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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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積蓄力量

  晨風從東面吹來,掠過被鋸木、錘聲和炊煙點綴的村子,穿過一排排圍欄與新搭的木屋,最後停在一座剛剛完工的崗樓前。

  崗樓上,一名年輕的戰士靠著粗糙的欄杆站著,雙手交疊於劍柄之上,目光跟著晨霧下村道上來往的腳步來回流轉。

  那是一張尚顯青澀的面孔,眉角還帶著些農民慣有的謹慎與粗拙,但一身皮甲穿得規整,腰間的配劍已被磨得錚亮。

  他的名字叫艾利克,是一個月前剛剛加入遺命團的新人,在那之前,他不過是拉泰附近一個被庫曼人洗劫過的村莊中的逃難小子。

  如今,他已經是遺命團的一名哨兵,屬於庫尼什所帶領的第一小隊。

  村子原名「普拉比西拉維奇」,但沒人願意再提這個口的名字。

  人們現在都叫它灰村,而灰燼村的重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昔日焦黑的廢墟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燒塌的屋基上用新砍的杉木與粘土搭起了幾十間棚屋,村道被重新平整過,籬笆和石墩按著訓練場的樣式排成兩列,勉強算是內營區的邊界。

  河邊的水並也已重新疏通,那是特麗莎帶人親自查勘過的地方,如今每日由兩名老兵負責管理,早晚輪番提水,不許任何人擅自污染並口。

  村中人數已經超過五百,其中有一百多人是歸屬遺命團的青壯年戰士,其餘皆為遺命團收攏的難民,大多是老弱婦孺。

  除了戰士以外的男人被編入勞務隊,參與修建與耕作,年長者管理物資、收集柴草,

  婦人照料炊事與傷員,小孩子則在每日午時跟隨兩名識字的老人學寫字與數數一一那是團長特地吩咐的安排。

  艾利克是所有新兵里年紀最小的一個,被歸在第一小隊,日常跟隨庫尼什參加訓練與巡邏,也曾隨他一同踏出村外參與過一次圍剿山林強盜的行動。

  庫尼什是第一小隊的隊長,也曾是萊昂初建遺命團時最早追隨的那批人之一。

  他有一身粗壯的體格與在戰鬥中磨出來的狠勁,說話從不帶婉轉,訓兵如打鐵,誰若偷懶走神,轉眼就能挨一鞭。

  初來之時,新兵們都怕他,艾利克也怕。

  但他們很快就明白,這個粗聲大嗓的男人,是他們在村外最能倚仗的壁壘。

  那次山林追剿,艾利克是殘餘者之一。

  那日清晨,濃霧尚未散盡,庫尼什只帶了十人,繞小道翻過北坡,封住一條據說藏著強盜的山口。

  等他們埋伏就位,那伙敵人果然現身一一共有五六個人,手持刀斧,全副武裝。

  艾利克握著劍的手止不住發抖,幾乎站不穩。

  可當那群人踏入預定的襲擊位置時,庫尼什第一個就帶頭沖了出去。

  他用的不是細劍,而是一把戰錘,一錘下去,將敵人的頭領連頭盔一併砸扁。

  那一瞬間,艾利克幾乎忘了呼吸。

  他只記得庫尼什擋在他身前時留下的一句話:

  「還不動手?在等什麼?等你死了老子再來給你收戶嗎?」

  那一戰後,誰也不再敢小瞧這位滿嘴粗話的老兵。

  此刻,艾利克站在崗樓上,看著村中已經初具雛形的營地,心中泛起某種說不清的感受。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復仇」是什麼模樣,是衝鋒,是斬敵,是燒毀敵寨、血濺刀鋒但真正加入遺命團後他才明白,復仇是每天搬木、挖土、聽命行事,是在日常訓練中堅持下來,是在這一道道看似平凡卻不容放鬆的日子裡,把對仇人的恐懼,一點點消除掉。

  村中央的營火再度升起。

  木工隊在修建一座新的軍械庫,那是由庫尼什提出的建議,舊兵器以往都堆放在灰村後方的石屋中,空間不足且潮濕。

  他當時對萊昂建議道:「一群男人天天練劍打仗,卻連個正經的軍械庫都沒有,像什麼樣?」

  於是村中勞力便被重新劃分,有十幾人調去旁邊的森林裡伐木,用在拉泰換來的鐵料做門門和架子。

  軍械庫的牆剛砌到半人高,三面依靠原有殘牆擴展而建。

  門前擺著幾堆破舊的兵器,有不少仍帶著血漬。

  艾利克站得高,能看清那堆殘兵舊甲中,有一些是從之前的戰場上扒下來的一一那些庫曼人的長刀與破爛頭盔,正準備著被打磨整修,留給新兵訓練時用。


  一旁傳來動靜,艾利克轉頭望去,在旁邊的村子入口處,有兩名哨兵正在換班。

  他們是第二小隊的,交接時總喜歡多說兩句閒話,其中一個瘦高個正伸手比劃著名,好像在描述某人如何當場斬了敵人耳朵,另一個則用肩膀撞他一下,笑罵著誇張。

  村中漸漸熱鬧起來。

  有孩子牽著小牛繞著並邊跑,有幾個婦人提著洗好的破布在村外曬太陽。

  艾利克眯起眼,看向山道另一頭一一萊昂團長昨天外出後還未歸來,但這一切,都是那名大人創下的根基。

  風又起了,拂過灰村的新屋、舊道與人們身上的盔甲。

  艾利克低頭看了眼自己腰間那把劍,轉身走下崗樓。

  是時候去換崗了。

  訓練場上已響起庫尼什的喝罵聲,一如既往地刺耳,卻充滿一種令人心安的感覺。

  營地會這麼一直繼續下去的。

  無論團長何時歸來。

  灰村的訓練場不是專門修建的,僅是將村中央的空地清出一片,將泥地夯實,插上四根粗木樁,圍出邊界,用碎石和壓土鋪成一個練習場。

  周圍雖仍有雜草叢生,但已不再妨礙戰士起落奔走。

  此刻已經快到中午,陽光炙熱,炊煙在空中緩緩升起,一圈圈飄過正在練兵的隊伍頭頂,帶看些肉湯的咸香。

  庫尼什正站在場邊,一腳踩著木樁,渾身披著粗布披風,袖口挽到手肘。

  他的嗓子一如既往地粗,一聲喝下去,能震得整個村口的烏鴉飛起。

  「艾利克!你是在跟敵人搔癢?再有下次,別拿劍了,去提水桶練腕力去!」

  艾利克正與一名老兵對練。

  他雖然已經竭盡全力,但手上力度仍顯稚嫩,被對方一次下壓直接打得退了半步。

  聽得庫尼什一吼,他漲紅了臉,咬牙穩住腳步,重整姿態,擺出怒斬起式,雙腳錯開,手臂帶著慣力從右肩斜劈而下。

  「架住!」

  老兵不疾不徐,一記穩鋒橫擋,將那一劍穩穩封住,借勢一轉,步法斜踏逼近。

  艾利克下意識後撤,卻已遲了半瞬,被劍鋒側面輕拍在肩甲上,跟跪退了三步。

  庫尼什沒罵,只是搖頭,向前踏了兩步,抽出腰間短棍,一指場中道:「你看他是怎麼封的?你那點蠻力沖得出招式,卻沖不出腦子來。」

  他又轉身看向周圍的圍觀新兵:「聽好了。怒斬不是劈柴!角度不對、身位太正,就算你劈下來,也會被對面捅個對穿。」

  他將短棍遞給艾利克,「再來一次,用你的腦子,不是你的怒氣。」

  艾利克雙手接過,擦了把額上的汗,重新站定,

  周圍的新兵無聲圍成半圈,沒人笑話他一一這裡每個人都曾在這個場地上出過丑,挨過打,也被罵得狗血淋頭。

  他們知道只要不被趕出隊伍,就還有進步的機會。

  就在艾利克重新對上對手的瞬間,一聲馬蹄自南口傳來。

  不快,也不多,僅一匹。

  幾名哨兵提起盾走上前查看,遠遠便看見那人裹著灰綠斗篷,馬蹄上濺著泥水,一路小跑至村口,翻身下馬,從懷中取出一封封蠟的書信。

  「特麗莎女士在麼?」那人高聲問道。

  「在西側營帳點收物資。」一名老兵答道,「你來得正好,去找她。」

  那騎手略帶疲態,點頭致謝,快步離去。

  「可能是拉泰那邊的信到了。」有人低聲道。

  艾利克站在圈邊,聽得這一句,心中不由一震。

  團長—還沒回來,但他的動靜,已經傳到了村中。

  庫尼什也看到了信使的身影,只冷哼一聲:「繼續練。信的事自有上頭的人去看,我們該做的,是把劍舉穩,把步站牢。」

  眾人不敢怠慢,繼續各自訓練。

  營地西側,臨河的那塊平地已搭起三排帳篷,一排用於醫治傷員,一排用於糧食存放,還有一排,專留給特麗莎調配村中事務所用。

  特麗莎正蹲在地上點著一車剛運到的乾糧,身後跟著兩名老兵,分別拿著帳冊和麻袋一一清點。


  信使趕至時,她起身拍了拍膝蓋,伸手接過那封信函,拆開查看。

  短短數息,她眉頭微皺,但未露聲色,只轉身吩附道:「將剩下兩車糧食入庫,多出來的送去村東,交由阿琳娜打理。」

  那名信使原地等候,神色略顯不安,似想開口又止。

  特麗莎見狀,語聲平靜地問道:「他還有別的話要說嗎?」

  「團長他—他讓我帶口信帶回來,說——村中的事物就拜託您多操心一下了。

  特麗莎聽後微微一,旋即輕笑了一聲,點頭道:「讓他放心吧。」

  他收起信函,轉身走向中間那排帳篷:「你走得辛苦,去村里先歇歇吧。」

  信使如釋重負,連忙躬身答謝。

  那封信函她沒有再展示給別人看。

  營地仍在運轉,消息也在傳遞,但她知道,比起文字本身,重要的是村中這些人一他們每日汗流瀆背地揮劍、訓練、重建。

  那封信只是確認,他們所做的一切,並非毫無意義。

  特麗莎抬頭望向山道,陽光正烈,炊煙騰起。

  村中的一切,皆繫於這一縷煙火之間。

  黃昏來得悄無聲息,陽光從林後慢慢傾斜,拖長了木牆和屋檐的影子。

  灰村的正中,訓練場上,庫尼什剛結束了今日最後一輪訓練。

  場地上的沙土早被踏實,戰靴在其上刻下了無數交錯的印跡。

  他將手中短棍往一旁石台上一丟,轉身走向東側水井,撩起一瓢水直接往臉上一抹,

  濺得旁邊新兵一陣亂閃。

  「幹什麼,怕濺你兩滴?你們今天在泥地上滾得比豬都還髒。」

  他咂了咂嘴,隨手擦乾臉上的水跡,一邊掃了一眼天邊將落的日色,「別忘了夜崗換哨,誰他娘的敢睡得太死,老子明早端他腦袋。」

  說罷,他轉身朝著村北巡邏哨走去,那是他每日的例行路線一一儘管灰燼村如今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敵襲」,但從北邊山口到東側溪谷,再到西林邊緣的路徑,庫尼什每日必走三遍,從不缺席。

  夜色逐漸吞沒村落,星辰開始在高空現形,風聲也比白日多了幾分寒意。

  木屋前的火盆被重新點起,有人拎著木柴過來添料。

  艾利克換了夜崗,他的崗位在村東側臨溪的一處矮坡上,此處視野尚可,能望見遠處的林影,也能聽見溪水潺潺。

  他坐在崗哨旁的木墩上,將披風裹緊了些,手中握著舊劍,偶爾將目光從林中移向村落。

  這村子白日看起來熱火朝天,到了夜裡,卻像是一座沉默的要塞。

  他不知道團長什麼時候回來,但自從信使送來那封信件之後,營地的氣氛仿佛凝重了幾分。

  聽說特麗莎與萬尼克已開始籌劃下一步的編制調整,準備在那些新近歸附的流民中挑出可用之人,分撥入各小隊。

  艾利克從未參與過這些決策,但他知道,若想真正紮下根來,單靠一兩場剿匪戰是不夠的。

  夜深了些,村北崗樓上的火把開始交替閃爍,那是信號一一換哨完成,巡邏隊在回來。

  腳步聲從山路傳來,沉穩而不急,是庫尼什。

  他如常從林中歸來,手中還提著一截木杖,大概是巡路時順手帶回。

  他走過艾利克的哨位時,只掃了一眼,道:「別睡過去了。」

  「沒打瞌睡。」艾利克回得乾脆。

  「嗯。」

  庫尼什停住片刻,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是哼了一聲:「你小子今天進步不小,明天早上再試一次怒斬,記得穩住重心。」

  說罷,他走遠了,腳步聲迴蕩在夜色中。

  艾利克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翹,重新握緊了劍柄。

  村中議事屋內,此刻僅亮著一盞油燈,特麗莎與萬尼克正圍坐於木桌兩側。

  桌上鋪著一張地圖,簡陋、手繪,但勾出了村落與周邊的地形與河流走向。

  「這兩處坡地可做耕地,需派人試種。」特麗莎指著地圖一側,「東林的鹿蹤不多,

  但有山兔,可設陷阱,南口的斥候崗要增加人手,庫尼什說今日似乎有陌生人的蹤影,不太確定,但不能大意。」


  萬尼克輕輕點頭,神情一貫冷靜。

  「戰力方面,若再吸納一些從逃難隊伍中挑出的青壯年男子,又可湊出一個完整的小隊。」

  「這批人的訓練期不夠,你不怕他們還沒形成戰鬥力?」

  「我們現在不是挑精兵,是養種子。」萬尼克淡淡道,「只要給他們飯吃,有事做,

  慢慢訓練,遲早能成為合格的戰士。」

  特麗莎沒說話,只看著桌上的一角。

  「不知道萊昂還有多久才回來—」她忽然開口。

  「他會回來。」萬尼克聲音很低,但毫無遲疑。

  短暫沉默後,特麗莎收起地圖,吹滅油燈。

  「那就這麼做吧,明日我開始去挑人。」

  「好。」

  兩人從議事屋中走出,夜色已深,村中寂靜,只有風吹過籬笆的聲音。

  而在這寂靜之下,灰村緩緩沉入沉眠。

  這是一座剛剛被重建的村莊,一支正在被磨成的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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