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0721兩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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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2章 0721兩不得已

  裴元對朱厚照的疑問也能夠理解。

  一個能說話的人,可比成百上千不能說話的人有力量多了。

  裴元在挑起這個話題之前,卻早就有過打算,於是慢慢道,「陛下,這些人雖然無用,但是能讓有用的人回來啊。」

  朱厚照的政治敏感立刻被觸動了,他的眼睛盯著裴元問道,臉色十分鄭重的問道,「什麼意思?!」

  裴元回頭,又左右看看,像是要再次確認殿中有沒有旁人在一般。

  朱厚照也被裴元的動作影響,心中略有些緊張,目光快速的在殿中掃了一看,看完才道,「朕早就讓人都下去了。」

  裴元這才暗示道,「說起變法,當年劉瑾變法失敗之後,也不是沒留下忠志之士。陛下就算不用他們,哪怕只是引而不發,也能讓人忌憚。」

  朱厚照猛然意識到了裴元想說什麼,他的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很快有了答案,「你是說……,焦芳。」

  剛才裴元一說完,朱厚照心頭第一時間就出現了劉瑾變法殘留的兩大餘孽。

  一個是前內閣大學士焦芳,一個是前兵部尚書王敞。

  這兩位一個是內閣首輔大學士,一個是實權大七卿。

  焦芳斗萬安、斗彭華、斗馬文升、斗劉健、斗謝遷,這一路戰下來真是一點沒慫過,而且居然還都打的有聲有色。

  至於王敞,朱厚照原本完全沒什麼印象,他就很普通嘛。

  但是這個時間線的王敞,因為上了裴元的賊船,又有搖擺不定的陸完在前頂鍋,並沒有散盡家財,洗掉閹黨身份。

  再加上王敞主動謀求外放山東,擺出了一副要平安落地的姿態,大形勢下竟然也沒人特意去難為他。

  一直到後來,等到霸州平叛的事情有了結果,朝中清流才打算一鼓作氣,以反水的陸完清掃朝中餘孽。

  就在這關鍵時刻,裴元為了保他,又掀起了大議功,並直接導致了兵部尚書何鑒的倒台、禮部尚書王華的上位、兵部侍郎李浩藉機發難以及朱厚照完成突圍。

  所以眼前這個時間線的王敞不但仍舊活躍著,還得益於裴元一再向朱厚照灌輸的「變法孤忠」的刻板印象,在朱厚照心中,王敞已經晉級為孤獨守望他當年信念的硃砂痣。

  現在王敞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在山東再起波瀾,裴元要說的自然就是前內閣首輔焦芳了。

  那焦芳呢?

  能不能回來?

  朱厚照看著裴元,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很難。」

  裴元卻笑道,「陛下,臣覺得不難。」

  朱厚照搖頭,「你是想說,可以依靠那些從一條鞭法以及寶鈔升值獲利的那些人,從而營造聲勢,扭轉士林的風向,為焦芳復起掃清障礙?」

  「朕可以斷言,這有點希望,但是可能性不大。」

  「那些獲利群體看起來龐大,但是實際就是一盤散沙。咱們花十分力把這些傢伙凝聚在一起,別人花一分力就能讓他們輕易瓦解,根本派不上用場的。」

  裴元沒想到小阿照看的還挺明白,只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用這樣的笨辦法。

  於是便說道,「臣和陛下的判斷一樣。很多事情想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

  話剛說完,就話鋒一轉,「可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揚長避短,只做簡單的那部分。」

  朱厚照再次被裴元說的有些糊塗了,「什麼意思?」

  裴元為朱厚照舉例道,「當年先帝只是威脅重開西廠,並且讓人去南京詢問汪直的健康,就能逼得許多重臣惶惶不安,甚至以致仕相威脅。」

  「為何陛下先前既有西廠,又有內廠,效果卻不太如意呢?」

  朱厚照被問到了心事,神色懇切的說道,「裴卿且說,這是為何呢?」

  裴元答道,「因為事情只要不做,就只存在於對方的顧慮之中。事情可能會是失敗,但也可能會成功。成功和失敗,給對方的期盼和壓力是對等的。」

  「這可以讓我們的手段,最大化的呈現其威懾力。」

  「但一旦當西廠出現了、內廠出現了。那麼朝臣們面對的就不再是顧慮了,而是要去解決的現實。」

  「現實是殘酷的。」


  「他們不值得為顧慮付出犧牲,面對現實卻不得不付出犧牲。」

  「那時候,我們的威懾就變得具體。」

  「變得可以被衡量輕重,觀察長短。」

  「說不定,他們連由誰來犧牲,都能瞬間做出判斷。」

  朱厚照品味著裴元的話,「所以你的意思是,以那些受益的官員們形成鬆散的勢,讓朝臣們顧慮這些人會成為我們的助力。然後以焦芳可能的復起,佐證這種勢所帶來的威脅,從而得到我們想要的讓步?」

  裴元連忙道,「陛下聖明。」

  朱厚照又慢慢琢磨了一會兒,覺得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機會。

  穿鞋的怕光腳的。

  那些少數的得利者,沒必要非要冒險下場碰一碰。

  朱厚照又問道,「具體的措施呢?你剛才也說了,朕不能直接把焦芳召回來,這樣就直接攤牌了。」

  裴元輕咳一聲,答道,「臣內舉不避親,願意舉薦臣的岳父焦黃中出來做些事情。」

  說完,補充解釋了下,「焦黃中乃是焦芳的兒子,也是臣小妾的父親。」

  朱厚照聞言古怪的看了裴元一眼。

  隨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心中不免唏噓,忍不住說道,「焦家竟然落魄到這等境地了嗎?」

  裴元:「?」

  朱厚照聽說了焦黃中是焦芳的兒子,倒是想起了一些奏疏中提過的東西,於是又問道,「朕聽說焦黃中品行不怎麼樣,若要起復他,怕是不太好安排啊?」

  裴元也有過考慮,當即答道,「他原本是翰林官,到時候只需要在翰林院找個閒職放養就是了。如此一來,陛下的態度放在那裡,想必那些想要攻擊新法的人,也當適可而止。」

  「何況咱們先不要急於提出變法主張,仍舊是按照原先的計劃分兩步走。」

  「陛下可以先用邊患為藉口,強行用寶鈔從山東收購軍資,如此朝中必然會有人反對,御史言官們也會上疏大肆抨擊。」

  「接著陛下就可以做出讓步的姿態,允許山東的百姓用寶鈔折抵稅收。只要籌劃的周祥,說不定清流御史們還會興高采烈的以為自己贏了一場。」

  「卻不知……,一切都落入陛下的掌控之中。」

  朱厚照撫掌大笑道,「好,這樣好!」

  接著,朱厚照的心思也靈活起來,笑著說著,「我已經給焦黃中想好了一個好去處。」

  裴元聞言心中一喜,朱厚照能聽進自己的意見,自然最好不過。

  一來可以順利完成焦芳給自己的考驗,掌握未來焦黨的主導權;二來可以拿著這事情,去討妍兒的歡心。

  裴元忍不住問道,「不知陛下打算安排個什麼去處?」

  朱厚照卻賊笑著賣了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裴元心中暗罵,卻也無可奈何。

  朱厚照卻心情十分暢快,於是詢問道,「裴卿,這次你挫了倭人的威風,又幫朕想了這麼好的主意,朕該怎麼賞你才好?你要不要去北鎮撫司,和錢寧一起做事?」

  裴元聽到朱厚照這話,心中不由一驚。

  以他現在的職位,可以說的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負責的宗教事務,不但讓他迴避了朝中的傾軋,有著高度的靈活自主性,而且還可以依靠職權,間接的掌握大量的人力物力。

  最妙的是直屬上司不但遠在南京,而且還一點也不想把他召回去。

  但要是去了北鎮撫司,算怎麼回事?

  就算成為僅次於掌印都指揮使錢寧的存在,但只要上邊有一個錢寧,那自己和無職無權又有什麼區別?

  這樣一來,自己辛辛苦苦在山東新建的蓮生寺堂口,五個養兵的行百戶所,對京中寺廟人力和財力的支配,甚至直接插手羅教的法理權力,都將被瞬間剝奪。

  別說是去北鎮撫司當二把手了,就算給裴元一個左都督,裴元都虧麻了。

  裴元慌忙道,「陛下,這萬萬使不得啊?」

  朱厚照看到裴元這般緊張,不由狐疑道,「給你升官還使不得?」

  裴元知道這熊孩子的脾氣,若是沒個合理的解釋,說不定他就直接給自己挪個位置,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裴元連忙說道,「臣有兩不得已,還望陛下體諒。」

  朱厚照不由抄起了手,「那你說來聽聽。」

  裴元腦子快速轉動說道,「第一個不得已,乃是名不正則言不順。」

  「臣昨日雖然給了那些倭國使臣一個教訓,但是手中沒有輕重,殺傷太過,不免使那些遠方之國心生戒懼,兔死狐悲。」

  「這件事到底是功是過,諸公還沒有個定論。若是今日陛下賞我,那倭國使臣回國後上奏此事,與我大明交惡,加倍騷擾海疆。若因為我一人的緣故,讓百姓遭難,那時候諸公必然問罪。臣今日得到高賞,只怕來日未必會有什麼好下場。」

  朱厚照聽了這話,那抄起的手慢慢放下。

  神色也有些難堪了。

  蓋因為裴元所說,皆是實情。

  裴元又道,「再加上,臣今日的謀劃與貢獻,豈是能宣之於眾的?聖人有言,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現在大事未成,正是咱們君臣都需要隱忍的時候。若等到事成之日,陛下就是讓臣位居高品、公侯加身、入朝不趨……」

  「咳咳,臣、臣那時自然不會推辭。」

  「是以,臣覺得若是無緣無故的封賞臣,反倒會因為這無名之賞,惹來朝廷非議。」

  朱厚照覺得好像、好像有點道理的樣子。

  接著裴元又道,「陛下,臣還有第二個不得已。」

  朱厚照「哦」了一聲,繼續聽裴元解釋。

  「陛下上次要賞賜臣的時候,臣就反覆說過,臣乃是深情之人,一心喜愛著我們鎮邪千戶所的韓千戶。是以,臣之前才以一己之私,腆顏讓陛下賜婚。」

  「只是,臣這舉動雖然抱得美人歸,但……」

  裴元臉上露出不知幾份真假的苦澀笑容,「是以,臣若是只顧個人的仕途,怕是難免會讓韓千戶傷心。」

  「這……」朱厚照也不好接這話了。

  裴元乾的缺德,他自己也做的不漂亮。

  裴元總結道,「總之,臣的意思是,裴元,孤臣而已。只要陛下信賴支持,那麼臣是什麼品級又有什麼區別呢?臣在這個位置上,也方便為陛下奔走,免得有旁的掣肘。」

  朱厚照想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於是他道,「這樣吧,朕給南京錦衣衛下一份詔書,以後鎮邪千戶所就不再受南京錦衣衛轄制了,有什麼事情你們直接對朕負責。」

  說完,對裴元道,「以後要常入宮見朕,不要回了京,卻裝沒事人一樣。」

  裴元連忙道,「臣知錯了。」

  朱厚照點點頭,說道,「至於你的獎賞,朕再琢磨琢磨,定然是不會虧待你的。」

  裴元連忙道,「不敢,忠君愛國本就是臣分內的事情。」

  兩人密謀了這許久,外面已經天色稍暗。

  尹生在殿外詢問道,「陛下,等會乾清門就要關了,要不要先讓裴千戶出宮,明日再來見駕。」

  朱厚照聞言猶豫了下。

  他繼位之後,第一件雄心勃勃要做的就是革除以往的弊政,為此他還讓劉瑾出頭推行變法。

  結果新政推出沒多久,原本被劉瑾收攏的利益集團就開始土崩瓦解,眾叛親離。

  隨著新政的失敗,一個個靠攏過來的人被打成閹黨,朱厚照也被剝奪了在朝政上的話語權。

  這會兒,朱厚照剛剛得了裴元那些謀劃,與上次那失敗的變法印證,正是覺得收穫滿滿的時候。

  他想了下,從容道,「既然時間不早了,就不用急著出宮了。正好朕還有很多沒想清楚的事情,要和裴卿秉燭夜談。」

  說著,朱厚照半開玩笑道,「今晚和上次一樣,裴卿就暫住在旁邊的弘德殿吧。如此,朕也不用再急火火的半夜把裴卿叫過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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