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人力有時窮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42章 人力有時窮盡

  裴元這幾天一直在軍營練兵,努力讓手下這些人在行軍和戰鬥中做到令行禁止。

  有那些親兵搭起的骨架,有裴元自掏腰包的餉銀,再加上裴元展露的個人武勇,這一百六十多青州兵很快就適應下來。

  更讓裴元欣慰的是,昨日忽有一武官尋來,自稱是山東都司都指揮同知、濟陽衛指揮使程漢。

  此人拿著一枚青簽拜門而入,要求見裴千戶。

  裴元看了那青簽就心中有數,將他叫了進來與之交談。

  早就咬牙要豪賭一場的程漢,面對眼前這個千戶,乖巧的像個小童生一樣,有問必答。

  結果裴元竟然意外的發現,這程漢竟然有點家學淵源,對用兵一道有些見解。

  裴元很是滿意,甚至替程漢惋惜道,「可惜本千戶與你相逢恨晚。」

  程漢正納悶,心道,自己得了陳頭鐵的青簽就趕來了,這也不遲啊。

  就聽裴元說道。

  「當初我身邊的人需要一個衛所來安置,我那時挑中了徐州左衛,還許了那徐州左衛指揮使時源,讓他去做山東備倭都司的都指揮使。」

  「可是那時源做事黏黏糊糊的,很不爽快。老子讓他去做備倭都司的都指揮使,他就高高興興的應了。老子讓他把徐州左衛的心腹都帶走,就他媽推三阻四的。」

  「本千戶等的煩了,本要換人,結果那時源才又想明白了。」

  「若是早認識你,老子還找什麼時源?想必程兄弟會痛快的給我這個薄面的。」

  裴元這番胡吹,也就是撿便宜話說說。

  畢竟他當初看中徐州左衛,乃是因為徐州左衛是一支工程兵。

  徐州左衛擁有建造槽船和遮洋船的能力,並且長期供應運河與備倭都司船隻。這支工程兵對裴元的大運河戰略和東北亞戰略,都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力量。

  區區一個都指揮同知和濟陽衛,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裴元隨口一說,那程漢卻險些要裂開了。

  一沒想到還真他媽相見恨晚啊!

  山東都司和山東備倭行都司同在山東,雙方的高級武官都是見過面的,程漢和時源也是認識的。

  且不提他這個都指揮同知需要重大機緣才能成為都指揮使。

  單就都司體量來說,山東備倭行都司也比山東都司要強不少。

  從兵力看,山東都司下轄七個衛所,山東行備倭都司下轄十一個衛所。

  從地盤看,山東是個半島,靠海的這一圈都歸山東行備倭都司管理,山東都司說的上話的只有大運河兩旁的區域。

  這也意味著山東都司的有些衛所,還會在許多情況下,受到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的交叉管理。

  武官本就身份不高,山東都司上邊還這麼多大哥,完全就是弟中弟的地位。

  這也就是尹增為何會有「到處是山,到處得拜」的感慨了。

  和山東備倭都司一比的話,他羨慕了很久的山東都司都指揮使都不是很香了啊。

  程漢正痛心著相逢恨晚,痛心著生不逢時,痛心著「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

  忽然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心驚之下,程漢連忙小心驗證,「千戶剛才所說的那個身邊人,莫非就是現在的徐州左衛指揮使丁鴻?」

  裴元有些驚訝,詢問道,「是啊,你也認識?」

  聽到這個答案,程漢的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一半是驚嚇,一半是驚喜。

  若說別的什麼指揮使,他未必有什麼印象,但是要說到這個丁鴻,程漢可太有印象了。

  之前的時候,霸州軍的賊帥劉七攻破了濟寧州,並且燒毀了停泊在濟寧的兩千多艘槽船。

  霸州叛軍平定之後,朝廷重新開啟造船,補充漕運運力,其中一個重要的造船廠就是臨清的衛河造船廠。

  徐州左衛就是被徵調到了衛河造船廠幫著造船。

  若僅僅是因為徐州左衛在山東活動,程漢也未必能留意到。

  但是最近山東的一切風雲變幻,都來自於一件事。


  那就是這個徐州左衛指揮使丁鴻對河道總督張鳳的實名舉報!

  丁鴻舉報張鳳,隨後山東按察使金獻民連署上書要求徹查;隨後右都御史蕭帶著御史團進入山東之後橫死;朝廷震怒之下再次派出右都御史邊憲查案,結果邊憲查著查著,把自己械送回京了;然後大火燒向了德藩,山東各地主政的官員集體下馬————

  程漢瞬間覺得自己悟了。

  可是自己要拿著這些荒誕的聯想,去考驗閣老們的政治智慧嗎?

  是向他們信誓旦旦的力證這幕後的黑手就是某位千戶,還是————,順勢而為,抱緊這粗壯的大腿呢?

  程漢又是驚懼又是激動。

  只是猛然間,他又想起自己是為什麼來這裡了。

  是因為山東都指揮同知,濟寧衛指揮使陳頭鐵向朝廷舉報羅教會叛亂,然後奏疏到了山東都司,山東都司都指揮使尹增連署上書要求徹查————

  臥槽!

  這熟悉的節奏,莫非大劫又起來了?!

  程漢腦海中浮現山東巡撫王、西廠提督谷大用和山東鎮守太監畢真叫走陳頭鐵密謀的情景,心中越發篤定。

  程漢是帶著一定要出人頭地的覺悟來投奔的。

  一念及此,程漢當即麻溜的再次跪倒,不提丁鴻,而是誠心誠意的說道,「卑職也與千戶相逢恨晚。」

  裴元見程漢這次頗有誠意,也十分高興,連忙道,「不晚不晚。」

  「上次的時候,我向陛下舉薦陳頭鐵來山東為官,陛下叫來了司禮監的尹公公,詢問山東都司有沒有空缺。」

  「尹公公說,都指揮使高岱與都指揮事狄公唐在平叛時,為賊人所敗,兩人都已經謫戍,這兩個位置都可以挑。」

  「陛下想用陳頭鐵為山東都司都指揮使。但是本千戶考慮到陳頭鐵之前不過是在我身邊牽馬提鞭的總旗,驟然得到高位,只怕不利於他和山東都司的同僚們團結共事。」

  程漢聽的眼皮一跳,以他的專業知識,總旗是正七品來著。

  裴元自顧自道,「於是我就看中了都指揮同知的位置,這個位置不大不小,正好可以為陳頭鐵進身之用。」

  「尹公公當時說,山東都司的都指揮同知叫做尹增,他並未受到高岱的牽連,正在山東都司主事。」

  「我當時有些私心,也嫌麻煩,打算順手除掉尹增。就對陛下說,雙方對壘,兩軍交鋒,焉有身為上官的都指揮使與身為下僚的都指揮事俱敗,而都指揮同知安然無恙的道理?」

  「我認為這尹增於上可謂不忠,對下不能身先,有畏怯不進之嫌。就自請請查辦尹增,明證典刑,以昭彰國法威嚴。」

  「可惜,唉,陛下終究是明君啊。他讓尹增升了一級,給陳頭鐵避開位置,倒讓他撿了個便宜。」

  裴元說的肆無忌憚,程漢卻聽得汗雨如下。

  他連忙解釋道,「卑職原本是濟陽衛指揮使,陳都指揮同知上任之後,才因為微功補上來的。」

  「若是千戶覺得礙眼,卑職回頭就把這都指揮同知辭了。」

  裴元見程漢誤解,連忙道,「欸,欸,我不是這個意思。」

  又寬慰道,「陳頭鐵半年前還只是個總旗,本千戶不好讓他驟得高位,但你不同,好好做事吧。」

  「我剛才聽你談及兵事,頗有章法,倒是個有能力的。」

  程漢這才稍微放心,聽到裴元讚賞,心中暗喜之餘連忙謙虛道,「千戶謬讚了,卑職也不過是有點家學罷了。」

  裴元其實對這些代代相傳的高級武官還是有點期待的。

  畢竟打仗的本事,沒有實操過,終究是紙上談兵。這些武將的祖上都是從開國的屍山血海中蹚出來,有些人還是給後代留了點真東西的。

  裴元對程漢道,「本千戶自有識人之明,你不必為陳頭鐵顧忌什麼。頭鐵寒微識淺,汝當勉勵之。」

  程漢見裴元果然是明主之相,一時間二人頗為相得。

  程漢也熱情十足的幫著裴元訓練起了那些青州兵。

  雖說程漢也不知道,這麼大個幕後黑手,在這訓練百十個士兵有什麼深意,但肯定有深意就是了。

  就在裴元雄心勃勃的做著準備的時候,裴元派往各方的錦衣衛密探快速的傳來消息。


  先是距離青州府城益都縣最近的昌樂縣急報,說是羅教徒已經造反,正在圍困昌樂縣城。

  緊接著樂安、博興等稍遠地方,也傳來了羅教叛亂的消息。

  接下來,就一發不可收拾了,整個青州府大半地方都陸續打起了「真空家鄉,無生父母」的反旗。

  叛賊攻破樂安的時候,還順勢擊破了青州左衛下轄的塘頭寨備御百戶所。

  更讓裴元震驚的是,諸城守御千戶所不戰自潰,安東衛則乾脆閉城死守,任由叛賊攻打一通,然後眼睜睜看著攻城無果的亂賊往萊州府的方向去了。

  塘頭寨備御百戶所丟了也就罷了,諸城守御千戶所一丟,就意味著亂軍拿到了大量武器,能夠造成的危害開始劇增。

  裴元正在為局面的失控措手不及,忽聽有人回報說是陳頭鐵在營外求見。

  裴元已經遏制不住胸中怒火,直接暴喝道,「陳頭鐵這狗東西是怎麼做事的?讓他滾進來!」

  小弟們都面面相覷,帳篷中鴉雀無聲。

  很快,急匆匆趕來的陳頭鐵進門就拜倒在地,「屬下陳頭鐵,見過千戶。」

  裴元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疲憊,滿面塵灰,嘴角上也有火泡,顯然也是經歷了一路奔波的。

  裴元心中的火氣稍歇,強壓下怒氣喝問道,「老子讓你把羅教看好,你是怎麼做事的?這青州府為何一府皆反了?」

  「現在好了,叛軍沖入萊州府了!如果萊州府跟著反,你讓我怎麼辦?」

  一向老實聽話的陳頭鐵這次竟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裴元那剛壓下的怒火,立刻又竄了起來。

  他暴喝道,「說話!」

  陳頭鐵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個頭,聲音裡帶著承受不住的頹然和沮喪,「屬下也盡力了,屬下也想把事態控制在那些依附白蓮教妖人的教眾內————」

  陳頭鐵頓了頓,聲音竟難得的有些哽咽道,「可是老百姓苦啊,一下子整個青州府就全亂了。」

  裴元被這句話說的怔在那裡。

  陳頭鐵額頭抵在泥土上,頹然的說著,「屬下這兩天不眠不休,帶著親兵幾乎把整個青州的州縣都跑遍了。」

  「那些老百姓說,霸州軍一來,就讓很多人沒了活路。現在羅教又反————,百姓們什麼指望都沒了,不如就反了。」

  「千戶您可能不知道,很多老百姓家裡,你哪怕打碎他們一隻碗,他們都不知道下一頓該拿什麼盛飯————」

  「羅教這一反,朝廷又要來平亂,平完亂子,不知多少人家會一貧如洗。」

  「之後還要徵稅————」

  裴元緊緊的咬住了牙,腮幫子都有些鼓起,他劇烈的喘息著,被這話堵得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年是豐年。

  山東平原廣闊,又經歷大熟。

  裴元本以為這片肥沃的土壤,有足夠餘裕推行他的新政。

  但沒想到的是,在剛經歷了豐年大熟後,百姓們對大明的信心居然先崩塌了。

  裴元幾乎狂怒的將桌案上的東西全部掃倒在地。

  然後憤懣的一拳一拳的用右手捶著結實的桌子,直到手上血紅,那厚厚的木板發出喀嚓的斷裂聲。

  裴元才將那桌子舉起用力的砸在地上,摔得稀里嘩啦。

  「啊!

  」

  裴元發出了難以抑制的咆哮。

  那種無力感,讓他終於感覺到了什麼叫做「人力有時窮盡」。

  岑猛、蕭通、陸永、夏助都紛紛慌亂的上前勸解,「千戶、千戶保重身體啊!」

  裴元又重重的呼吸了幾下,這才擺擺手,讓他們退開。

  裴元坐在那空蕩蕩的,失去了前面桌案的大椅上,眼珠上血管在跳躍著。

  自己該怎麼辦?

  是不顧一切代價,儘快平息山東的叛亂,甚至哪怕吞下一個保留後患的羅教,也要將事態強壓下去。

  還是為了個人的勃勃野心,趁著紛亂的局勢,將越來越多的備倭軍拖進來。

  最終借著山東的局面,成為像邊軍那樣大到不能查、不能看、不能聽的超級勢力?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