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狗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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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窟。

  一個不知名的小角落。

  魯格將一塊蟲殼和一小塊獸皮撫平,擺到洞壁的乾燥處,又整理了一番用藤蔓弄出的細繩。

  經過多日的努力,他終於要擁有自己的第一件衣服,只要將它們拼湊起來,就能擺脫這衣不遮體的狀況。

  雖然,那大概只夠弄出個短褲。

  要知道這可不只是為了美觀,這對狩獵都是有極大幫助。

  只要想像一下,能穿著短褲在各種惡劣環境下肆意奔跑,他心中就莫名湧出一股幸福的暖意。

  他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的容易滿足。

  甚至會為一條短褲感動的要熱淚盈眶。

  他收拾心情,拿出自己的睡眠書,其實他更喜歡叫它黑色寶典。

  他最近失眠的厲害,碰巧撿到這本黑色的書,每次只要翻開仔細看上兩頁,就會感覺暈乎乎的,如此反覆幾遍,必能睡個好覺。

  他到目前為止還沒翻到過第三頁。

  這並不是因為它的療效好,有時要來回翻看七八遍才會睡去,最近更是要十遍以上。

  他沒翻開第三頁,是因為那書就像黏上了一般,明明是厚厚的一本,後面卻怎麼弄都翻不開。當然,這其實對他也沒有太大的影響,畢竟上面的字和圖案他也看不懂。

  他撓了撓耳朵後面的雜毛,抓到一隻調皮的小蟲,隨手扔進嘴裡。

  「這段時間總是癢,就知道要生蟲……」他小聲嘟囔著。

  能掉毛,能生蟲,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個合格的狗頭人。

  小小插曲打斷了他看書的狀態。

  他換個舒服的姿勢,順便用手掃走身下兩個硌人的小石子,再次集中起精神。

  那書上的第二頁只有一個圖案,占據了一整頁,盯著看一會那圖案便像是活了過來,在他面前微微扭動。

  這次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已經忘記去數,暈乎乎的感覺終於達到一個頂峰。

  他合上書,不再硬抗,反手墊在頭下。

  這厚實的書可是個上好的枕頭。

  頃刻間,一短一長的鼾聲輪番響起,迴蕩在這段鮮有人來的空曠洞窟。

  他做了一個夢。

  他來到一間似曾相識的餐廳。

  菜單上的美食讓他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下流口水,一時間眼睛也快要不夠用,上下左右不停掃視。

  「上菜,上菜!快上菜!」他坐在餐桌邊大喊。

  從簡單的催促,漸漸變成狂怒般的大吼。

  仿佛世間所有的怒火,都在他的肚子裡翻湧。

  他的嘴臉也開始變化,先是略顯褶皺的臉皮,然後是稀疏的棕色毛髮,嘴巴逐漸外突,身形也在縮水。

  狗頭人都是生得這副樣子,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心想。

  簡易老舊的店鋪餐桌,不知不覺間變成肅穆厚重的棗紅色餐桌,各種優美的弧形紋飾鑲嵌的長條桌體,正被他用雙拳砸的哐哐作響。

  餐點終於出現在桌上。

  左右兩個盤子。

  兩個盤子放在面前,他卻看不清盤上的東西,低下頭伸長著脖子湊過去,一雙狗眼努力瞪到最大。

  左邊盤子上竟然是一本黑色的書,而右邊的盤子上則放著一條由蟲殼和大大小小的碎皮革拼接成的短褲。

  他猛然驚醒。

  喘著粗氣,他坐起身來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然後挑了挑眉又向後傾倒,重重躺了回去。

  咕嚕嚕!肚子適時的開始亂叫,似乎是怕他寂寞。

  這次應該又沒有睡多久,他心想。

  他枕著手臂,斜眼看著洞壁凹陷處勉強擺放的材料,那仿佛是在展覽,像是擺著一枚枚亮眼的獎牌。

  在剛開始失眠的那些日子裡,在他每次勉強入睡又醒過來時,總會忘記自己是個狗頭人。

  有時候還會陷入奇怪的念頭裡。

  比如,成為狗頭人的他,那還是他嗎?

  他現在真的活在這個奇怪的世界嗎?這會不會是個很長很長的夢。


  後來直到他肚子餓的咕咕叫,才堅定的點頭,他還是他。

  他看著洞壁上那些東西,決定暫緩計劃,再去弄一塊蟲獸殼或者獸皮,讓做出來的東西更加完美,只要材料夠好,完全可以看作是在做一件鎧甲。

  咕嚕嚕——

  他揉了揉肚子,起身拿起一根頂端帶有獸牙的長棍。

  邁開小短腿七拐八拐離開秘密小窩。

  他一邊走一邊整理圍在腰間的快要散架的草裙,這個老夥計還要多陪伴他點時間。

  他感嘆自己做什麼總想一步到位。

  其實那樣很累。

  狗頭人們沒有鐘錶,計算時間一般靠肚子之類的奇奇怪怪的東西。

  比如餓了三次後在哪裡聚集起來,一起外出進行族群狩獵。

  在這片區域,狗頭人大多數時間都處在獵人的層面,前提是不要落單,獵人與獵物間的轉換往往無比的絲滑,落單的狗頭人,充其量只是一塊會走路會掉毛的臭肉。

  魯格看向自己拿著長棍的小胳膊,即使是在狗頭人這個矮小的種族中,他都算是最瘦小的那種,像是個營養不良的小孩子。

  在參加過兩次族群狩獵後,他便再也沒有去過。

  像他這種瘦小的狗頭人,在族群中被視為無用之人,經常會在狩獵中被用作誘餌。

  族群狩獵時用到的誘餌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普通的誘捕獵物,另一種則是救急,比如狩獵中途出現意料之外的地底獸闖入,為了保證狩獵成功,便需要一個誘餌去將闖入的意外因素引走。

  誘餌如果能活著,理論上來說在狩獵結束後會多分得一點狩獵的成果。

  但那只是理論上。

  狗頭人可不是什麼善良友愛的生物。

  狗頭人有時甚至會為誘餌的死亡而歡呼,因為那樣可以少分出一些食物,而且狗頭人平日裡對於弱小的同族也從不會吝嗇拳頭。

  所以他從那以後都是躲得遠遠的,食物問題也都是靠自己硬撐著解決。

  瘦小有瘦小的活法。

  好在最近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

  他悄悄接近一處平時很少有狗頭人走動的出口。

  這片狗頭人盤踞的區域,洞連著洞,坑連著坑,洞內通道縱橫交錯,規模驚人,否則他也無法擁有一個清淨的小窩。

  而狗頭人們所謂的外出狩獵,也只是從這片他們盤踞的小洞區域,到達一片更大更加開闊的地下空間。那是屬於狗頭人的狩獵領地,其龐大如同一個洞中小世界,高大的梭形蘑菇如巨樹般在遠處聳立著。

  當然魯格可不敢去那裡,那是族群狩獵才會去的地方。

  魯格像做賊一樣,提著一根棍子悄悄溜出。

  其實他現在都不知道這裡到底有多少個出口,而且他可以肯定其他狗頭人也不知道。

  那些傢伙的腦子都像壞掉一樣,近獸多過近人,連一個長句子都說不出來,簡單的形容明白一件事情都困難。

  要說最像人的地方,那便是記仇。

  他走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看,沒有看到那三個讓人厭惡的身影,稍稍鬆了口氣。

  感受著腳下的泥濘,他的小短腿一路上緊著倒騰,還要儘量不弄出聲響。

  他也只敢在這附近謀生。

  每一個方位,每次傳出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聲響,都會讓他緊張到後頸掉毛,然後還要做出判斷,是在原地保持安靜等一會,還是儘快遠離。

  魯格還要感謝這雙狗眼。

  狗頭人的眼睛能夠在黑暗中勉強視物,這讓他不至於完全抓瞎。

  他一路小心翼翼來到一處不大的溝壑。

  這裡是他的秘密糧倉。

  他隨手在腳邊撿起一片枯萎的葉子,來到溝壑里,用棍子頂端的獸牙割破手掌,輕輕抹在葉子上。

  隨即瞅准一處淺坑,根據過往的經驗把葉子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最好是兩個較近的淺坑中間,然後開始耐心的等待。

  這種奇怪的淺坑中會有一到三條手臂粗的白色幼蟲,白白胖胖極其美味,蟲肉生吃是稠狀,下咽困難,但放到熱泉里滾一滾,便是勁道的口感。


  可惜胖肉蟲並不能為他提供製作材料。

  據他所知,這種白胖的幼蟲,現在已經出現在狗頭人的狩獵區域各處,有不少狗頭人都偷偷去抓蟲,不再參與族群狩獵。

  胖肉蟲在漸漸改變狗頭人的狩獵習慣。

  它能成為食物首選的最大原因,便是沒有狩獵危險,沒有人見到過那誕下它們的成蟲。

  只有地上留下的一個個不配稱之為蟲巢的淺坑。

  他攥著長棍,趴在地上,眼睛緊盯著淺坑。

  抓到這種胖肉蟲的難點是不能心急,一定要做到引蟲出洞。

  淺坑蟲巢中滿是一種白色物質,肉蟲受到驚嚇時會瘋狂吐口水,它的口水能迅速與那白色的東西融合變成一大坨,堅韌無比,就他這種小胳膊小腿砸到餓死都砸不開。

  他暫緩製作衣服,也是在打這種東西的主意,這簡直是天然的鎧甲材料,可塑性強又堅硬,唯一難以解決的問題便是氣味。

  這東西塗抹上蟲子口水後會有一種奇特的香味,經久不散,穿在身上怕不是會引來遊蕩的地底獸。

  漫長的等待後。

  便是美好的收穫時刻。

  他美滋滋地扛著長棍,感覺腳步是那樣的輕盈。

  棍子上串著兩隻胖肉蟲。

  省著吃,能吃很久。

  雖然這地方離狗頭人的洞窟群不遠,甚至還沒有走到狗頭人的狩獵區域。

  但他從不會在這裡長時間逗留。

  在他的印象中,這裡前一陣還沒有那道溝壑,所以更談不上什麼下去抓蟲,他打心裡有點牴觸這地方,於是便努力做一個合格的膽小狗頭人。

  魯格一路小心,順利回到自己的安全窩。

  雖然這裡並不能真的給他帶來多少安全感。

  進入洞窟群這一路上,他在心裡猜測,可能是族群里不少狗頭人都外出了,所以一路非常順利,沒有遇到一個討厭的傢伙。

  大概是蟲子太好捉,沒人願意在洞裡閒逛,也沒人願意再來守株待兔式的攔路劫掠。

  他首先解開胸口的繩子,取下背在後面的入睡指南書。

  堅固平整又厚實的書,並且不怕水,這還可以是什麼,當然可以是個上好的餐具。

  他實在太餓了,又累又餓,決定這頓先吃點生的,下一頓再考慮口味。

  美滋滋地分割,美滋滋地進食。

  他歡快地輕聲哼起小調,仿佛他不是一個坐在破洞中用一本書當盤子的狗頭人。

  而他正享受著作為一個狗頭的好處,一個合格的狗頭人,自動無視蟲肉的黏稠和酸澀,一口下去,只覺胃裡登時舒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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