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她,就是他的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伯的臉越發陰沉。

  那段經歷對任何至今還活著的人而言,都是一場噩夢。

  元昭帝逃亡到扶桑島,雖未言明身份,但以主子的聰慧以及卜卦的能力,怎會不知道收留他會是扶桑島的一場災難?

  主子幫元昭帝一行人準備了船隻和食物,希望他們離開。

  可元昭帝的親信卻覺得這一處世外桃源,物資豐饒,屋舍儼然,甚至鑄造、醫術等各種技術都不遜於東晟,若能留在此地當王,也是極好的。

  親信說服了元昭帝,又查出金烏族族長和主子有矛盾,便想方設法用重金收買了族長,想要強行留下來。

  主子大怒,以祭司的身份給元昭帝一行人下了驅逐令。

  迫於祭司的威嚴和島上的武力,元昭帝只能離開。

  可他們剛離島不久,就碰上了東晟使團和水軍,無奈之下,只能重新折回扶桑島,請求庇護。

  金烏族族長心軟,收留了他們。

  當時主子病了,等過了快一日才得知元昭帝他們去而復返。

  而這時,再趕他們走已經來不及了。

  東晟使團和水軍登島了。

  使團已經確定元昭帝一行人就在島上,完全不給島民任何開口的機會,見人就殺。

  主子撐著病體,召集島上數百男丁,布下陣法,試圖阻攔東晟人。

  但沒能成功。

  一來寡不敵眾,二來元昭帝一行人火上澆油,莽撞地破壞了陣法,直接讓後果無法挽回。

  扶桑島被屠戮了。

  燒、殺、奸、淫……平靜了數千年的世外桃源,變成了人間煉獄。

  遍地的屍體。

  作為曾經反抗的懲罰,東晟人還把扶桑島民活活剝皮,掛在高處,威嚇還沒有死的人。

  看著子民被凌辱、被屠殺,主子心痛不已。

  憤怒之下,她開啟了很多年前先祖布在島上的星斗陣,想要與東晟人同歸於盡。

  幽冥之火湧出,那些東晟人一一化成灰燼,生死魂消!

  主子知道,當這場毀天滅地的陣法結束時,她也將同陣法一起煙消雲散。

  但,她不後悔,也不遺憾。

  在陣法開啟前,她將祭司之位傳給了七歲的兒子,命九名親信帶他以及島上還活著的族人離開。

  主子將扶桑島的未來盡數交付給了少主。

  可誰又能想到,陣法失了控,少主被困陣法之中。

  當主子發現時,少主的魂魄已經被陣法之力扯碎。

  那一刻,主子陷入了真正的絕望。

  這是她唯一的兒子,更是扶桑一族的希望啊!

  主子性情堅韌,並沒有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用的情緒里。

  她開啟了陣法里的秘法,以幽冥之火融合少主的魂魄,並將元昭帝的命格和壽元盡數抽出,一同融進了孩子的魂魄之中。

  明舒聽趙伯說著陳舊的往事,只覺驚心動魄,還有透不過氣來的心痛。

  七歲的傅直潯,眼睜睜地看著族人被殺戮,家園遭焚毀,母親與東晟人同歸於盡。

  七歲的傅直潯,忍受了成年人都無法忍受的絕望與痛苦,在幽冥之火之中重塑魂魄,涅槃重生。

  七歲的傅直潯,在經歷了身與心雙重的巨大創傷後,一夜成人,肩負著母親的期望,族人的血海深仇,踩著刀尖,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從前她只覺得傅直潯這人性情冷漠、陰晴不定、鐵石心腸又古怪,此時此刻她卻全都懂了。

  趙伯看到明舒悲戚的面容,略一想,決定不作任何隱瞞:「離開扶桑島後,很長一段時間,少主夜夜噩夢不斷,體內的幽冥之火又經常發作,生不如死。」

  「若不是主子最後將所有的修為都渡給了他,少主這么小的一個孩子,壓根承受不住這些。」

  「我在主子留下的醫書里,找到了『神芝丸』的藥方,花了整整三年,才終於製成了幾枚,少主體內的幽冥之火總算被壓制住了……」

  明舒不由問:「那這三年裡呢?他怎麼熬過來的?」

  趙伯嘆氣:「還能怎麼熬?硬熬。練武、修行,加上我的醫術,就這麼把這條命給留住了。」


  「有一回,少主體內幽冥之火發作,怎麼都壓不下去,他讓我們用鐵索將他鎖住,因為普通的繩子會被幽冥之火燒斷,可幽冥之火燒鐵,那就是烙鐵啊!」

  「整整三日三夜,鐵鏈燒成通紅,炙烤著他的肉身,等一切平復下來時,他身上的傷深可見骨啊……」

  說到這裡,趙伯忍不住紅了眼:「我抱著癱軟的少主痛哭,可少主卻無力地寬慰我:不必擔心,我早就疼習慣了……那時少主還不到九歲,誰家九歲的孩子能疼習慣啊!」

  明舒心如刀絞,腦中儘是年幼的傅直潯被幽冥之火摧殘的畫面,眼淚無聲落下。

  趙伯擦著眼淚,吸了吸鼻子:「等我做出『神芝丸』,少爺年歲漸長,體內幽冥之火不再密集發作後,我們便去了西北。」

  「當時老定遠侯三子傅言仁和獨子在兩國衝突里戰死,少爺便想辦法成為傅家三少爺,紮根西北,一點點培植和建立起自己的勢力……」

  趙伯絮絮說著傅直潯十歲以後的經歷,明舒也終於明白,為何傅直潯會有這麼龐大的勢力,他真的是千百年都難出一個的奇才啊!

  再結合小說中各個人物的結局,明舒也懂了傅直潯的目的:他要覆滅東晟。

  當年文宣帝和元昭帝是如何火拼,牽連他的族人和母親慘死,他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操控著這偌大的天下,讓豐家皇族的人內鬥,一直斗到東晟消亡為止。

  明舒不曾經歷過傅直潯這些年遭受的苦難,沒有資格評價他這麼做是對還是錯。

  但是,從她選擇跟傅直潯在一起開始,便決定與他共同面對一切,榮辱與共。

  所以,只要他開口,她會毫不猶豫地相助他。

  可她更清楚,傅直潯不會開這個口。

  他連殺文宣帝都不願她動手。

  他不想她沾染血腥。

  殺戮,他來承擔。

  而她,永遠是行走於陰陽之間,消弭恩怨、行善事結善果的風水師。

  這人……真是不知如何說他。

  明舒的心中又酸又澀又苦,可就在這複雜的情緒里,又有如蜜糖一般的甜。

  「趙伯,現在傅直潯的身體如何?最後一顆神芝丸給了我,如果他再發作,那該怎麼辦?」相比復仇,明舒更在乎這些。

  從前,傅直潯的房間跟冰窟一樣,那是神芝丸壓制了他體內的幽冥之火。

  可如今他們住一個屋,地龍都用不上,他就是火盆。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體內的幽冥之火已經失了控?

  一想到這些,明舒心中生出恐懼之意。

  趙伯正要開口,門外傳來傅直潯的聲音:「音音。」

  明舒心一緊,當即起身打開了門。

  寒風之中,傅直潯著一身單薄錦衣,大氅都未穿,玉白的臉上帶著倦意,眼中儘是血絲。

  那個被飽受幽冥之火的苦,卻說「疼習慣了」的孩子,莫名與眼前高挺男子重合在了一起。

  明舒倏地紅了眼。

  傅直潯眉頭微蹙,沉沉的目光不由朝她身後的趙伯看去。

  明舒問他:「吃了飯沒?」

  傅直潯微微一怔,明舒便知道了:從入宮到此刻,他定然滴水未進。

  趙伯說過,年幼時他見過族人被東晟人活活燒死,便不怎麼吃得下燒烤的肉,後來又因幽冥之火頻頻發作,吃飯對他來說簡直就是酷刑,久而久之,便養成了他不喜歡吃飯又挑食的毛病。

  明舒跟他相處一年多,也清楚了他一忙起來連水都不喝的習慣。

  「先吃飯。」

  「廚房裡熱著飯菜,我去拿……」趙伯也心疼自家少主。

  明舒攔住他:「飯菜熱了好幾遍,味道不好。我去下碗面,趙伯你幫我生火。」

  又對傅直潯道,「你休息一下,很快就好。」

  灶台的火燒得旺旺的,明舒繫著圍裙忙碌著,周身是一層層溫暖的水汽。

  「山上層層桃李花,雲間煙火是人家。」

  傅直潯坐在桌邊,腦中無端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心底一片寧靜。

  今日那些殺戮的血色,盡數被漆黑夜色吞噬。

  這一隅小小的屋舍,便是他的人間煙火處。

  而她,就是他的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