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冰冷的政治,化作了同事間的脈脈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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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0章 冰冷的政治,化作了同事間的脈脈溫情

  兵部的票擬送到了內閣,很快就到了中書舍人何景明手上。

  何景明看了一眼,瞧見了熟悉的名字,千戶裴元。

  他和裴元之前見過兩次,一次是陪在內閣大學士們身旁,在丹墀高台上看裴元兇暴無比的對那些倭人武士大殺特殺。

  一次是替楊閣老傳信,還和裴元私下裡聊了幾句。

  那裴元不但知道自己,而且還聲稱和李夢陽是過命的交情,大言不慚的說「生死之交也不為過。」

  何景明雖然懷疑李夢陽身為當今的文壇魁首,怎麼可能會和什麼錦衣衛是生死之交。

  但這裴元說的信誓旦旦,還主動讓何景明寫信去向李夢陽求證,問問前些日子,他裴元是不是曾經帶著三位好友去他家裡拜訪過。

  何景明的這個中書舍人,地位相當於內閣秘書處的秘書,品級雖然不高,但是因為直接為幾位大學士服務,地位卻不見得低。

  他雖然對這錦衣衛千戶不太在意,但既然牽扯到自己的好基友李夢陽,何景明還是去信問了問。

  想打聽下最近是不是有這麼四個人,去李夢陽家裡拜訪過。

  這會兒何景明向李夢陽求證的書信送出去沒多久,暫時還沒得到回覆。

  雖然如此,但何景明還是本著「姑且信之」的態度,將這裴元視作了自己人。

  何景明拿著這兩份奏疏仔細翻了翻,又想起一些事情,不由嘿嘿一笑,悠悠的自言自語道,「裴元、裴元,你欠了我個人情啊。」

  說著話,何景明已經拿定了主意,要把這份奏疏送到楊廷和的案頭。

  前些日子楊一清手下的言官們,一直以「青簽案」的事情彈劾裴元和楊廷和勾結,奉天殿大戰之後,官員們紛紛覺得這件事基本就實錘了。

  裴元請兵的這件事如果交給楊廷和處理,八成就能順利通過了。

  但,要是拿到梁儲案子上————

  呵呵。

  何景明帶著一種能夠左右大明第一猛人前途的快感,打算讓裴元下次請他喝頓好酒。

  何景明拿著奏疏和貼黃從自己的廊捨出來,前往中堂。

  他臉上帶笑的往堂中一掃,面上的神情就有些僵住。

  原來楊廷和這會兒不在文淵閣中,在這裡伏案填寫票擬的,竟然是梁儲。

  梁儲見有人進來,淡淡的瞥了一眼。

  何景明心道要糟。

  他正有些恐慌,生怕害了裴元這個疑似同黨,就聽身後有人輕咳了一聲。

  何景明連忙回頭,見大學士費宏不知何時來到門外,發出咳嗽提醒的,乃是跟在費宏身後抱著一疊文書的中書舍人楊紹芳。

  楊邵芳乃是楊一清過繼來的兒子。

  雖然才能平庸了些,但是架不住楊一清功勞多,就給他恩蔭了個中書舍人的位置。

  實話說。

  何景明這樣科舉正途出身的,如果能夠擔任中書舍人,有這天天在大學士們眼皮子底下晃蕩的情分,那麼只要隨便得到哪個的賞識,以後都前途無量。

  但是像楊邵芳這樣的恩蔭子弟,從中書舍人的位置出去,前景就並不明朗。

  一般能幹到尚寶司丞、太僕寺丞,或者在上林苑弄個閒官也就差不多了。

  這些人之所以跑來當這個中書舍人,主要就是連延續香火情和人脈的。

  比如說,現在這個內閣秘書處的主要成員,就有當朝首輔楊廷和的几子楊恆、當朝次輔梁儲的孫子梁宸、前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彭華的孫子彭師丙、前吏部侍郎兼翰林學士張元禎的孫子孫鏊、前首輔李東陽的侄子李兆延、前禮部尚書周經的孫子周元佑、前大學士萬安的曾孫萬元、前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白鉞之子白玄齡。

  其中一些是二代內閣人,一些是三代內閣人,甚至還有四代內閣人。

  有些人雖然不在內閣了,子孫也沒有足夠的能力進入科舉正途,但是仍舊不耽誤他們奉獻自己,為內閣服務。

  冰冷的政治,在這一刻化作了同事間的脈脈溫情。

  所以,可以想像,當西廠第一任提督汪直毫不留情的抓了濫殺無辜的楊榮子孫,在這文淵閣會造成什麼樣的震撼吧。


  內閣大學士商輅急的又哭又鬧,鼻涕泡都出來了。

  所以,他們最終毫不客氣的逼迫汪直滾蛋。

  前任孝宗皇帝只是動了點讓汪直從南京出來的念頭,這些大臣們就炸鍋了,各個以辭職相逼迫。

  何景明見擋了大學士的路,慌忙向旁邊一讓,為費宏讓開道路。

  接著他心中一動,順勢對費宏道,「閣老,這裡有山東的急件,另外還有一份錦衣衛的密奏。」

  「哦?」費宏聞言停住腳步,「錦衣衛的密奏怎麼到了這裡。」

  何景明答道,「是有關賊情的,先是報到了兵部,陸尚書處理後,轉給了內閣。」

  費宏點點頭,直接將那奏疏接了過去。

  這個時候的錦衣衛確實還承擔著刺探外夷或者內部一些叛亂勢力情報的責任。

  這些東西慣例都是要給兵部匯報的。

  費宏看了看手中的兩份奏疏,一份是山東都司的,一份是錦衣衛的。

  他先掃了眼通政司的謄黃。

  一開始費宏還以為山東送來的是山東案的新進展,但是當看到這奏疏是由山東都司上奏的,向朝廷示警說是羅教要反的事情時,費宏頓時就皺起了眉頭。

  上次錦衣衛向朱厚照匯報羅教的事情,費宏正在旁邊,他可是知道羅教已經有了不小氣候的。

  他連忙翻看兵部的處理意見,結果翻遍了奏疏,也沒見到陸完的貼黃。

  何景明小聲提醒道,「閣老,錦衣衛和山東都司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陸尚書的貼黃在另一份上。」

  費宏聞言,將手中山東都司的那一份遞給了一旁侍立的楊邵芳。

  翻看起了錦衣衛的那一份。

  這一份自然就是裴元要求以五個行百戶所封閉山東五府間的溝通,同時請求從青州左衛增兵百人,對那些邪教徒先發制人的奏請。

  費宏仔細想了下,竟然還對這個五個行百戶所有點印象。

  當初這個錦衣千戶向天子請求在山東建立五個行百戶所的時候,他也在場。

  而且,讓山東各地官員加緊配合剿滅羅教的事情,他也參與過。

  嗯,有點印象,這是,當初的布置起作用了?

  人的思維慣性就是如此。

  當一件事的結果和當初的預設對應上了,費宏本能的就覺得這應該是個靠譜的建議。

  畢竟看起來這個錦衣衛千戶在數月前就早有預料,並且做出了布置。

  這就說明了,這個錦衣衛千戶腦子還是清醒的。

  羅教在山東的情況,旁人並不清楚。

  這個錦衣衛千戶不但了解,而且現在人就在山東。

  似乎把這件事情交給他來處理,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接著費宏又看了陸完給出的處理意見,也是同意讓錦衣衛先行抓捕剿滅,同時讓山東的各個兵備道做好防範的預備。

  一旦羅教的事情失控,也好及時處理。

  費宏看完,鬆了口氣。

  拿著那奏疏,就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等坐到桌案後,再次將奏疏讀了一遍,才寫下票擬。

  除了陸完所說的那些,費宏還要求漕運總兵官鎮遠侯顧仕隆、參將梁璽從淮安衛、大河衛調集兵馬,隨時準備沿河而上。

  又讓漕運總督張縉,立刻從南直隸提前徵調糧草,暫且囤積在淮安。

  一旦山東亂起,做好糧草供應的準備。

  考慮到山東按察使金獻民已經轉任,為了協調山東各兵備道的工作,費宏想起了上次去山東查辦張永案的左簽都御史宋玉,於是舉薦宋玉暫時去山東處理此事,暫代山東按察使一職。

  費宏票擬完成,立刻對楊邵芳道,「這件事事關重大,直接拿去司禮監。」

  楊邵芳見費宏說的鄭重,連忙將抱著的文書放下,拿起那份兩份奏疏和費宏給出的票擬,向司禮監匆匆而去。

  司禮監的太監們聽說內閣有急務送來,不敢怠慢,連忙將這兩份帶著通政司、兵部和內閣意見的奏疏遞了上去。

  陸誾拿到手裡一看。

  第一份奏疏的上奏人,山東都指揮通知、濟寧衛指揮使陳頭鐵。


  嚯!

  再一看第二份奏疏的上奏人,錦衣衛千戶裴元。

  嚯啊!

  陸誾趕緊坐正身子,仔仔細細的將奏疏讀了一遍。

  對陸誾來說,通政司怎麼概括的,兵部怎麼提出的意見,內閣給出的什麼批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某位裴千戶在奏疏里要求的什麼。

  等到陸誾反覆確定,裴元的想法被全盤接受,內閣的處理辦法也覆蓋了裴元的主張,陸誾才趕緊讓人取來印璽用印。

  因為事涉軍務,其他衙門也不敢耽擱。

  很快就擬出了聖旨,從通政司往外發出。

  裴元的奏疏是在二月初三入京,等到二月初五,他就在青州拿到了朝廷給的許可。

  除了內閣給他的督辦羅教一案的授權,還有兵部給他的提調青州左衛兵馬的公文,除此之外,還有暫代山東按察使的宋玉對青州兵備道的移文。

  裴元看了看新任山東按察使的名字,有些訝異,「宋玉?」

  裴元嘀咕了一句,「怎麼有點耳熟呢?」

  已經辦完事趕回來的蕭通在旁說道,「千戶,是不是上次查辦張永案的那個宋玉?」

  裴元這才恍然想起來。

  上次張永還有那支護衛的京軍被他帶兵伏殺之後,朝廷曾經派出法三司追查此事。

  都察院派出的就是左金都御史宋玉,刑部派出的是主事陳旻,大理寺派出的是少卿王純。

  結果這三人在山東查了半天,給朱厚照回了一個乃是羅教所為的結論。

  已經得知羅教被拿下的朱厚照,差點被氣笑了。

  朱厚照當時對此引而不發,打算繼續釣魚。

  裴元更是樂見其成,還打算後續再坑這三個貨一下。

  沒想到這次羅教竟然真的失控了,而且這個宋玉還被送來繼續處理這件事。

  裴元想了下,很樂觀的給出評價,「不算壞事。」

  能夠敢在張永案上糊弄朱厚照,這些傢伙還是挺有種的。

  如今羅教的事情就要公開化。

  也該是去告訴這位新來的宋按察使一點小秘密了。

  就是不知道,當這位宋按察使得知天子早就清楚他戲耍自己的事情後,這位宋按察使的小心臟挺不挺得住。

  「蕭通————」

  裴元先是叫了蕭通一聲,打算讓蕭通去點一點這個宋玉,但旋即又改了主意。

  這件事兒該讓陳頭鐵去辦啊。

  當初陳頭鐵和金獻民不就玩耍的很愉快的嘛。

  陳頭鐵別看做事不如程雷響靈醒,但是在開導人上,還是比較有一套的。

  用刑和拷問,可不止是手藝活。

  適當的恫嚇和引誘,都是用刑的藝術。

  陳頭鐵這個東廠資深用刑官,在琢磨犯人的心理上,還是很有一套的。

  裴元當即道,「你去替我給陳頭鐵傳個信兒,就說新任的山東按察使宋玉,讓他去接觸一下。」

  說完,裴元還給蕭通說了下宋玉他們三個狗膽包天,為了儘快結案,甩鍋羅教的事情。

  全程參與了伏殺張永的蕭通神情有些古怪。

  要這麼說,這宋玉已經不是鐵口直斷了,這和親臨現場差不多了。

  裴元笑著,「陛下已經知道宋玉在騙他了,但是陛下沒說。」

  裴元笑得更惡劣了,「可宋玉還不知道。」

  「你去找陳頭鐵,讓陳頭鐵給他挑明了此事。順便讓陳頭鐵這個錦衣衛告訴宋玉,他那個羅教教主的身份。」

  蕭通默默同情了宋玉一下,追問道,「然後呢,要怎麼處理這個宋玉?」

  裴元道,「別讓他死了。」

  「告訴他,這件事陛下已經知道了,他就算死了,也是畏罪自殺。」

  「陛下忍了那麼久,可不是想看到這個的,一旦陛下遷怒,恐怕會有株連之禍。」

  蕭通答道,「屬下明白了。」

  裴元想了想,又說道,「先折磨他幾天,等他徹底磨順了,你再親自去,以我的名義,把他手下做狗。」

  「你告訴他,只有我,千戶裴元,才能在這種情況下,給他指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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