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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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舒盤坐在星斗陣中,看著一層層翻滾的黑霧,也是驚愕不解。

  祭祀之陣和星斗陣都在她控制之下,按理說,亡魂並不能衝破陣法。

  可實情便是星斗陣沒有困住亡魂。

  不過,她也察覺,這些亡魂的陰氣和祟氣並沒有那麼厲害——至少,跟昨晚她用陣困住的那些相比,弱了不少。

  不僅如此,有些殘碎的亡魂甚至就煙消雲散了。

  仿佛……朔州還有一個巨大的陣法在吞噬他們。

  明舒不由心驚:噬魂陣?

  可布置一個能避開她的星斗陣,涉及範圍又如此大的陣法,至少得耗費數萬人,誰又能在她、在楚青時的眼皮子底下做到?

  驀地,她的心頭冒出了一個名字。

  是他嗎?

  可他為何要這麼做?

  用噬魂陣吞噬幾十萬亡魂是一個極其冒險的做法。

  倘若成功,將亡魂撕成碎片,危機大抵能解除。

  可其中還有一處問題,亡魂能被吞噬,由亡魂而滋生的陰氣和怨氣卻不能。

  這些陰祟之氣不散,終成禍患。

  而如果不成功,亡魂反殺,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這也是明舒一開始就放棄這個法子的緣由。

  至於另一個原因,在看過蕭啟松的記憶後,她實在做不到再將他們無情毀滅。

  為了徹底解決朔州困局,也為了對得起身為風水師應有的良心與責任,最好的辦法便是化解亡魂的怨念——即便這樣做很難,但她必須盡力一試。

  念及此,明舒眉眼一沉,加快了牽引氣運的速度,讓星斗陣的威力更強大。

  她沒有辦法離陣去阻止噬魂陣,那便只有將亡魂儘量控制在星斗陣的範圍內,阻止魂魄碎裂。

  「陳恩……讓楚世子不惜一切代價,帶豐檀過來!」

  她沒有時間再給豐檀考慮了。

  他同不同意都得跟著她入陣,給四十萬戰亡於北疆的將士一個交代!

  陳恩剛起身跑了沒幾步,楚青時便帶著豐檀到了。

  明舒心中微微一松,隨即道:「世子,他身上帶著法器……」

  沒等明舒說完,楚青時就默契十足地搜豐檀的身。

  豐檀驚怒交加,可他被點了啞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下兩下,楚青時就在豐檀頸上搜出了一串一百零八顆的小葉紫檀珠子。

  清虛一看,確認這是加持了得道者修為的法器,可護人魂魄。

  楚青時便將珠子交由清虛保管,然後毫不留情地將豐檀推進了陣中。

  怕他跑,楚青時還特地點了他的穴道,讓他不能動彈。

  「你儘管按你的法子來,一切後果由我擔著。」楚青時說。

  明舒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以手撐地,艱難站起身來。

  隨後,在豐檀驚恐抗拒的眼神里,她伸手輕觸他的眉心,帶著他的魂魄,進入了層層亡魂里。

  沒多久,明舒就找到了蕭啟松的亡魂。

  「蕭大將軍,豐家下一任繼位者,交由您處置。」明舒指著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豐檀,沉聲說道。

  蕭啟松的亡魂被一團黑色包裹,聽聞此話,並沒有什麼反應。

  明舒的魂魄散出絲絲縷縷的清氣。

  清氣纏繞黑氣,像剝殼一樣,將黑氣一層層剝去,最後露出一團隱隱散著紅光的無形白氣。

  明舒又將方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蕭啟松的亡魄動了動,終於有了反應。

  突然間,那團白氣化作千萬支無形利箭,狠狠刺穿了豐檀的魂魄!

  隨即利箭又凝成無數隻大手,眼瞅著就要魂魄扯成碎片。

  可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白氣的動作停了下來。

  明舒的意識里,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殺盡豐家之人又如何?我終究還是違背了對將士們的承諾,辜負了他們啊!」

  明舒忽然想起了蕭啟松死前唱的曲子: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明舒懂了。

  相比復仇,蕭啟松更希望他的將士們可以回家。

  明舒不由環顧四周,在蕭啟松這一聲嘆息之後,四周翻滾的亡魂似都安靜了下來。

  經由絲絲縷縷的清氣,她也感應到了他們的情緒:

  他們想回家看一看父母和妻兒——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但他們仍舊想回去。

  所以,他們從北域而來,不僅僅是被人驅使,更因他們盤亘了二十多年的執念:回家!

  這時,被重傷的豐檀魂魄恢復了意識。

  四周黑沉沉的亡魂,駭人的壓迫感讓他驚恐不已,他下意識就想逃跑。

  可明舒的清氣瞬間綁住了他。

  他瘋了一般大叫:「你們想幹什麼?!孤是東晟的太子,未來的帝王,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還不放了孤!」

  亂臣賊子。

  他們用命守住東晟,換來的只是儲君的這四個字?

  蕭啟松的魂魄猛地一顫,方才被清氣淨化的黑氣,迅速抽長了出來。

  不僅是他,周圍的亡魂也是黑氣大盛。

  明舒心道不好。

  她迅速催動更多的清氣,試圖化解他們滋長的陰戾之氣。

  可他們本就殺戮極重的將士,含冤而亡,魂魄又被困二十多年,能留住這一點清明已是極為不易。

  怨念之氣一滋生,理智盡失,陰氣暴漲。

  明舒此時驚怒交加,恨不得將豐檀的魂魄撕成碎片。

  可她不能。

  豐檀身上有帝王之氣,他的魂魄能引東晟氣運,而氣運不加控制,反而會滋養亡魂,成為亡魂的養料,情況更加糟糕!

  情急之下,她扯著豐檀魂魄重回肉身。

  面對失控的亡魂,悄無聲息獵殺魂魄的噬魂陣,以及搖搖欲墜的星斗陣,明舒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她聽到了清虛的聲音:「師父,撤吧!」

  明舒心中一涼。

  她撤不了了。

  為了維持星斗陣,她已將自己的魂魄和肉身與陣法合二為一了。

  除非星斗陣碎裂,否則她走不出陣法。

  而陣法一旦碎裂,那些亡魂會在瞬間將她吞噬。

  明舒的心中湧起了無言的絕望。

  緊接著,她的目光落在豐檀身上。

  他有帝王龍氣,他能引東恆氣運,那麼便藉由他來化解這幾十萬亡魂的陰祟之氣吧!

  除去亡魂陰氣,讓他們入輪迴,讓他們返故土,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破局之法。

  明舒毅然走向了豐檀。

  兩把匕首狠狠刺進了豐檀的左右雙臂,頓時血流如注。

  清氣牽引著未來帝王的血,很快,整個祭祀之陣里就布滿了一層淺淺的血霧。

  氣運如奔涌的大江大河,洶湧而來。

  明舒體內的清氣全部傾瀉而出,纏繞上翻滾的氣運。

  氣運與清氣迅速蔓延,星斗陣發揮出了六七成的威力——但這一次,不是阻攔,也不是禁錮亡魂,而是清除他們身上的陰氣和怨念。

  不遠處,楚青時目不轉睛地盯著被血霧籠罩的祭祀之陣。

  緊隨而來的一眾官員,無不面露震驚之色。

  「靈微真人她……這是在做什麼?」吏部員外郎想說「她是不是獻祭太子」,可礙於楚青時,出口的話委婉了許多。

  「不,她在淨化亡魂陰氣!」楚青時回。

  吏部員外郎驚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幾十萬亡魂的陰氣,她一個人怎麼做得到?」

  這也是楚青時心中的疑問。

  但他選擇相信明舒:「周圍的陰氣在減弱,她做得到。」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黑壓壓的天在慢慢變亮。

  鑽心刺骨的冷,在慢慢變成普通的寒涼。

  明舒的意識也在慢慢消失。

  她體內的清氣已蕩然無存。

  唯有這些年作為風水師攢下的願力,與還陽珠一起支撐著她乾涸的魂魄與肉身。


  恍惚中,她想起了她與師父在鄉下的小院。

  這個季節,西瓜熟了。

  她從井裡撈起浸泡了一夜的大西瓜,拿刀切成兩半。

  她與師父一人一半,拿勺子挖著吃。

  「阿舒,明年在院後種幾棵楊梅樹吧,我想喝楊梅酒了。」

  「師父,要不把城裡的小店關了,我們來鄉下務農吧?您把整片山頭包了,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種樹也是修行,懂?說好了,明年種楊梅樹。」

  「行吧。」

  師父的楊梅酒,想來是喝不成了。

  她啊,回不去了……

  *

  煤山下。

  傅直潯盯著黑氣消散的天,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起來。

  西北軍將軍傅南河摸了摸鼻子:「噬魂陣還真厲害,才半天的工夫,這亡魂就消散了不少。」

  傅直潯:「不是亡魂消亡,是亡魂的陰氣被淨化了。」

  傅南河吃了一驚:「誰幹的?」

  又加了一句,「這麼厲害!」

  傅直潯沒有回他,只道:「把陣心撤了。」

  傅南河不解:「辛辛苦苦搞了這麼久才弄好的陣,撤了做什麼……」

  「撤了!」傅直潯冷著臉說。

  「行行行,都聽你的還不成嗎?哎,你怎麼走了……你去哪裡啊?」

  傅南河話音未落,傅直潯卻早已騎著馬只留一個遙遠的背影。

  天上的烏雲在散去。

  可傅直潯心頭的烏雲卻越積越厚。

  策馬飛奔,恨不得能立刻抵達星斗陣。

  *

  星斗陣中。

  明舒意識已徹底陷入混沌。

  她的魂魄站在陰陽交界處。

  還陽珠碎裂,唯剩願力縈繞周身。

  「蕭大將軍,我送你們回家吧。」

  七階風水師最後的願力,經由陣法之力,如漣漪一般,層層擴散。

  所經之處,陰祟之氣盡消。

  與此同時,失去最後一層保護的魂魄碎成了無數星星點點的光亮,一閃即逝。

  明舒重重倒在了地上。

  沒有魂魄的肉身皸裂,青衣被血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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