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哥與小弟
「雷……雷米爾？」
格倫聲音顫抖，在這一瞬間連劍都握不住了，他的眼眸伴隨著微型太陽一同暗淡下去。
雷龍沒有再說話，他修長的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無力的趴在地上，喉嚨口嘔出深黑色的液體。
格倫從露易絲的後背跳了下來，他一邊慢慢的靠近，一邊緊握著「勿忘我」，他也不清楚，這條雷龍是不是詐胡，想要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
雷龍含糊不清的說著話，格倫越靠越近，終於聽清了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大哥……大哥……」
雷龍每說一聲大哥，格倫的心就狠狠一緊，仿佛有一根木槌正反覆敲擊他的心臟。
「是你嗎？雷米爾。」
格倫小心翼翼的確認。
「大哥……大哥……」
雷龍茫然的呼喚著格倫，眼神異常黯淡，他的呼吸原本能吞吐雷電，可現在他的身體極度虛弱，只有深黑的液體在慢慢的向外翻湧，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
「雷米爾，你怎麼會到這裡？」
格倫靠近到一定距離停住了。
不知為何，格倫既害怕這條雷龍是想在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所以他詐胡喊大哥，騙自己靠近，但又莫名希望這條雷龍就是詐胡，他就是想拉自己墊背，他不是雷米爾。
「大哥，還記得……我說的那個收容所嗎……要走很遠很遠的那個……」
由于格倫保持著安全距離，雷龍想讓聲音傳到他耳朵中，要稍微用點力氣，可他快死了，連小聲說話的力氣都使不出，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休息十幾秒。
格倫收起「勿忘我」，他默默的來到雷米爾的面前，步伐是那麼輕，又那麼沉重，他靜靜的坐在雷米爾的身旁，一言不發。
周圍陷入沉寂，就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雷米爾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
「大哥，還記得嗎？我是情報販子，對於某些異常會非常敏銳，所以……我剛到那個收容所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有些長期來往的流浪漢，偶爾會在深夜的時候莫名失蹤。
「所以我就私底下查了一下，那是格雷厄姆家族資助的地方……大哥，我知道你和格雷厄姆家族不對付，於是我就在深夜偷偷藏了起來，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我躲在門後，看見他們把夜晚來的落單的流浪漢打暈，然後裝進車裡，我趁他們抽菸的間隙，偷偷溜進了後備箱，想跟在後面，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後來嘛……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被發現了，然後被打暈，再一醒，就被綁在床上，其他床上也有被綁來的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抽血啊，注射藥劑之類的，有些時候會帶走一個人。
「接著我也被帶走，被送上了手術台，打完麻藥就昏迷了，後面我迷迷糊糊的，聽見了很多聲音在我耳邊亂轉，然後我就睜開了眼，就發現我變成了一條龍。
「不對，大哥，應該說，我們變成了一條龍，耳邊還有些我綁在床上時認識的朋友的聲音，我們的……我也不知道該說是靈魂還是意識，反正我們都被塞進了這條龍的腦子裡。
「後來阿爾特曼強行和我們契約，然後控制我們為他所用，不過還好，大哥你贏了，沒讓他得逞，在這段期間，我們就一直被關在這下面，給阿爾特曼提供生命力，嗯，他們家族掌握著能從龍身上汲取生命力的秘法，雖然從我們身上抽取生命力的治療效果有限，但是總好過沒有，
「他們對於靈魂的需求非常旺盛，最近一直都有人都被送到這裡來，克里夫親自去抓的人，再後來……大哥你突然就出現了，於是我就說服了他們，讓他們把身體的主導權給我，再然後……」
雷米爾偏過頭去，吐出一灘血，然後又重新扭頭看向格倫，
「話說，大哥，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啊……」
「今天是曙光節，我來陪你過節，」
格倫想起什麼，他來到緹薇婭面前，把那個手機拿了過來，他在雷米爾面前蹲下，晃了晃手機，
「諾，你的節日禮物，可惜來的急促，沒有精心裝在盒子裡。」
「謝謝你……大哥，這還是我第一次在曙光節收到禮物。」雷米爾語氣喜悅，看著眼前有些老款的手機，他的眼睛忽然變得透亮起來，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收到點善意，就會變得小心翼翼的男孩。
「你平時在曙光節……都做些什麼。」格倫沒話找話。
「也都沒做些什麼吧，大哥，你也知道，一般來說，曙光節都是一家人共同出行，來到外面的餐廳，點上最豐盛的晚宴，然後歡聲笑語的一起享用。
「不過我沒有家人，曙光節的天氣又這麼冷，我一般會躲在某個風和雪吹不到的地方，然後遠遠的看著餐館玻璃後的人吃飯，偶爾會想像一下哪天自己要是發達了，也能在裡面坐著該有多好。」
雷米爾自顧自的向下說著，
「其實嘛，大哥，我情報業務能力挺強的，偶爾一兩次也能消費得起，不過大哥，你知道，我要攢學費啊，所以就憋著，看在深夜能不能要點他們沒吃完的，
「有一次，我遇到有善心的老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注意到我的，發現我在遠處，還主動邀請我來後廚美食一頓，還說，下次曙光節記得再來，
「不過第二年嘛，我沒有去那個地方，畢竟曙光節的生意那麼好，我去了耽擱人家掙錢，再後面，到了第三年，我路過的時候，看見那家店正在拆遷，我就去打聽了一下，說是那個老闆的兒子結婚了，搬到了其他城市去，所以他也跟著一起走了，真替他高興啊……」
格倫低著頭，靜靜地聆聽著雷米爾講述沒意義的廢話，他這個人不怎麼喜歡浪費時間，可這一次，他在雷米爾身上，一口氣浪費了很多很多時間。
像是闊別多年的老友，格倫挺希望雷米爾能多講一講自己的故事，可事與願違，雷米爾很快就把自己的故事講完了，更多的時候，他更像是生活在孤獨世界裡的人，渴望地看著外界人流涌動，就覺得自己也被溫暖了。
雷米爾又看著格倫送給自己的手機有些愧疚的說：
「大哥，我現在這副模樣，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這份禮物……」
「為什麼一定要回報。」
「不知道，或許是情報販子的生存之道吧，干我們這一行的，都提倡等價交換。」
格倫沒有再往下說話了，他雙手摁住頂骨，黑著臉。
這是自己和格雷厄姆家族的事情，為什麼總要想著參與進來，明明可以拿著推薦名額，然後大大方方的接受自己的贈禮，穿著嶄新的西裝，去貝魯格拉德大學讀書就好了啊。
可為什麼要拒絕大哥送的西衣，為什麼總想著不要麻煩大哥，為什麼非要一個人深入敵營調查。
因為你從小沒有接受過別人的善意，所以總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在面對貝魯格拉德大學那珍貴的推薦名額時，才會不斷不斷地往上堆疊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籌碼，想要嘗試等價交換，可無論放多少，都始終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那份善意，以至於堆到最後，什麼也拿不出來，就只能把自己的命也一同押上。
可他現在要死啦，押那麼多的籌碼又有什麼意義呢，押到最後，就連本該屬於他的推薦名額都收不到。
「大哥……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雷米爾忽然說。
「嗯，還有什麼願望，只要我力所能及，必當竭盡全力。」
雷米爾沉默了很久，嘶啞著說：
「大哥，麻煩你，殺了我們。」
「……好。」
格倫默然良久，他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到雷米爾的面前，他從劍鞘中拔出「勿忘我」，反手握住劍柄向下，劍鋒對準了雷龍的大腦。
「謝謝你……大哥。」
雷米爾閉上了眼，格倫也跟著閉上了眼，他深呼吸，朝下猛然用力。
幾乎沒有什麼阻礙，就像是刺入蛋糕一般，銀劍輕鬆地沒入顱骨，雷龍先是劇烈地一顫，他發出垂死的低吟，身體痙攣，而後動靜越來越小，最後無聲無息。
他死了。
格倫拔出「勿忘我」，看向雷米爾，他就靜靜的趴在那裡，雙翼張開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要不是黑色的血正在從傷口汩汩外涌，他看上去更像是睡著了。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相識也就一兩天，既沒有流淚，也沒有難過，只是感覺有些惆悵，像是心底落滿了塵埃。
是啊，購買了熔岩巨獸心臟和獨角獸銀角粉末的大哥，在即將返程之際，遇上了敲響他車門的小弟。
小弟是個情報販子，靠著賣一些打聽來的消息，好混口飯吃。
小弟給大哥提供了銀角粉末里混了雜質的重要消息，作為交易，大哥將貝魯格拉德大學寶貴的推薦名額送給了小弟。
交易結束後，大哥通過了拉提斯魔法學院的入學測試，在學院裡提升實力，而小弟拿著攢好的錢和推薦名額，在貝魯格拉德大學選擇一門喜歡的專業進修深造。
這就該是大哥和小弟的故事，沒有意外，也沒有轉折，點到為止。
等價交換，很公平，沒有誰欠誰的。
這個小弟本該是大哥人生中轉瞬即逝的過客，在發光發熱後，就在故事的尾聲默默退場，然後拿著推薦名額，過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在這之後，大哥會靠著「勿忘我」，逐漸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英雄，他不僅解決了家族滅亡的危機，還順利地從拉提斯魔法學院畢業。
而當他在畢業典禮上，穿著學士禮服，手裡捧著鮮花，看著照相機按下快門定格時間的瞬間，會不會想到一種可能。
如果，有個小弟那天沒有敲響他的車窗，他或許會像往常一樣，頭頂雞窩，穿著寬大油膩的西裝，在坊間來回穿梭，兜售些無關緊要的情報賴以度日。
他或許會跑去客串司儀，主持幾場婚禮，拿著麥克風，看著深情對視的新人，跟先前龍騎士契約一樣，洋洋灑灑的說著「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之類的祝詞。
在幾年後，等攢夠了錢，他或許換上一套嶄新的、合身的西衣，把頭髮打理得井然有序，然後在某個學費低廉的大學門口，拎著碩大的行李袋，看著人來人往，密集如織，眼裡充滿憧憬。
但現實沒有或許，現實是小弟在幫大哥打探消息的時候被發現了，他被人奪去靈魂，給早已死去的雷龍續命，變得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如果是遊戲打出這種結局，格倫一定會回檔，回到他和雷米爾相識的那一天，無論這一天距離現在有多遠，哪怕重開新檔他也在所不辭。
但指尖掐入手心，清晰的疼痛無不告訴著他，這不是遊戲，這是現實。
回得去的是遊戲，回不去的是現實。
世界是那麼安靜，隱約能聽見外面的雨聲。
赤色的火蛇升起，盤旋在劍身，濃腥的血蒸出縷縷黑煙，格倫向前舉劍，劍鋒輕點在雷米爾的頭上，火蛇便蜿蜒著爬上了雷米爾的腦袋，隨後就是全身。
大火熊熊燃燒，吞噬了雷米爾的全身，黑煙和熱浪在碩大的空間瀰漫，格倫像是想起了什麼，將原本準備給雷米爾的手機一併扔進火中。
格倫掏出錢包，將裡面的錢全部灑進火中，紛飛的鈔票被吸入烈火中焚燒，它們在火風中震顫著化為灰色的蝴蝶。
他繼續脫下新買的羊毛大衣，將其一併扔進火里。
「你在做什麼？」緹薇婭擔憂的問，「外面這麼冷，你會感冒的。」
「家鄉習俗，我們會把東西燒給逝者，這樣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就會收到我們的禮物，希望他在那邊不會被餓到冷到。」格倫的面孔生硬如鐵。
露易絲和格倫相處了小半年，她從未見過格倫有這副面孔，她輕輕扯著格倫的衣角，安慰道：
「格倫，我聽說，龍在死後，靈魂會去往一個叫做埃倫特的地方，那裡鳥語花香，春暖花開，永遠也不會有寒冷與飢餓，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堂，你其實不用擔心的。」
「不，他不會去到那個地方，」
格倫笑容涼薄，
「他既不是龍，也不是人，他是被格雷厄姆家族改造成的怪物，而怪物……只會下地獄。」
格倫看著燒灼的烈焰，瞳孔中結著冰，冷得連倒映的火都給凍結住了。
格倫聲音顫抖，在這一瞬間連劍都握不住了，他的眼眸伴隨著微型太陽一同暗淡下去。
雷龍沒有再說話，他修長的脖子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無力的趴在地上，喉嚨口嘔出深黑色的液體。
格倫從露易絲的後背跳了下來，他一邊慢慢的靠近，一邊緊握著「勿忘我」，他也不清楚，這條雷龍是不是詐胡，想要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
雷龍含糊不清的說著話，格倫越靠越近，終於聽清了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大哥……大哥……」
雷龍每說一聲大哥，格倫的心就狠狠一緊，仿佛有一根木槌正反覆敲擊他的心臟。
「是你嗎？雷米爾。」
格倫小心翼翼的確認。
「大哥……大哥……」
雷龍茫然的呼喚著格倫，眼神異常黯淡，他的呼吸原本能吞吐雷電，可現在他的身體極度虛弱，只有深黑的液體在慢慢的向外翻湧，像是油盡燈枯的老人。
「雷米爾，你怎麼會到這裡？」
格倫靠近到一定距離停住了。
不知為何，格倫既害怕這條雷龍是想在臨死前拉一個墊背的，所以他詐胡喊大哥，騙自己靠近，但又莫名希望這條雷龍就是詐胡，他就是想拉自己墊背，他不是雷米爾。
「大哥，還記得……我說的那個收容所嗎……要走很遠很遠的那個……」
由于格倫保持著安全距離，雷龍想讓聲音傳到他耳朵中，要稍微用點力氣，可他快死了，連小聲說話的力氣都使不出，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休息十幾秒。
格倫收起「勿忘我」，他默默的來到雷米爾的面前，步伐是那麼輕，又那麼沉重，他靜靜的坐在雷米爾的身旁，一言不發。
周圍陷入沉寂，就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雷米爾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
「大哥，還記得嗎？我是情報販子，對於某些異常會非常敏銳，所以……我剛到那個收容所的時候，就發現不對勁了，有些長期來往的流浪漢，偶爾會在深夜的時候莫名失蹤。
「所以我就私底下查了一下，那是格雷厄姆家族資助的地方……大哥，我知道你和格雷厄姆家族不對付，於是我就在深夜偷偷藏了起來，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不定可以幫到你。
「我躲在門後，看見他們把夜晚來的落單的流浪漢打暈，然後裝進車裡，我趁他們抽菸的間隙，偷偷溜進了後備箱，想跟在後面，弄清楚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後來嘛……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被發現了，然後被打暈，再一醒，就被綁在床上，其他床上也有被綁來的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抽血啊，注射藥劑之類的，有些時候會帶走一個人。
「接著我也被帶走，被送上了手術台，打完麻藥就昏迷了，後面我迷迷糊糊的，聽見了很多聲音在我耳邊亂轉，然後我就睜開了眼，就發現我變成了一條龍。
「不對，大哥，應該說，我們變成了一條龍，耳邊還有些我綁在床上時認識的朋友的聲音，我們的……我也不知道該說是靈魂還是意識，反正我們都被塞進了這條龍的腦子裡。
「後來阿爾特曼強行和我們契約，然後控制我們為他所用，不過還好，大哥你贏了，沒讓他得逞，在這段期間，我們就一直被關在這下面，給阿爾特曼提供生命力，嗯，他們家族掌握著能從龍身上汲取生命力的秘法，雖然從我們身上抽取生命力的治療效果有限，但是總好過沒有，
「他們對於靈魂的需求非常旺盛，最近一直都有人都被送到這裡來，克里夫親自去抓的人，再後來……大哥你突然就出現了，於是我就說服了他們，讓他們把身體的主導權給我，再然後……」
雷米爾偏過頭去，吐出一灘血，然後又重新扭頭看向格倫，
「話說，大哥，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啊……」
「今天是曙光節，我來陪你過節，」
格倫想起什麼，他來到緹薇婭面前，把那個手機拿了過來，他在雷米爾面前蹲下，晃了晃手機，
「諾，你的節日禮物，可惜來的急促，沒有精心裝在盒子裡。」
「謝謝你……大哥，這還是我第一次在曙光節收到禮物。」雷米爾語氣喜悅，看著眼前有些老款的手機，他的眼睛忽然變得透亮起來，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收到點善意，就會變得小心翼翼的男孩。
「你平時在曙光節……都做些什麼。」格倫沒話找話。
「也都沒做些什麼吧，大哥，你也知道，一般來說，曙光節都是一家人共同出行，來到外面的餐廳，點上最豐盛的晚宴，然後歡聲笑語的一起享用。
「不過我沒有家人，曙光節的天氣又這麼冷，我一般會躲在某個風和雪吹不到的地方，然後遠遠的看著餐館玻璃後的人吃飯，偶爾會想像一下哪天自己要是發達了，也能在裡面坐著該有多好。」
雷米爾自顧自的向下說著，
「其實嘛，大哥，我情報業務能力挺強的，偶爾一兩次也能消費得起，不過大哥，你知道，我要攢學費啊，所以就憋著，看在深夜能不能要點他們沒吃完的，
「有一次，我遇到有善心的老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注意到我的，發現我在遠處，還主動邀請我來後廚美食一頓，還說，下次曙光節記得再來，
「不過第二年嘛，我沒有去那個地方，畢竟曙光節的生意那麼好，我去了耽擱人家掙錢，再後面，到了第三年，我路過的時候，看見那家店正在拆遷，我就去打聽了一下，說是那個老闆的兒子結婚了，搬到了其他城市去，所以他也跟著一起走了，真替他高興啊……」
格倫低著頭，靜靜地聆聽著雷米爾講述沒意義的廢話，他這個人不怎麼喜歡浪費時間，可這一次，他在雷米爾身上，一口氣浪費了很多很多時間。
像是闊別多年的老友，格倫挺希望雷米爾能多講一講自己的故事，可事與願違，雷米爾很快就把自己的故事講完了，更多的時候，他更像是生活在孤獨世界裡的人，渴望地看著外界人流涌動，就覺得自己也被溫暖了。
雷米爾又看著格倫送給自己的手機有些愧疚的說：
「大哥，我現在這副模樣，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你這份禮物……」
「為什麼一定要回報。」
「不知道，或許是情報販子的生存之道吧，干我們這一行的，都提倡等價交換。」
格倫沒有再往下說話了，他雙手摁住頂骨，黑著臉。
這是自己和格雷厄姆家族的事情，為什麼總要想著參與進來，明明可以拿著推薦名額，然後大大方方的接受自己的贈禮，穿著嶄新的西裝，去貝魯格拉德大學讀書就好了啊。
可為什麼要拒絕大哥送的西衣，為什麼總想著不要麻煩大哥，為什麼非要一個人深入敵營調查。
因為你從小沒有接受過別人的善意，所以總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在面對貝魯格拉德大學那珍貴的推薦名額時，才會不斷不斷地往上堆疊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籌碼，想要嘗試等價交換，可無論放多少，都始終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那份善意，以至於堆到最後，什麼也拿不出來，就只能把自己的命也一同押上。
可他現在要死啦，押那麼多的籌碼又有什麼意義呢，押到最後，就連本該屬於他的推薦名額都收不到。
「大哥……我還有個不情之請。」雷米爾忽然說。
「嗯，還有什麼願望，只要我力所能及，必當竭盡全力。」
雷米爾沉默了很久，嘶啞著說：
「大哥，麻煩你，殺了我們。」
「……好。」
格倫默然良久，他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到雷米爾的面前，他從劍鞘中拔出「勿忘我」，反手握住劍柄向下，劍鋒對準了雷龍的大腦。
「謝謝你……大哥。」
雷米爾閉上了眼，格倫也跟著閉上了眼，他深呼吸，朝下猛然用力。
幾乎沒有什麼阻礙，就像是刺入蛋糕一般，銀劍輕鬆地沒入顱骨，雷龍先是劇烈地一顫，他發出垂死的低吟，身體痙攣，而後動靜越來越小，最後無聲無息。
他死了。
格倫拔出「勿忘我」，看向雷米爾，他就靜靜的趴在那裡，雙翼張開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要不是黑色的血正在從傷口汩汩外涌，他看上去更像是睡著了。
說來也是奇怪，明明相識也就一兩天，既沒有流淚，也沒有難過，只是感覺有些惆悵，像是心底落滿了塵埃。
是啊，購買了熔岩巨獸心臟和獨角獸銀角粉末的大哥，在即將返程之際，遇上了敲響他車門的小弟。
小弟是個情報販子，靠著賣一些打聽來的消息，好混口飯吃。
小弟給大哥提供了銀角粉末里混了雜質的重要消息，作為交易，大哥將貝魯格拉德大學寶貴的推薦名額送給了小弟。
交易結束後，大哥通過了拉提斯魔法學院的入學測試，在學院裡提升實力，而小弟拿著攢好的錢和推薦名額，在貝魯格拉德大學選擇一門喜歡的專業進修深造。
這就該是大哥和小弟的故事，沒有意外，也沒有轉折，點到為止。
等價交換，很公平，沒有誰欠誰的。
這個小弟本該是大哥人生中轉瞬即逝的過客，在發光發熱後，就在故事的尾聲默默退場，然後拿著推薦名額，過上一個普通人的生活。
在這之後，大哥會靠著「勿忘我」，逐漸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英雄，他不僅解決了家族滅亡的危機，還順利地從拉提斯魔法學院畢業。
而當他在畢業典禮上，穿著學士禮服，手裡捧著鮮花，看著照相機按下快門定格時間的瞬間，會不會想到一種可能。
如果，有個小弟那天沒有敲響他的車窗，他或許會像往常一樣，頭頂雞窩，穿著寬大油膩的西裝，在坊間來回穿梭，兜售些無關緊要的情報賴以度日。
他或許會跑去客串司儀，主持幾場婚禮，拿著麥克風，看著深情對視的新人，跟先前龍騎士契約一樣，洋洋灑灑的說著「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之類的祝詞。
在幾年後，等攢夠了錢，他或許換上一套嶄新的、合身的西衣，把頭髮打理得井然有序，然後在某個學費低廉的大學門口，拎著碩大的行李袋，看著人來人往，密集如織，眼裡充滿憧憬。
但現實沒有或許，現實是小弟在幫大哥打探消息的時候被發現了，他被人奪去靈魂，給早已死去的雷龍續命，變得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如果是遊戲打出這種結局，格倫一定會回檔，回到他和雷米爾相識的那一天，無論這一天距離現在有多遠，哪怕重開新檔他也在所不辭。
但指尖掐入手心，清晰的疼痛無不告訴著他，這不是遊戲，這是現實。
回得去的是遊戲，回不去的是現實。
世界是那麼安靜，隱約能聽見外面的雨聲。
赤色的火蛇升起，盤旋在劍身，濃腥的血蒸出縷縷黑煙，格倫向前舉劍，劍鋒輕點在雷米爾的頭上，火蛇便蜿蜒著爬上了雷米爾的腦袋，隨後就是全身。
大火熊熊燃燒，吞噬了雷米爾的全身，黑煙和熱浪在碩大的空間瀰漫，格倫像是想起了什麼，將原本準備給雷米爾的手機一併扔進火中。
格倫掏出錢包，將裡面的錢全部灑進火中，紛飛的鈔票被吸入烈火中焚燒，它們在火風中震顫著化為灰色的蝴蝶。
他繼續脫下新買的羊毛大衣，將其一併扔進火里。
「你在做什麼？」緹薇婭擔憂的問，「外面這麼冷，你會感冒的。」
「家鄉習俗，我們會把東西燒給逝者，這樣他們在另一個世界就會收到我們的禮物，希望他在那邊不會被餓到冷到。」格倫的面孔生硬如鐵。
露易絲和格倫相處了小半年，她從未見過格倫有這副面孔，她輕輕扯著格倫的衣角，安慰道：
「格倫，我聽說，龍在死後，靈魂會去往一個叫做埃倫特的地方，那裡鳥語花香，春暖花開，永遠也不會有寒冷與飢餓，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堂，你其實不用擔心的。」
「不，他不會去到那個地方，」
格倫笑容涼薄，
「他既不是龍，也不是人，他是被格雷厄姆家族改造成的怪物，而怪物……只會下地獄。」
格倫看著燒灼的烈焰，瞳孔中結著冰，冷得連倒映的火都給凍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