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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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光初現,晨露欲墜。

  陽澤城的天空被一層淡淡的橘色暈染。

  似一幅未乾的水墨畫的,朦朧又柔。

  縷縷晨光如薄紗,輕輕撫過陽澤城斑駁的城牆。

  為這座籠罩在瘟疫陰影下的城池帶來些許慰藉。

  層層疊疊的紅瓦浸染在朝陽中,宛若塗抹上了一層溫暖的硃砂。

  仁安堂的屋檐下,一隻麻雀兒輕啼幾聲。

  便展翅飛向晨光。

  吳仁安早已起身,立於窗前。

  凝視遠處漸亮的清空。

  一夜思緒萬千,睡意全無。

  「月如有孕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昨日診出月如有喜脈,吳仁安心中五味雜陳。

  欣喜、憂慮、責任、愧疚,諸般情緒交織,卻在夜深人靜時,化為一個無法動搖的決定。

  「此事不可拖延,當即娶她過門才是。」

  「為人父矣。」

  他輕嘆一聲,眼神卻柔和了幾分。

  月如尚在熟睡,側臥於床榻之上。

  青絲如墨,散落於枕畔。

  晨光透過窗欞,在她白皙的面龐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為她增添了幾分朦朧的美感。

  吳仁安靜立床前,目光柔和。

  他想起初次見她時,那因自己而奄奄一息的模樣;想起她為救自己而染上鼠疫;想起她得知自己便是「夜叉」後,依然選擇包容與理解……

  這般深情,當真值得託付終身。

  床榻上的人兒微微動了動,長睫輕顫。

  緩緩睜開了雙眸。

  「相公,天還早,何故起身?」

  月如聲音輕柔,眼中卻帶著關切。

  吳仁安抱住她,深情的傻笑。

  「無妨,只是想些事情。你且多歇息,如今身子要緊。」

  月如搖搖頭,起身為吳仁安整理衣衫。

  「妾身身體康健,不必過慮。倒是相公,眉間鬱結,可是為城中之事憂心?」

  吳仁安握住月如的手,將她輕輕拉到身前,四目相對。

  「月如,我心已決。今日便去尋師父,求他為我二人主婚。」

  月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繼而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相公當真?可如今城中局勢…」

  「亂世更當珍惜眼前人。」

  吳仁安堅定道,「況且你已有身孕,我豈能讓你與孩兒受半點閒言碎語?」

  月如低頭,面頰微紅。

  「妾身願遂相公之意。」

  吳仁安撫過月如的臉頰,眼中滿是柔情。

  「待我去請師父,今日便成此善緣。」

  晨光漸盛,暖陽如酥。

  吳仁安匆匆用過早飯,便著一身青色長袍,向城南仁濟堂而去。

  似十分急切,但又愉悅…

  街上行人稀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莫名的緊張。

  昨日封城的消息已經傳開。

  加上聚寶坊連續兩起血案,整個陽澤城籠罩在一種不安的氛圍中。

  吳仁安快步行走,心緒卻漸漸平靜。

  無論外界如何變化,他都已下定決心。

  要給月如一個名分,給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

  城南,仁濟堂。

  這座名滿陽澤城的醫館比仁安堂更為宏偉。

  三進院落,朱漆大門,門前兩塊石獅。

  門楣上「仁濟堂」三個大字蒼勁有力,乃是當年陽澤知府親筆所書。

  醫館外的大街車水馬龍,不遠的碼頭任然在運轉,裝船卸貨…

  吳仁安立於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仁濟堂前庭,幾名學徒正在打掃門庭。


  見到吳仁安,皆是恭敬行禮。

  「吳師兄來了,快請進,師父剛用過早膳。」

  一名年輕學徒熱情迎上。

  「大師兄何時回來?」

  吳仁安忽然問道,想起陸濟世曾提及陳景和即將歸來。

  一旁的小徒弟答道:「回師叔的話,大師伯已在路上,估計三五日內便可到達陽澤城。」

  吳仁安微微點頭,跨入熟悉的門檻。

  仁濟堂是他學藝的地方,每一磚每一瓦都承載著記憶。

  他仍記得那藥場…那青石地…

  陸濟世正在內堂翻閱醫書,見吳仁安到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仁安,今日怎得來訪?可是城中有何變故?」

  吳仁安上前行禮。

  「弟子有事相求,望師父成全。」

  陸濟世放下書卷,示意他坐下:「但說無妨。」

  吳仁安低頭,如實相告。

  「弟子與月如相處日久,情意漸生。弟子有罪致她已有身孕,弟子不敢怠慢,故欲娶她過門。」

  廳堂內頓時寂靜無聲。

  陸濟世面色陰晴不定,目光如炬般灼人。

  直視吳仁安。

  良久,陸濟世嘆息一聲。

  「你這孽徒,行事何其敗壞!醫者當以身作則,豈可如此要人懷了你的骨肉!」

  吳仁安噗通跪下,恭聲道:「弟子知錯,但弟子對月如情真意切,絕非一時衝動。」

  陸濟世聽罷,捋須沉思片刻。

  忽然笑道:「好事,甚好。藥醫人,情亦然。此情此景,正合天時地利人和。」

  吳仁安心中石頭落地,起身拱手深深一揖。

  「多謝師父理解。」

  「今日便可成婚,我為你二人主持。」

  陸濟世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亂世之中,更需珍惜眷屬之情。」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名學徒慌忙跑入。

  「師父,不好了!城西又有數人染上怪病,症狀與沿陽縣瘟疫相似!」

  陸濟世臉色一變,與吳仁安對視一眼。

  「看來瘟疫已至陽澤。」

  吳仁安心緒翻湧,眼前浮現出萬樹山莊中那些黑爪老鼠的影像。

  「師父,此疫恐怕就是漕幫與萬樹山莊所為。」

  吳仁安低聲道,「弟子曾遭其害,險些喪命。」

  陸濟世眼神一凝。

  「此事我已知曉,前日已向府君稟明。只是證據不足,且漕幫勢大,一時難以根除。」

  他頓了頓,繼續道:「眼下當務之急,是救治百姓,控制疫情。你且先回去,準備婚事。午後我攜藥材前往,一併為你二人主婚。」

  吳仁安知師父心意已決,便不多言,拱手告辭。

  回到仁安堂,他將事情告知月如。

  月如聞言,既是歡喜又有幾分擔憂。

  「相公,城中已有瘟疫,我們可要緩一緩婚事?」

  吳仁安搖頭,撫摸著月如那微隆的小腹。

  「越是亂世,越要把握當下。況且,有師父在,瘟疫必能控制。」

  月如點頭,眼中滿是信任。

  「妾身任憑相公安排。」

  兩人開始準備簡單的婚禮。

  月如清掃院落,布置喜房;吳仁安則前往街市,購置喜餅、紅紙等物。

  正午過後,他又挨家挨戶。

  向安陽街鄰居發了喜帖,邀請四鄰共賀。

  不知是否因為這難得的喜事。

  陽澤城陰雲密布的天空竟破開一角,陽光如金,灑將向仁安堂的屋頂。

  為這即將舉行的婚禮增添了幾分祥和。

  申時將至,陸濟世如約而至。

  身後跟著兩名學徒,抬著幾箱藥材。


  「城西疫情已暫時控制,我讓幾個得力學徒留守。」

  陸濟世道,「今日是你二人大喜之日,須得好生慶賀一番。」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朱紅色的錦囊,遞給吳仁安。

  「這是為師的一點心意。」

  吳仁安接過,打開一看,竟是仁安堂的地契,還有一疊銀票,約莫一百兩。

  「師父,這…」吳仁安驚訝道。

  陸濟世笑道:「你從我這學醫多年,早已出師。這仁安堂原本就是為你準備的,如今你也成家立業,正是時候。至於這銀兩,算是我給你二人的添妝之禮。」

  「你幾個師兄都呆不住,飛了…遠了…」

  吳仁安心中感動,深深一揖。

  「弟子謝師父恩情。」

  月如也上前行禮,眼中含淚。

  「妾身定會好生照顧相公,不負師父厚望。」

  陸濟世欣慰地點點頭。

  「好孩子,你二人今後相互扶持,共度難關便是。」

  不多時,安陽街的鄰居們陸續到來。

  個個提著禮物,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

  黃婆婆送來一對喜鵲枕頭,笑眯眯道:「老身親手縫製,願你二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月如紅著臉接過,低聲道謝。

  賣豆腐的老王送來一盤豆腐,寓意「白頭偕老」;綢緞鋪的張掌柜送來一匹上好的紅緞;就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藥鋪掌柜王老六,也提著一盒珍貴的人參,前來祝賀。

  院中很快熱鬧起來。

  眾人談笑風生,仿佛忘卻了城中的陰霾。

  酉時剛至,陸濟世便開始主持婚禮。

  楊鐲得知消息後,也匆匆趕來幫忙,為月如梳妝打扮。

  「師娘,今日可算是名正言順了。」

  楊鐲笑著為月如梳頭,眼中滿是祝福。

  月如臉頰緋紅,嗔道:「休要取笑,我與相公本就……」話未說完,便羞得低下頭去。

  楊鐲輕笑。

  「我就知道你們有情愫,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身孕。」

  月如更是羞赧,輕聲道:「命中注定,也是無法。」

  楊鐲為她簪上鳳釵,感嘆道:「師娘今日真美,師父定會驚艷不已。」

  月如著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本就姿容秀麗,此刻更是光彩照人。

  宛若一朵盛開的牡丹,嬌艷欲滴。

  「吉時已到,新娘出閣!」

  門外傳來黃婆婆的聲音。

  月如深吸一口氣,在楊鐲的攙扶下,邁出閨房。

  庭院中早已布置一新,紅綢高掛,喜燭高燃。

  那竹也被繫上了紅繩。

  雖然簡陋,卻也喜氣洋洋。

  吳仁安一身喜服,立於廳堂中央,身旁是一臉嚴肅的陸濟世。

  見月如出來,吳仁安眼中閃過驚艷之色,目不轉睛。

  月如在楊鐲的引導下,緩步走向廳堂。

  步步生蓮,端莊大方。

  「一拜天地!」

  在六鄰的見證下,吳仁安與月如跪地。

  向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二人轉身,向陸濟世深深一拜。

  陸濟世面色威嚴,卻也掩不住眼中的欣慰。

  「夫妻對拜!」

  吳仁安與月如相對而立,深深一拜。

  那一刻,二人眼中只有彼此,仿佛天地間再無他物。

  「送入洞房!」

  在眾人的歡笑聲中,月如被送入新房。

  吳仁安則留在外廳,陪眾人飲酒。

  在眾人的祝福聲中,新婚夫婦向陸濟世敬茶,又向四鄰長輩敬上一杯喜酒。

  「多謝各位不棄,前來賀喜。」吳仁安舉杯道,「今日雖無盛宴,但這一杯薄酒,卻是我夫妻二人的一片心意。」


  眾人紛紛回敬,氣氛熱烈而祥和。

  陸濟世舉杯,難得露出笑容。

  「小六,今日你我師徒一場,也算圓滿。只是希望你莫忘醫者本心,行醫濟世,莫入歧途。」

  吳仁安心中一震,不知師父是否已看出自己修煉《夜叉噬魂功》的痕跡。

  他舉杯相敬,「弟子謹記師訓。」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仁安看著滿座賓客。

  心中卻是歡喜又有幾分感慨。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急促的梆子聲,打破了喜慶的氛圍。

  緊接著,街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不好了!城西又有多人染病,死了好幾個了!」

  一個驚慌的聲音從街上傳來。

  賓客們的笑容漸漸凝固,眼中浮現出不安和恐懼。

  陸濟世臉色一沉,站起身來。

  「諸位莫慌,我這便去看看。」

  他轉向吳仁安,低聲道:「你且安心,照顧好月如。我去府衙一趟,再商議對策。」

  吳仁安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師父放心,弟子定不負所托。」

  陸濟世匆匆離去。

  賓客們也紛紛告辭,各自回家防備。

  須臾之間,熱鬧的院落重歸寂靜。

  只剩下吳仁安和月如相對而立,手中還捧著未飲盡的合卺酒。

  「相公,這瘟疫…」月如擔憂道,眼中含著淚光。

  吳仁安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無妨,我會保護你和孩子。」

  夜幕降臨,陽澤城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

  遠處偶有犬吠,更顯寂寥。

  吳仁安站在院中,仰望星空。

  「亂世之中,吾當盡己所能,守護摯愛。」吳仁安心中暗道,目光炯炯。

  屋內,月如正在整理喜服,聽到腳步聲,轉身微笑:「相公回來了。」

  夜深人靜,月光如水。

  灑將在新房的窗欞上,映照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吳仁安輕輕推門而入,只見月如坐於床沿。

  低頭垂眸,青絲如瀑,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月如……」

  吳仁安輕喚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柔情。

  月如抬頭,臉頰緋紅,嗓音輕柔:「相公……」

  吳仁安走近,在床沿坐下,握住了月如的手。

  「從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再無猜疑。」

  月如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

  「妾身本是賤婢,能得相公垂愛,此生無憾。」

  兩人相擁,寬去那喜服,在床榻上翻雲覆雨,盡享那新婚之樂。

  顛鑾倒鳳,好不快活…

  事罷,兩人在大紅色喜床上相視良久。

  月如顯然已經力竭。

  吳仁安輕撫她的背,柔聲道:「睡吧,我守著你。」

  窗外,一輪明月悄然升起,如同溫柔的注視,見證著這對新婚夫婦在風雨欲來之際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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