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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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薄霧染霞。

  「阿公,你這是……在找東西?」

  安奕剛走進屋內,入眼所見,第一感覺便是「亂」。

  各式各樣的物件被翻出來,亂糟糟地堆得到處都是。

  雜物堆里,劉山貴正坐在一張小木凳上,不停扯著身上的汗衫透氣。

  現在的天氣,但凡大量出汗,便會使衣物一直粘在身上,濕黏之感令人格外難受。

  「不是找,是在疊。」

  劉山貴笑了笑,喘勻氣後解釋道。

  「算上今天,我也就還有兩天的活頭了。今天剛好得空,乾脆整理一下這些老物件,看看還有什麼有用的可以留給你們。」

  「那豈不是有很多帶故事的寶貝?」

  安奕眼睛一亮,也搬個小木凳坐下。

  身為後生家,本該是對將死的親切長輩有悲哀傷感之類情緒的。

  奈何,安奕昨日就通過龍虎山張天師親印私信得知,老爺子是壽終正寢,且於睡夢而終之後,還福緣將至要當神仙……

  一則順應天命,無病無痛之高齡喜喪;二則位列仙班,未來還能福澤子孫後代甚至見面,這事說是雙喜臨門都不為過!

  「哈哈哈,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寶貝?不過都是些普通物件罷了。」

  劉山貴哈哈一笑,「不過,要說故事嘛,確實是都有的。」

  「阿公,細說,我想聽。」安奕忙拿起茶罐,為老爺子倒上一杯苦薑茶。

  這苦茶,熱時喝暖身解濕,煮好後放到茶罐里,涼下來後喝又能止渴解乏。若是不怕晚上睡不著,當水喝也不要緊。

  「太多了,這麼多東西,都是有故事的,這一件件說,得說到什麼時候去?」劉山貴樂呵呵擺手。

  「挑兩件唄,總有比較特殊的。」

  「嗯……也是,別看這裡的東西多,但要說帶有值得提起的故事的,其實只有幾件。」

  劉山貴沉吟片刻,抬手一指,「喏,那個就是其中之一。」

  安奕扭頭,順著老爺子手指的方向望去。

  因天色漸晚而有些昏暗下來的屋內,牆面上掛著一張彩漆銅製面具,線條簡單粗獷樸拙,卻莫名地給人一種莊典華麗之感。

  「儺神面具?」

  安奕很快回想起這面具的名字。這面具特徵如此明顯,又莫名給人一種活物之感,以至於當初老爺子一說,安奕就記住了。

  說起來,當時安奕決定夜襲秦三他們,這掛在牆上的面具正是誘因呢。

  「是啊,你去拿來。」劉山貴說道。

  安奕起身到牆邊,將那面具摘下。

  儺面入手略有些冰涼,只是那活物之感卻突然消失了似的,好似只有掛在牆上,於昏暗之中時才有那種感覺。

  「袁州宜春府帶回來的,祭神跳鬼、驅瘟避疫,對吧?」安奕一邊說著,一邊遞給老爺子。

  「對,你個賴仔,記性好得很。」

  劉山貴輕輕撫摸儺面表面,緩緩開口,「當年啊,我在宜春府的時候,好端端的,莫名暴發了一場瘟疫,百姓橫死無數。」

  「莫名?」

  安奕挑眉:「怎麼會是莫名?」

  正所謂大災之後必有疫,瘟疫爆發一般是有由來的——大災大難過後,例如戰亂之時,屍橫遍野又無人收拾,屍體腐爛導致病菌集中爆發和大規模傳染。

  先前安奕和張光義一把火將那洞內殘餘肢體燒掉,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可莫名,意思就是沒有由來,驟然爆發的……這就很是蹊蹺了。

  「是啊,怎麼會是莫名?你阿公我覺得不對,就送了封信給張景霄。那時候他還沒當上天師咧,就下山來找我,一到地方,果然看出了問題。

  一番查探之後才弄明白,那瘟疫,原來是一隻疫鬼弄出來的。」

  「疫鬼?」

  「對,疫鬼,也叫疫神。」

  老爺子鄭重道,「帝顓頊有三子,生而亡去為鬼。其一者居江水,是為瘟鬼!」

  「那後來,是通過這儺面解決的?」安奕再次看向老爺子手中的儺面,那活物之感似乎又回來了。


  「是,也不是。」

  劉山貴笑了笑,將儺面遞給安奕,「你戴上試試。」

  安奕如言為之。

  「什麼感覺?」

  「額……有些涼意?」安奕眨眨眼,扭扭頭,有些猶疑,「其他的,好像沒有了。」

  「沒有就對了,因為這就是一個普通儺面。」

  劉山貴呵呵笑道,「但同時,在對付那疫鬼時,這儺面又是不可或缺的媒介。」

  「跳儺舞,才是關鍵?」安奕問。

  「儺舞關鍵,跳儺舞的人,更關鍵。」

  老爺子說道,「若是疫鬼剛成形之時,由普通人戴上儺面來跳這儺舞便可將之驅散。

  但當時,那疫鬼已吞噬不少生靈,壯大己身,眼看便要滅絕一府……還好,我讓張景霄來了。

  當時他還不是天師,但天賦厲害,修為已是天師府前列。現學儺舞,口中念訣跳之後,大大削弱那疫鬼,又設壇作法,以神霄雷法將之轟殺!

  那場面,嘖嘖,能在你阿公我見過的大場面里排前列了。

  事後我就把這儺面留下了,權當是個紀念。說來,這老小子能這麼早當上天師,還多虧了我這一封信呢,不然啊,起碼再晚個兩三年!」

  「這種級別的場面都只是算排在前列嗎?」

  安奕忍不住開口,「阿公你當年走南闖北的時候到底折騰了多少大事啊!」

  「哎,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劉山貴擺擺手,喝了口茶,「誒,對了,光義呢?你們不是一起去弄那個什麼桂河會去了嗎?」

  「事情解決,張哥直接往縣城去了。」

  安奕將桂河會四位堂主已死,幫主江舒生遠遁,以及後續他們追蹤去往山里將那煉製詭異丹爐的黑袍人殺死的事說了遍,解釋道。

  「現如今桂河會群龍無首,其下那麼多地痞流氓正亂著。張哥覺得正是乘勝追擊,將他們該殺的殺,該抓的抓,一口氣全部打散的最佳時機。」

  「要得,他身為捕頭,這種時候就該做這種事。」

  劉山貴點頭,咂咂嘴,忽地話鋒一轉,「但是……小奕啊,你呢?」

  「我?」安奕疑惑,「我怎麼了?」

  「做事,一般都是有目的,有理由的。」

  劉山貴定定地看著安奕,緩緩說道。

  「你看,商賈(gǔ)為了掙錢做買賣,書生為了功名挑燈苦讀,農夫為了糧食種田,包括現在,光義為了履行捕頭職責去清剿桂河會……但你不一樣。

  最開始時,你趁夜殺本村那些混混,是報仇。後面你當捕快,是我建議你靠這個脫罪……但再之後的這些事,我就有些看不明白了。

  你要知道,阿公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事都見過,看不明白的,可不多。」

  安奕聞言,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老爺子這麼一問,安奕才如夢中驚醒似的。

  是啊,我做這些,又是為了什麼?

  單純為了獲得詞條獎勵?

  屋內一時陷入沉寂,直至被火塘中木柴發出的噼啪聲打破。

  「我……」

  「篤篤篤!」

  安奕正準備開口,卻被門口傳來的急促敲門聲打破,只好止住話頭,來到門前,有些戒備地拉開一條小縫。

  門外,是一個身穿灰色布衣,略顯富態,頭髮花白的陌生中老年人,雙眼明顯有些發紅,袖口沾染油污。

  「你是?」

  安奕詢問,目光在這人身上游移,又在四周巡視。

  「你是不是安奕?」那人質問道。

  「我是,有何貴幹?」安奕挑眉。

  「好,是你就好……我問你,那桂河會的玄武堂主,唐仁,是不是你殺的!」中年人明顯有些緊張,以至於語氣都有些顫抖。

  安奕眼睛微微一眯,他看見一旁有另外一人的衣角……莫非是埋伏?

  「對,是我。」

  回答的同時,安奕隱藏於門後的右手悄然扶上腰間劍柄。


  「你要干什……」

  「恩公!」那人霎時跪倒在地,「請受我一拜!」

  安奕:「……」

  「快快請起,何至於此?」

  安奕拉開門,眼神掃過站在一旁的那人,原來是個神色有些呆滯的年輕人。

  「恩公有所不知,我這苦命的兒子,當年便是被那唐仁所害,以至痴傻。但我只是個廚子,沒那能耐報復回去,只能忍氣吞聲……

  現如今恩公殺了那唐仁,也算是為我兒報仇了!」

  那人千恩萬謝著磕頭,直到被安奕強行攙起,這才暫且消停,又去一旁拿了先前放在一旁的竹籃來,揭開上方紅布。

  「這是我聽說這事後連忙做的幾個拿手菜,還有些艾葉粑和煙燻臘肉,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恩公千萬收下……」

  「好,好……」

  面對那詭異至極的屍骸丹爐都未曾有過半點變色的安奕,此時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他只能滿口應承著收下禮物,又目送喜極而泣的中年人拉著他那痴傻兒子遠去,愣了一會後,這才回過神,合上門,提著那滿滿一竹籃菜回到屋內。

  「不習慣?」一直安靜看著的劉山貴忽然笑起來,問道。

  「是有點……之前還從來沒有過這齣。」安奕撓撓頭。

  「你才浪子回頭多久?從你答應我不做混混,去殺那秦三一伙人起,才過去三天,現在這是第四天!」

  劉山貴的聲音都不免大了些許。

  「三天時間,這整個林桂縣的桂河會,可以說都是倒在你一人手上,而他們此前在林桂縣為非作歹了十幾年,明里暗裡受過欺辱的,那還能少?

  所以,儘管放心,往後的日子,這樣的事情只會越來越多!」

  「不至於吧,阿公?」

  安奕眼角微微抽搐,「我好歹先前也是本村有名的地痞,惡事做盡的那種,先前都在縣城流傳開來了,百姓應該沒那麼容易相信……」

  「錯了,誰管你先前是好人壞人?」

  劉山貴哈哈一笑,「你若先前是整個林桂縣的一霸,他們只會當這是狗咬狗。

  但你只在本村混,聲名再狼藉,又沒應在他們身上。然而,被桂河會的人欺辱,他們可是真體會到了!」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此理……」安奕有些怔怔看著竹籃。

  「哎,先別想那麼多,我就問你,爽不爽?」劉山貴嘴角含笑,觀察著安奕神情,問道。

  「有點不習慣。」

  安奕老實回答,「不過……確實有點爽。」

  「那就得了!」老爺子一拍手。

  「阿公再教你一個道理,人啊,沒有目標是不行的。你行動能力再強,若是沒有一個明確的,好的目標,最終很容易走偏。

  但是,目標,也不需要多麼長遠,多麼複雜。

  阿公不知道你這一身本事是從哪來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忽然就洗心革面了。但是,拋開過程看結果,其一,這是好事。其二,你覺得爽!

  這就足夠了!記住,你是為了這種感覺而去做這些事,而不是為了什麼其他勞什子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保持下去。

  人生在世,若能為自己樂意去做的事活一輩子,才是最大的幸運!」

  「轟隆!」

  驟然響起的炸雷點亮陰沉的天,堆積起來的厚實雲層化作雨滴傾盆而下,原本悶熱濕潤的氣息被一掃而空,漸而清朗。

  正如安奕此時的內心一般。

  一語既出,茅塞頓開!

  安奕終於知道自己先前的問題在哪了——哪怕穿越至此之後,獲得的記憶再細緻,感受的體驗再真實……他也沒把這一切當真。

  已死過一次的他,下意識地將這一切當成了——遊戲!

  錢財、衣食住行,甚至是生死……這一切安奕都不在乎,他就像是進入了一個純粹的玩遊戲狀態,打紅名怪,然後拿詞條。

  所以,安奕才會對先前老爺子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

  劉山貴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以他那「走南闖北」積攢下來的經驗,極為乾脆地為安奕指了一條路,給了個答案。

  沒有目標?沒有關係,現在有了!

  行俠仗義之後得到的回報,來自他人發自肺腑的感謝讓自己覺得舒適,那就一直這樣去做好了。

  和系統的詞條獎勵無關,那只是附加的獎勵,而最主要的,是這樣做,可以——爽!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阿公。」

  安奕忍不住感慨,只覺神思清明,如若煥然新生!

  「篤篤篤!」

  敲門聲再響。

  門外傳來安奕有些耳熟的聲音。

  「阿彌陀佛,施主快快開門,貧道衣服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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