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毒瘴染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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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如瀑時,趙無延正在賭坊調一杯翡翠色的酒。

  青瓷盞底壓著周大福那份延緩瘴毒的藥方,泛黃紙頁被藥汁浸得捲曲如蛇蛻。

  「成了!」

  趙無延忽然輕笑一聲,指尖蘸酒在賭桌畫符,符紋竟似活蛆般鑽入賭徒瞳孔。

  「押大!」

  骰盅揭開的剎那,獨眼漢子貪慾驟起,喉頭竄出紫煙。

  「貪、嗔、痴、懼……果然人心才是最好的瘴毒苗床。」

  「人心如硯池,最宜養墨鬼。」

  趙無延倚著楠木屏風,摸著袖中玄霄宗長老玉牌。

  看賭徒們眼底浮起血絲。看那些煙瘴順著賭徒們發紅的耳根遊走。

  有輸光妻兒田契,攥著空癟荷包嘶吼;

  有輸錢者捶桌暴起的青筋里綻開菌絲,贏錢者則摟著銀錠痴笑的嘴角垂下孢粉。

  雨絲裹著欲望墜地生根,滿城瓦當漸漸浮出霉斑似的咒紋。

  那是他改良的藥方,以嗔恨為引,讓瘴毒順著血脈生根。

  只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整個聚財如意坊的賭徒皆被種下瘴毒,脖頸下出現青色鱗紋。

  隨著這擴毒藥方研製成功,趙無延踩著滿地碎香灰踏上城隍廟戲台。

  神廟前,趙無延玄霄宗雲紋廣袖掃過龜裂的泥塑神像。

  而此前收到玄霄詔令的青山府百姓,此時皆烏壓壓一片聚集在神廟面前。

  他們猜測,莫不是玄霄宗有了遏制毒瘴的法子?

  「叮——」

  趙無延屈指彈響腰間銅鈴,引來所有人目光。

  「諸位可知,周氏餘孽未絕?」

  趙無延展袖放出留影玉簡,畫面里周大福深夜潛入瘴源山谷。

  百姓一片譁然!

  「那周大福十一載隱姓埋名,只為煉這吞城毒瘴!」

  趙無延面上痛心疾首,隨後立在城隍廟飛檐上拋灑符紙。

  浸過蛇毒的黃表紙遇雨即化,幻作萬千青煙凝成八個大字:

  「周氏遺毒,禍及蒼生!」

  人群如被驚散的鴉群,卻又被趙無延袖中溢出的檀香定住腳步。

  那香混著蛇腥氣,鑽入七竅便化作千萬隻蟻,啃得神智酥麻。

  煙如活物般游入人群。

  賣花阿婆的竹籃霎時長滿霉斑,她尖叫著拋灑沾染符毒的山茶;

  鐵匠鋪學徒的錘柄綻開血泡,膿水落地竟凝成周大福名諱;

  最驚心是那繡樓小娘,銀針刺破的指尖沁出黑血。

  「看吶!周家毒術早種在你們骨血里!」

  情緒傳染,一人驚慌,帶動百人千人!

  但凡心中升起「貪、嗔、痴、懼」的百姓,都悄無聲息間被種下瘴毒!

  瘴霧纏住最前排漢子腳踝、

  那人眼珠突然泛起青鱗,嘶聲嚎叫:「定是周家下毒!」

  眼看時機成熟,趙無延振臂一揮。

  「玄霄仙宗憐爾等蒙昧,吾將與爾等同行!剷除周氏餘孽!」

  整個青山府,於此刻大亂!

  「人心啊……」

  趙無延隨手拈起一朵被毒瘴染成青色的野菊,花瓣在掌心碎成流螢般的孢子。

  雨勢漸狂,他負手走入漫天墨色。

  廟前香爐青煙繚繞,與毒瘴混作一處,無人能辨清濁。

  ……

  駝峰撞開院門,竹杖搗碎青石板上積雨。

  「周家小子,趕緊跑啊,青山府的人要拆你祖墳咧!」

  李駝子喉嚨滾著鏽砂聲,破風箱似的胸腔里扯出斷續喘息。

  已經痊癒的孫女李罄跟在身後,攥著祖父褪色的衣角,指尖掐進粗麻布里。

  少女脖頸繃得筆直,不時回望巷口,眼眸倒映出將傾的天色。

  周洹正熬藥,銅吊子咕嘟作響,蒸騰的藥霧模糊了少年眉峰。


  阿蓮縮在藤椅里縫襁褓,銀針驀地戳破指尖。

  「老李頭你發什麼瘋?」周洹不滿的嚷嚷。

  銅鈴聲響,暴雨裹著腥風撞碎窗紙。

  周洹嗅到鐵鏽味。

  不是藥香,是血。

  「你爹呢!?」

  李駝子枯枝般的手鉗住少年腕骨,手勁之大,就連周洹都感覺到痛。

  「你怎麼知道……」

  周洹心中一驚,這事他和阿蓮明明沒和任何人提起過才對。

  「玄霄宗的長老說的,他們說你是當年周神醫的種!」李駝子說道。

  「現在青山府的人都瘋了,瘋了!和十一年前一樣!」

  「十一年前?」周洹神色嚴肅起來。

  「怎麼回事!」

  正當李駝子開口時,巷外忽起哭嚎。

  孫田橫扁擔抵住院門,粗布衫滲汗貼在後脊:「周瘸子!我婆娘要生了!你人呢!?」

  孫家娘子扶腰倚著女兒,裙擺洇開暗紅,一旁的孫萌萌用單薄脊背撐著母親。

  孫萌萌神色憂慮,不只是娘親快要生產,更是如今青山府詭異的氛圍!

  「快來這邊!」

  阿蓮急忙上前,與孫萌萌一同,兩名少女攙扶著孫家娘子躺到裡屋。

  「周瘸子呢!」孫田踹翻藥簍。

  「不准你說我爹!」

  周洹怒道,要不是現在情況有異,他肯定教訓一番對方。

  「他人呢?」一旁李駝子也是問道。

  「阿爹早晨進山採藥去了。」阿蓮解釋道。

  與此同時,一陣嘈雜聲由遠及近。

  「周大福煉人丹吶!」

  「十年前就是他散瘟!」

  嘶吼聲撞碎雨幕,爛菜裹著鼠屍擲入院中,腐臭撲鼻。

  李駝子掏出雕刻棺木的刻刀:

  「都放你娘的屁!十一年前是周大夫試藥救的半個青山府!」

  「你們這群黑了心的傢伙!」

  當年發生的一切,李駝子自是知曉!

  那年李罄爹媽死在瘴毒之中,他沒有怨恨周大福一句,只因他這雙老眼看得明明白白。

  周大福為了那瘴毒,付出了多少!

  孫田卡住門閂的扁擔傳來斷裂聲。

  男人扭頭沖呆立的周洹咆哮,這個聲聲罵著瘸子的男人,此刻頸側青筋暴起如地龍。

  「愣著等投胎啊!過來堵門啊!」

  他對那周瘸子確實沒好感,但可此刻產房裡躺著結髮二十載的妻,院裡還有他的女兒。

  他管那周大福是人是鬼,他只知道決不能讓那群瘋子進來!

  暴雨中忽然飄來嗩吶聲。

  周洹看見人群自動分開,趙無延的白幡轎輦碾過青石板,轎簾綴著的青銅鈴刻滿往生咒。

  趙無延走出,周身雨幕自動避讓。

  「看見了嗎?」

  「不敢開門,定是心中有鬼!」

  「放你娘的屁,開了門,傷到我家娘子和女兒,我和你拼命!」

  孫田這暴脾氣,可不管對方是不是玄霄宗的長老。

  「義父……」

  看到趙無延的臉,周洹雙手顫抖。

  之前一直被他刻意遺忘的一條條線索,如今終於串聯。

  他本不願相信,但如今事實就在眼前。

  泄漏毒瘴到青山府的,就是自己這位義父!

  「洹兒乖,把門開開。」

  趙無延臉上露出慈祥笑容,朝周洹伸手。

  周洹臉上痛苦化作狠色,手中刻刀對準趙無延,猛然甩出!

  「別他麼這麼叫我!你不配!」

  叮的一聲,趙無延單指彈開刻刀,面露陰狠之色。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無延指尖凝聚濁色靈霧,輕叩門扉。

  「玄霄宗除魔,閒人退散。」

  朽木應聲炸裂,木刺如暴雨倒卷。

  孫田橫臂格擋,斷木扎進筋肉三寸,血珠子濺上李駝子渾濁右眼。

  周洹怎會坐以待斃!

  「你們守門!」

  說罷,周洹反手握剔骨刀縱躍,刃口寒芒似幼時割藥的銀鐮。

  趙無延嗤笑,袖中竄出三條瘴氣凝成的青蟒。

  刀光劈中蟒首竟錚然作響,那瘴毒已凝如玄鐵!

  「鐺——」

  長刀格擋的瞬間,周洹虎口震出串血珠。

  第一蟒絞刀,第二蟒碎膝,第三蟒當胸貫入!

  周洹踉蹌跪地,咳出血沫。

  飲露境刀意如竹上清露,練氣巔峰瘴毒似千年老藤,纏殺只在須臾間。

  差距太大!

  趙無延踏著周洹脊樑碾過,青蟒纏住其身。

  「你爹試藥十年,不過螻蟻掙扎!」趙無延冷笑。

  周洹唾出血沫:「螻蟻尚知護巢,你這等魍魎,怎懂何謂『家』?」

  趙無延也不惱:「家有何用?如今我築基在即,仙道一片坦途。」

  「凡俗怎知長生好,百年後,爾等一家,也不過一捧黃土!」

  趙無延並指為劍,直取周洹天靈,忽聞瓦當墜地清響。

  狐火燎原,焚盡雨幕。

  趙無延心頭一跳,察覺到不對,急忙棄了周洹躲避。

  可即便如此,仍舊染上一絲狐火。

  連同靈力與神魂一同傳來灼燒滋味,逼得趙無延不得不調動大量毒瘴之力,才將那一小團狐火撲滅。

  「是誰!?」趙無延抬頭冷喝。

  蘇小檀不知何時出現在檐角,九尾虛影攪碎雨幕。

  「道士哥哥說,讓我將此物交給你。」

  蘇小檀少見的有些心情低落,將周大福的遺物交給周洹。

  焦黑藥杵、染血《千金方》、一枚銅幣。

  看到藥籍染血,周洹心中閃過不詳,干聲發問:

  「我爹他……」

  蘇小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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