行。

  行進的方向,卻出奇一致—都往北方而去。

  他壓低身體,觀察了一陣。

  這些亡靈與他擦肩而過,近得能聞到那股帶腐味的冷氣,可它們沒有攻擊,就好像根本看不見他。

  胸口的晶體在斗篷下發出一點溫光。


  那光一閃一閃,似乎與那些亡靈的魂火形成了某種微妙的「排斥」。

  萊昂抬手輕觸那晶體。溫度很暖和,和周圍這片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你在護著我,是嗎?」他輕聲道。

  晶體沒有回應,但那光跳動得更明顯了一些。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架馬慢慢踏上北行的路。

  傍晚時分,萊昂在一處廢棄村落外停下。

  石砌的井台倒塌了,屋頂半塌。風穿過空門,發出嗚咽的聲音。

  萊昂翻身下馬,推開一家木屋的門。木板碎裂的聲音在寂靜里顯得刺耳。

  屋裡空蕩蕩。

  地上沒有血跡,也沒有屍體。

  連生活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他環視了一圈,又推開另一家的門—一—同樣的空曠。

  沒有爭鬥的痕跡,沒有逃亡的凌亂。像是所有人同時消失,只留下這些空殼。

  萊昂站在街口。

  也許是逃了,也許是成為了那些亡靈的一員,他這樣想到。

  天色漸黑,遠方的山脊被暮色吞沒。

  他牽馬離開村子。

  路上有一具翻倒的馬車。

  車軸斷了,貨箱被掏空。

  靠近一點看,車底下有幾道奇怪的拖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往北。

  他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去追,只重新上馬。

  風帶著塵土,拍在臉上像細砂。

  幾天後,他遠遠望見王都的影子。

  那是瓦倫西亞的心臟,他曾在那接受封爵、聽命、出征。

  如今卻如同一座死城。

  城門緊閉,城牆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沉重。

  城頭的守衛影子稀稀落落,火把也沒有往日那樣明亮。

  城門前的道路兩側,曾經熱鬧的驛站如今空無一人,連鳥獸的蹤影都看不見O

  萊昂勒住馬,停在一處高坡上。

  風裡傳來鐵鏈的摩擦聲,是吊橋在晃。

  他望著那座城。

  薇拉就在城裡。

  「無論多久,瓦倫西亞的薔薇永遠為你盛開。我會在這裡,等你帶著勝利,或者————只是帶著你自己,回來。」

  她堅定的模樣在萊昂腦海里閃過。

  他不知站了多久。

  「你該是安全的吧。」他喃喃道。

  聲音幾乎被風吹散。

  他猶豫過—一是不是該繞回去,至少帶回些消息?但那只是一瞬間的念頭。

  萊昂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最終,他還是沒有改變方向,繼續沿路北上。

  再往北走,到了瓦倫西亞的北方邊境,天氣便徹底變了。

  空氣乾冷到極點,呼出的白氣下一瞬便凝成霧。

  ——

  到了黃昏,第一場雪下來了。

  雪粒細小,打在盔甲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落地即化。

  萊昂裹緊斗篷。

  他能感覺到,隨著一路向北,氣溫正變得越來越冷。

  但這樣的氣候其實並不自然,如今早已不再是冬季,而是春季。

  按理說,以往的這個時候,遠遠沒有這麼寒冷才對。

  夜色降臨,他找到一處破舊的驛站落腳。

  屋裡冷得像冰窖,他點起火,把斗篷掛在火堆旁邊晾著。

  父親留下的晶體掛在他胸前,光芒比白天更明顯,柔和卻堅定。

  萊昂脫下手套,雙手靠近火堆。

  熱度剛剛滲進指尖時,他忽然感到一陣不適。

  那種感覺來自體內——像有兩股力量在相互排斥。

  他皺眉,閉上眼,試著去引動體內的騎士之力,想看看反應。


  不出所料,那熟悉的力量還是沒能聚起來。

  但與以往不同,這次並非一無所獲。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冰涼的波動,在胸腔里忽然亂成一團。

  像有什麼在體內咬合、翻滾。

  萊昂悶哼一聲,單膝跪下,手按在地上。

  地上很冷,但這冷反而讓他清醒。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劍,咬緊牙關,再次嘗試。

  騎士之力在體內遊走了一圈,隨即變成灰黑色的流光,從掌心逸出。

  那光滑過劍身時,帶著一股寒意。

  萊昂愣了幾秒,緩緩抬起劍。

  那層灰黑的能量貼在劍刃上,細密地流動,如煙似霧。

  他試著抖了下劍,能量並沒散去,反而越聚越濃。

  萊昂盯著劍刃上的能量。

  這種氣息他太熟悉了。

  —一在之前的大戰中,在亡靈戰主的身上。

  這是死亡之力。

  他握著劍,掌心滲出冷汗。心口有一種冰冷感,從脊骨一路爬到後頸。

  片刻後,死亡之力自行散去,劍身又恢復原狀。

  他盯著自己的手。皮膚下的血管有一瞬間變成黑色,像有陰影在其中流動。

  這力量正在侵蝕他。

  不————不是侵蝕,而像是————在轉化。

  萊昂閉上眼,感受著體內力量的流動。

  騎士之力的光輝正一點點被陰影吞噬,純白的能量被染上黑色的脈絡。

  ——這是瓦蘿拉的手筆。

  在永凍之森中昏迷的那段時間,她曾靠近過自己。那一刻的記憶模糊而斷裂,像被抽走的片段。

  但如今他幾乎能確定,那時她在他體內留了什麼。

  一粒「種子」。

  這顆「種子」正在甦醒,正在逆轉他的本源,將騎士之力的根基一點點重塑為死亡之力的形態。

  ——難怪。

  難怪那之後自己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

  按理說,以絕階騎士的體魄,即便失去了騎士之力,也不至於這麼快就變得像如今這樣虛弱。

  原來,自己的力量不是被奪走或被封印,而是在被逆轉。

  逆轉為亡靈所獨有的死亡之力。

  他抬起手,盯著掌心。微光從皮膚下透出,是灰黑色的脈線。

  「————所以,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萊昂心底浮起一個念頭一當騎士之力徹底被轉化為死亡之力,他會不會————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亡靈。

  火光搖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胸口的晶體又發出微光,體內的那股冷意被迅速壓制。

  暖意重新擴散,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從邊緣拉了回來。

  萊昂低聲道:「你還在護著我,是嗎?」

  晶體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陣,把劍插回鞘中,靠著牆重新坐下。

  外頭的風呼呼地吹,門板輕輕晃動。

  夜半時,他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那聲音細若蚊鳴,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睜開眼,火堆只剩半截餘燼。

  晶體的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動。

  萊昂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站著一排亡靈。

  十幾個,也可能是二十個。

  它們一動不動,方向一致,整齊地面朝他所在的屋子。

  這景象安靜到詭異。

  萊昂手按劍柄。

  他沒有害怕,只是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在看。」

  那些亡靈沒有反應。

  風從它們之間穿過,掀起雪塵。它們的影子在雪地上晃了晃,卻始終沒有靠近。


  火焰「噼啪」地響了一下,屋內的光又亮了半分。

  很快,那些身影又消失不見。

  萊昂緩緩放開劍柄,回到火堆旁。

  他把晶體從頸上取出,握在手中。溫度暖和,光暈輕微跳動。

  火光搖曳,他的臉被照得明暗不定。

  屋外,雪下得更密了。

  天亮得很慢。

  雪依舊沒有停,只是變得更細,像天上撒下的灰。

  萊昂再次上路時,風比昨天更冷。

  ——

  驛站外面那些亡靈的腳印,在夜裡被雪填平了,仿佛從沒存在過。

  他騎在馬上,裹緊斗篷。

  呼出的氣化成白霧,在風裡散開。

  這條北上之路,他之前便已經走過兩次。

  一次是作為瓦倫西亞的特使,隨塞爾維安帝國的皇太子阿爾布雷希特北上。

  另一次,是他在霜冠要塞的夢魔中醒來後,再度南下歸國。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他熟悉沿途的每個岔口,哪條路容易陷車,哪裡可以補給物資,甚至記得他們之前曾紮營過的地點。

  茫茫大雪之中,只能聽見風在耳邊呼嘯的聲音。

  抓著韁繩的手指被凍得僵硬,萊昂從懷裡摸出那塊晶體,放在掌心裡。

  這是父親在這世上最後殘留的痕跡。

  「要是你在這,該怎麼說我呢?」

  他輕聲問道。

  「責備我不知死活?還是說「這條路沒有回頭的餘地」?」

  風沒給出答案。

  中午時分,雪暫時停了。

  萊昂在路邊的空地上歇腳,卸下行囊,從包里掏出一塊早已凍硬的麵包。咬下去像嚼石頭。

  他靠著一截枯樹吃了幾口,又拿皮袋灌了口冰水。冷得喉嚨生疼。

  遠處山脊上,有幾隻禿鷹在盤旋。它們不叫,只一圈圈轉,仿佛在等某個時機。

  萊昂抬頭看了幾眼,神色平淡。

  「北邊有得是屍體,」他喃喃說,「你們去吧,我這兒可沒得東西給你們吃。」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啃乾糧。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下。

  「奇怪,」他說,「這條路我第一次走時,身邊跟著兩百人,鬧哄哄的。第二次回來時,也跟著十幾名隨從。直到第三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他把剩下的乾糧塞進袋子。

  「真熱鬧。」

  風起了,雪又開始落。

  萊昂繼續往北。

  比起前兩次走這條路,如今的他反而更快。

  輕裝上陣,一人一騎,幾乎不需要過多休整與停留。

  風勢越來越急,吹得他眼睛都睜不開。

  他孤身一人騎行在漫天風雪之中,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風雪的呼嘯聲。

  不知怎的,萊昂忽然想起曾經那個年少輕狂的自己。

  那時的他也曾這樣獨自策馬疾馳,從家族領地出發,前往千里之外的王都求援。

  那是他第一次遠行。

  那時的他相信,只要騎得夠快,只要信能送到,一切都能改變。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一那一次送信,讓王國及時驚醒,沒有被獸人徹底擊垮O

  那次送信是一切災難的開始,在那之後,獸人戰爭就爆發了,半個大陸都陷入了一場災難之中。

  寒風拍打在臉上,萊昂微微眯起眼。

  「那次送信是一切災難的開始。」

  他低聲喃喃,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這一次————是否就是終結?」

  話音被風吹散。

  他忽然感覺喉嚨有些發癢,猛地咳嗽了幾聲。

  喉嚨裡帶出一陣甜腥的味道,血漬濺到了一旁的雪地上,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痕,沒有多看。


  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了。

  萊昂不禁自嘲一笑。

  聽說人在快死的時候,都會開始回憶往事。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這樣的路上回想起那些早已遠去的日子。

  回憶、思索、胡亂聯想像是在臨終前為自己找一個理由。

  但其實,孤身一人走入北邊那片由亡靈統治的土地—一和送死也並無區別。

  可他仍然要去。

  之前那場戰役已經讓他徹底看清現實。

  無論第七軍團的陣線多麼穩固,無論火炮的聲響如何震天、火油的光亮多麼耀眼,在無邊無際亡靈海面前都像紙一樣脆弱。

  生者的力量在那片戰場上毫無意義,他們拼盡全力,不過是在延遲自己的毀滅。

  萊昂不想再看到這樣的戰鬥。

  他不想再讓更多的人死去。

  他清楚亡靈之海為何可怕——並非因為數量。

  而是因為那股「意志」。

  父親理察的犧牲,讓他短暫地窺見了真相。

  絕大多數亡靈並無意識,它們只是空殼,被操控、被聚集。

  真正的威脅,是那群在背後支配它們的「上級亡靈」,以及統御所有亡靈的存在。

  ——瓦蘿拉。

  那位掌控死亡秩序的存在,將所有靈魂歸為她的軍勢,使亡者大軍成為殺戮的機器。

  他知道,前方的路上等待他的是什麼。

  一整片被死亡支配的土地,一股能令天地寂靜的力量。

  可那也是唯一的答案所在。

  寒風再次拍打在他臉上。

  萊昂伸手拉起兜帽,把臉藏在陰影里。

  前方的道路筆直延伸。

  地勢逐漸升高,氣候愈發陰冷。

  一路北上,村鎮早已不見蹤影,偶爾還能在路邊看見幾處破敗的石碑,碑文被風蝕得模糊不清。

  他已經很久沒再遇到過活人了。

  只有亡靈。

  它們成群結隊地緩緩行走,都向著同一個方向在移動。

  一北方。

  萊昂策馬從它們中間穿過。

  亡靈沒有理會他。它們的腳步整齊而機械,像被某種力量牽引。

  他知道自己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

  他不再思考,也不再說話。

  只聽得見馬蹄聲在空蕩的道路上延綿不絕,向著北方漸冷的天際。

  到傍晚時,大雪幾乎變成了暴風雪。

  天昏地暗,分不清方向。萊昂讓馬停下,打算在山凹處避一陣。

  他剛翻身下馬,胸口便突然一陣劇痛。

  他忍不住跪倒在地,手撐著雪,一陣猛咳。

  雪地被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喉嚨里全是鐵鏽味。

  萊昂感到胸口的晶體變得越發熾熱,燙得他忍不住皺眉。

  他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塊晶體,立刻感到一股不協調的溫差。

  那晶體確實在發熱,但並不至於如此灼燙。

  真正改變的,是他的身體。

  他這才察覺到一自己的體溫,如今已經低得有些不正常。

  甚至有些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應該有的體溫。

  因此,原本對正常人而言只是溫暖的溫度,如今才會變得越發熾熱。

  「原來————已經到這一步了。」

  他忍不住苦笑道。

  萊昂喘了幾口氣,靠著岩壁坐下。

  胸口的疼痛緩了些,但整條手臂開始發冷。

  血管下隱隱有暗色的紋路浮起,順著皮膚蜿蜒向上,像有影子在皮下流動。

  他掀開袖口,那些紋路緩緩蠕動,最終停在手腕上。

  他沉默地看著它們。

  「瓦蘿拉,」他低聲說,「你到底想讓我變成什麼樣子。」


  沒有回答。

  只有風聲。

  他閉了閉眼。

  晶體發出的光變得更亮,暖意透出,似乎在支撐他殘餘的體溫。

  「你不讓我死,」他輕聲說,「是想讓我看到盡頭,對嗎。

  夜幕完全降臨。

  暴風雪過後,天出奇地安靜。沒有蟲鳴,也沒有狼嚎。只有風在雪地上掠過時發出的低吟。

  萊昂重新起身。肩膀和頭髮上結著霜。馬在不遠處哼了一聲,鼻孔里冒著白氣。

  「還能走嗎?」他問。

  馬甩了甩頭。

  「那就走吧。」

  他們再次上路。

  日子變得模糊。

  他記不清走了幾天,只知道亡靈越來越多。

  隨著越來越接近北方,天氣也變得愈發惡劣。

  雪一刻不歇地下著,天地幾乎連成一片。

  萊昂的身體越來越冷。

  ——

  夜裡睡覺時,他必須靠晶體的暖光才能入眠,否則身體甚至會僵硬到難以動彈。

  有幾次他在夢裡聽見父親的聲音,模糊、遙遠,像隔著一層冰。

  「前路————你要自己走。」

  他從夢裡驚醒,胸口的晶體仍在發熱。

  火堆快滅了,他伸手撥了撥,濺起幾顆火星。

  他看著那火星,很久沒動。

  「你放心,」他輕聲說,「我會走下去。」

  清晨,風停了。

  萊昂爬上一座小山丘,雪沒到膝蓋。

  視野一下子開闊。

  他看到遠方的地平線上,有無數黑點在緩慢移動。那不是樹影,也不是風暴,而是亡靈。

  密密麻麻的亡靈,向北移動。像潮水一樣。

  他看得出,那些黑點有秩序地排列著,似乎在受某種力量引導。

  「秩序。」他低聲重複。

  亡靈的存在,也許並非詛咒,而是一種被強行維持的秩序。

  而自己若要結束這一切,就必須打破那個秩序。

  他握緊拳頭。晶體的光猛然跳動了一下,像在回應他的想法。

  「你在召回你的軍隊,」他說,「那我也該到了。」

  他牽著馬,順著北方繼續前進。

  萊昂一路北上,山道越來越陡,風在懸崖間迴蕩,聲音低沉而空洞。

  遠方的山口終於出現了——一片高聳的灰影,在雪霧之中若隱若現。

  那是霜冠要塞。

  ——

  他拉住韁繩,讓馬慢了下來。

  要塞仍舊巍然聳立,牆體完好,沒有被攻破的痕跡。

  可那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整座要塞被厚厚的冰層包裹著,像一頭被凍住的巨獸。

  冰面泛著冷藍的光,旗幟被凍在牆上,隱約還能看見塞爾維安帝國的徽章。

  萊昂在馬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記得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火光、號角、人聲,一切都是熱的;

  如今什麼都沒了。

  寂靜如死。

  馬不安地嘶鳴了一聲,前蹄在冰上滑了滑。

  萊昂拍了拍它的頸項:「沒事,就快了,夥計。」

  他策馬繼續靠近。

  到了外城門前,萊昂剛要下馬,忽然聽見低沉的轟鳴。

  城門——自動開啟了。

  沒有人推動,也沒有機關聲。只是冰晶沿著縫隙緩緩退開,一股冷霧從裡頭湧出。

  那冷霧帶著刺骨的寒意。

  萊昂握住劍柄,視線穿過霧氣。

  一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全副鎧甲,身形高大,肩甲上刻著帝國紋章,腰間懸著制式的長劍。


  這是一個老熟人一一或者說,曾經的老熟人,昔日霜冠要塞的最高指揮官格雷戈爾。

  不過很顯然,如今格雷戈爾眼中的幽藍色魂火已經足以讓萊昂明白,他已經成為了一名亡靈,並且看起來還是一名上級亡靈,而非那些沒有理智的行屍走肉。

  「————格雷戈爾。」

  萊昂低聲道。

  那雙藍光微微一動,緩緩向他行了一個軍禮。

  「陛下已知曉了你的到來,」聲音沙啞,卻平穩,「故此特意命我在這裡等候。」

  「陛下?」萊昂盯著他,「你說的是——瓦蘿拉?」

  格雷戈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低頭。

  萊昂打量他片刻。

  盔甲上無鏽無損,腰間佩劍乾淨如新。

  可在盔甲縫隙間,露出的皮膚早已是乾枯的灰白。

  他沒急著和格雷戈爾走,反而問道:「你似乎還記得我?」

  格雷戈爾沒有回應,只轉身,手按劍柄:「請隨我來,陛下在等您。」

  「她等我?」萊昂語氣平淡,「看樣子,她知道我會來。」

  格雷戈爾沉默不語,轉身走入要塞中。

  萊昂牽著馬跟上。

  城內,和他預想的有些不一樣。

  是秩序。

  —一亡靈在行動。

  不是混亂的行屍走肉,而是整齊的隊列。

  他們有的搬運冰石修補城牆,有的在鏟雪清理道路。

  手腳僵硬,卻有規律。

  有一隊亡靈騎士從對面經過,隊列整齊,盔甲鋥亮。

  當他們看見格雷戈爾時,竟自動讓開一條道。

  萊昂下意識放慢了腳步。目光在那些亡揚身上掃過—

  他們胸甲上仍有舊徽記,說明這些人死前確實都是塞爾維安帝國的士兵。

  但此刻,他們的動作比生前還要整齊。

  無悲無喜,只有一種死寂的秩兒。

  萊昂在格雷戈爾身後走著,低聲問道:「他們————都聽你的命令?」

  「我只是執行者,」格雷戈爾回答,「所有命令都源陛下。」

  萊昂沉默片刻:「你的————陛下————她重坊了蘭冠要塞?」

  格雷戈爾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要塞從未毀滅,只是換了主人。」

  他們一路穿過要塞外圍,進入中央堡壘。

  亡揚工兵正在清理塔樓,他們動作緩慢,卻一絲不亂。

  有五具穿著帝國軍服的上級亡揚站在高台上指揮,除了過於沉默之外,簡直就像是活著的人。

  萊昂看了很久,忽然問:「你們————在建什麼?」

  格雷戈爾停下腳步。

  「秩し,」他說。

  萊昂冷笑道:「死者的秩し?」

  格雷戈爾轉過身,藍色的眼火在頭盔縫隙中微微閃動:「陛下認為生者的秩し太過脆弱了。」

  「所以她要坊立新的秩兒?屬於亡者的秩兒?」萊昂反問。

  格雷戈爾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前行。

  他們來到中央塔樓。

  這座塔樓比以前更高,整座被透明的冰晶包裹,內部流動著淡淡的藍光。

  塔頂閃爍著死靈的符文,層層疊疊,丐同呼吸般緩慢起伏。那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由魔力行生長出的紋路。

  門口有兩名亡揚騎士守衛。

  格雷戈爾在門前停下,單膝下跪。

  「陛下,客人已至。」

  冰晶大門在無聲中緩緩開啟。

  一股冷霧沿地面蔓延,帶著清香—那是瓦蘿拉獨有的氣息。

  萊昂握了握劍柄。

  「看來,她很叫待見我。」

  格雷戈爾低聲道:「陛下說,光與夜終要和解」。」

  萊昂盯著他,沒動。

  「你相信這句話?」

  格雷戈爾沉默。半晌才說:「我只知道服從。」

  萊昂輕輕點頭,眼神平靜:「那就走到這吧。接下來,我擊從進去。」

  格雷戈爾猶豫片刻,仍然後退一步。

  「願你————找到你要的答案————萊昂。」

  萊昂沒有回應,只抬步走進這座冰晶殿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