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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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渡河

  夜風未停,但火光早已熄滅。

  遠離維爾頓南岸的最後一道城垣,深夜的山林如同被濃墨潑染,沉沉壓在大地上,所有的枝葉都靜止不動,只偶爾隨風發出一點若有若無的顫響。

  萊昂緩步踏出林間陰影,抬頭望向夜空。

  天空被厚重雲層遮住,月光被壓得扁平,稀薄地從樹縫間漏下,映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這片密林邊緣,身後三人無聲佇立,皆著深灰色斥候甲,短劍與弓箭纏於身側,腳步極輕。

  一名斥候登上林中斜坡,緩緩推開一叢藤蔓,目光向東南掃去。

  「對岸林線未見火光,沒有見到獸人活動的痕跡,也沒有狼騎兵巡邏的跡象。」

  另一名斥候靠近補充:「沿岸約百步內一片死寂,水草未被踩折,也無任何火光或異動。若要渡河,這是當前最安全的一段。」

  萊昂點了點頭,將這信息默默記在心中。

  他轉身望向北面樹林深處,那處深不見底的幽暗中,此刻空無一人。

  但再過一兩個小時,那裡將迎來王國最鋒利的一柄劍一一赤陽騎士團的八百精銳,將在此悄然集結。

  而他,將再次走在最前。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們走。」

  幾人聞令即動,不再多言,迅速收起標記筆與偵察布圖,順著岸邊的小道逆勢而回,

  穿過坡林、渡過水窪,不多時便抵達維爾頓城西郊外的一處舊工坊。

  這裡如今已經被臨時作為今夜突襲前的指揮部。

  工坊大門已拆,內中點起幾盞的油燈。

  萊昂一入內,便見費爾南已在門後等待多時。

  「他們快到了。」費爾南低聲說。

  「多少人?」

  「全員一一八百四十三名赤陽騎士團現役成員,加隨隊斥候二十七人。」

  萊昂點了點頭,「渡河的船隻呢?」

  「王子調撥了十六艘渡船,足夠在一夜之間分批渡河,皆由老練船夫操控。你確認渡口地形了嗎?」

  「確認過了。」萊昂語氣簡短,「西南邊的上游段,水勢雖急,但沿岸有林帶作為天然遮掩,南岸為亂石淺灘,水深不過一人高,勉強可登陸,沒有見到有獸人巡邏隊的蹤影。」

  費爾南神色嚴峻,隨手將油燈一撥,照向工坊東牆上的粗略地圖。

  「赤陽騎士團將從維爾頓城北面側門出發,夜行至渡口,預計兩個小時抵達。你必須儘快前往前線做好準備。」

  「我明白。」萊昂答道。

  他一言不多,只是重新檢查了身上的盔甲與佩劍。

  當他走出工坊大門時,夜風猛然拍面而來。

  不遠處的維爾頓河在風中呼嘯如濤,但那將不再是阻隔的界限,而是出奇制勝的關鍵。

  不久後,夜色下的林中傳來鐵甲摩擦的細響。

  萊昂聽出來了,那是赤陽騎士團的前鋒已至。

  夜已更深,雲層愈發厚重,連月亮都被死死遮住,只余星辰的微弱光亮。

  第一批赤陽騎士抵達了。

  他們身穿橙金色紋邊板甲,外罩灰黑色麻布披風,為遮掩光影與金屬反光,每人甲面、盾面等所有可能反光的部位皆用暗色麻布纏繞遮掩。

  即便如此,他們從林中現身之時,仍像一道壓抑的鋼流,從夜色中緩緩注入渡口附近的密林低谷。

  為首者是一名騎士長,他未戴盔,面容在夜色下輪廓分明,神情肅殺,望見萊昂時只輕輕點頭,沒有多言。

  「臨時渡口就在前方。」萊昂指向前方坡底。

  騎士長舉手揮令,隊列自動分組,各自向指定方位隱入林間。

  隨後的渡河隊伍陸續抵達。

  八百餘人,在未使用火把的前提下,於完全無聲中完成停駐、列隊、整備,絲毫未亂這種無聲的效率,讓萊昂不禁側頭一望。

  他此前曾帶領過王都禁衛軍團的土兵,但這確實是他第一次見識到赤陽騎土團的行動。

  若不是耳邊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與呼吸交錯,他幾乎懷疑這些人是某種精密運作的機關。


  他邁步向前,穿過一條小徑,走至小坡前的臨時崗哨處。

  木架早已搭好,十六艘小船沿河堤隱匿停靠,後勤隊昨日便在林中用麻布與偽裝樹枝封覆,直至今夜才推入水中。

  赤陽騎士團大團長雷蒙此時尚未到。

  但第三批隊伍剛剛就位,後方便傳來一陣沉重卻不急促的馬蹄聲。

  騎士們聞聲自動讓開林中窄路。

  不多時,一騎出現於路口一一騎士高坐於一匹棕黑戰馬之上,披掛重鎧,未戴盔面,

  盔甲胸甲之上雕刻有赤陽騎士團的團徽紋章。

  正是赤陽騎士團現任大團長一一雷蒙·卡爾維。

  萊昂迎上前一步,單手扶劍,輕輕點頭示意。

  雷蒙止步於林口,居高望向前方那片被水汽與夜霧包圍的河灣。

  「水流如何?」

  「湍急,渡船需謹慎,但岸坡平緩。南岸為亂石灘地,無敵人蹤影,屬於安全區域。」

  雷蒙沒有立刻說話,只將目光轉向林中。

  他看見了那些已卸甲待渡的騎士們一一他們多在沉默地整理裝備,有人包纏劍柄,有人在繫緊護腕,有人席地而坐,閉目養神,將體力與意志都封存在這短暫的安靜中。

  「你對這條河熟嗎?」雷蒙忽然開口。

  「我曾帶人從南岸渡河,在獸人大軍的眼皮底下,闖進維爾頓城。」萊昂語氣平穩。

  「你怎麼躲避獸人巡邏隊的?」

  「避不開時,就只能讓劍替我解決。」

  雷蒙目光一頓,隨即低低一笑。

  「很好。」

  他不再多問,而是拔出腰間配劍,檢查了一下劍柄上的纏布,然後緩緩回身,步行入列。

  「準備第一批登船。」他平靜地說。

  命令如石落湖中,傳至林中每個角落。

  騎士們的隊列開始啟動,第一支小隊迅速整隊,從林中依序走出,列隊至河堤之前,

  每數人為一組,一同走到渡口邊,

  船夫已候在船側,將麻繩收起,穩穩拉住船身。

  騎士們無一言語,只踏水上船。

  風聲未變,水聲未停。

  在他們之後,第二批、第三批騎士正依序上前,接替渡船編列,整個渡河部署靜靜展開。

  而在密林旁的坡頂上,雷蒙站定,一動不動。

  他看著第一艘船漸漸劃入夜色,看著那黑影像一道無聲的鋒刃刺進維爾頓河的流光中。

  「開始了。」

  他低聲道。

  赤陽騎士團八百餘人,從此刻開始分批渡河,突破南北兩岸之間的那條界線。

  維爾頓河在身後漸漸隱入夜霧。

  最後一艘小船輕輕靠岸,木漿沒入水中,盪出微不可察的漣漪。

  騎士們翻身登岸時沒有發出太大聲響,唯有水珠自甲縫滴落,落入腳下泥灘,濺起幾朵黑暗中看不見的水花。

  午夜時分,騎士團全員和戰馬都已成功渡河到達南岸。

  南岸林帶地勢略高,丘陵起伏,林中的幾處斜坡與緩地被作為集結點。

  雷蒙命令騎士團重新整隊,劃定區域靜默重組。

  這支王國最精銳的重裝騎士團,即便剛經歷艱難渡河,卻無一人脫序。

  騎士們在騎士長的指令下卸下浸水披風,更換為乾燥的衣甲,用鐵扣緊固弓弩與刀劍,確認油布未滲水,再由騎士長親自清點補給與配套物資。

  沒有點燃火盆或火把,整個林地一片漆黑,只靠黯淡的星光在地上劃出引導方向,避免夜行者迷失。

  「包上馬蹄。」

  隨著這一令下,數十名斥候與騎士迅速提來灰麻布與乾草繩,將一匹匹戰馬的前蹄後蹄逐一包裹。

  纏繞不緊、不疏、不拖地,僅保留基礎踏地支撐點,以大幅降低蹄鐵在地面上的撞擊聲音。

  馬匹在纏蹄時略有不安,有幾匹鼻孔喘氣粗重,不斷揚頭。

  「眼罩,口套。」


  副團蘭德爾冷聲下令。

  騎士們立即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羊毛眼罩與沾濕的麻布口套,逐一為躁動戰馬遮目護口眼罩遮蔽了戰馬視野中的側方與上方光源,使其無法察覺同伴動作、火光明滅或敵影晃動,僅留出正前下方的一道狹窄視線,足以辨認蹄下地形,卻難以激發驚懼本能。

  口套則有效封閉了其張嘴嘶鳴與劇烈呼吸,令整個林帶中連呼味聲都近乎聽不見。

  這是赤陽騎士團特製的夜襲裝備之一。

  他們的戰馬皆經多年調馴,能在眼罩遮視的狀態下依靠騎土腿控、韁繩指令與前方同伴的節奏保持列陣前行,哪怕在火光、濃煙或慘叫中,也不會暴躁偏行。

  片刻之間,八百多匹戰馬被逐一遮目護口,林中的動靜漸漸平息。

  原本躁動的蹄聲不再,鼻息沉靜如無。

  火光未起,殺聲未作,這片潛伏之地便已宛如無物。月光透過高空薄雲映在斑駁林地上,只照見一片無聲的鐵甲暗流,

  整個林地再次歸於安靜。

  這是一種令人室息的靜一除了偶爾遠處傳來某個小隊整隊時的低聲號令外,整片密林像被生生壓進了水下。

  八百餘騎士在林中肅立,無人言語,無人動彈,只有握劍的手輕輕收緊,握韁的指節泛白,一切情緒被包裹在盔甲與夜色之間,悄然醞釀。

  此時,萊昂已先行率幾名斥候,繞行林帶前緣,從南側緩坡悄然脫離主力,前往獸人大營所在之處。

  夜色中,他們如影子般貼著林中緩行,不踏枝葉,不驚飛鳥獸。

  每前行百步,便留下一道斜削枝幹作標記,以供返程識路。

  不久後,他們翻上一道丘陵緩坡,前方地勢稍開。

  借著月光灑下的微光,遠處營地的輪廓終於浮現出來這是一座臨時營地,但占地極廣,以獸人粗獷原始的風格方式建立。

  外圍用粗大的圓木立柱圍出簡陋的邊界,柱頂尖削處理,間隔處有樹枝橫栓,但高度並未超過兩丈,未設崗樓,也無固定塔台,顯然是倉促搭建之物。

  萊昂半跪於丘頂,用手指撥開前方雜草,目光緩緩掃過營地。

  營內火光稀疏,偶有火盆在泥地間閃動光斑,多為獸人圍坐取暖或烤食之處。

  靠近中央的區域可見一處高起土台,有一堆正在燃燒的木柴火堆,圍著幾名上身赤裸、背生塗紋的獸人。

  他們動作懶散,抓著什麼食物正在啃食,有幾人直接倒臥在一旁,無人指揮。

  營地大致呈半月形,內部結構未見明顯劃分,營帳雜陳。

  有幾處低矮的獸皮帳篷堆聚成堆,一些橫木搭建的棚架旁堆放著麻袋和木桶,從體積與數量來看,可能是囤積物資的區域,但不見守衛。

  而偏北側,有一片空曠地帶,散落著大塊骨架與木圍欄,也許關押著牲畜或其他什麼一一難以判定。

  一名斥候低聲在萊昂身邊道:「北側柵欄邊三次觀察,近一刻鐘無人巡邏,只有兩名站哨的獸人巡迴,未曾更替。」

  另一人指了指東南角:「那邊火光較亮,靠近木棚的堆旁有不少袋裝物,看形制像糧囊,但周邊無警戒崗哨。」

  第三名斥候壓低聲音:「營內未見定時號令或交替鼓聲,陣列鬆散,大量獸人臥睡於帳外,很多都未佩武器,似乎無固定執勤輪換。」

  萊昂沒有應聲,只靜靜看著營地方向。

  這支敵軍的狀態與他印象中的獸人部隊截然不同。

  曾在城中戰時,那些野獸般的敵人即便身陷絕地也很難潰散,總有調度者在後,隊列可控。

  可這處營地卻像是野獸歸穴之後的懶散鬆弛一一或許只是表象,也可能真如他所擔心的那樣,是輪換休整後的防禦真空。

  他不敢輕判。

  獸人並非沒有組織。

  他們的紀律雖不如人類軍隊嚴整,但其殘忍背後卻有種原始卻清晰的壓制與森嚴的等級制度。

  「現在的他們或許鬆懈一一」萊昂低聲,「但若是警聲一起,局勢會瞬間改變。」

  他望著遠方那團微弱燃燒的火堆。

  「所以必須在他們變回警惕的野獸之前,動手。」

  萊昂站起身,月光從面龐斜側掠過,他的眼神冷冽而凝重。

  他們的時間一一隻有這片黑暗。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低聲:「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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