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奔竄之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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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6章 奔竄之鼠

  李士實這會兒才意識到,裴元給他的,根本不是可以讓他拉扯的條件,而是寧藩必須要爭奪的主動權。

  如果自己剛才直接走了,那麼裴元面對失去主動權的寧藩,想必就會開始準備迅速切割彼此的關係了吧。

  而只要裴元準備開始切割,又怎麼會給寧藩掙扎的機會?

  這狗東西必然也會掉轉矛頭,成為加害者的一員。

  「李士實覺得」裴元會這麼幹。

  而且李士實也很相信裴元的破壞力。

  李士實嘆了口氣,上前握著裴元手道,「咱們這樣的交情,千戶剛才為何不明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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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倒也不抗拒李士實的示好,只是笑道,「大都憲如今炙手可熱,我這小小千戶生怕會燙到自己。」

  李士實聞言心驚,接著有些心虛的看了裴元一眼,好在裴元只是隨口說說,並未抓著這事兒不放。

  李士實誠懇說道,「稍後我就會給寧王去信,讓他親自上疏去山東質詢德王。不知賢弟想要一個什麼結果?」

  裴元不接這話茬,「這是朝廷的事情,不管什麼結果都和我無關。而且寧王去了也只是推動此案進行下去,最終結果如何,還要看查出什麼真相,陛下又如何處置。」

  李士實有些著急,正要再開口。

  就聽裴元說道,「而且,剛才我也說過,寧王主動自薦,遠不如讓陛下請寧王來處理此事。」

  李士實見裴元不是要徹底撇清關係,這才鬆了口氣。

  他連忙問道,「那不知賢弟可有什麼建議?」

  裴元現在還沒找到李土實的代品,倒也不想立刻斷了和這位大都憲的關係。

  他想了想說道,「好辦。既然是淮王惹出的事情,就拿淮王來祭旗好了。」

  「我聽說寧王對李夢陽很是欣賞,而且還請李夢陽為陽春書院題記。寧王不妨站出來仗義執言,擊淮王為李夢陽說話,如此一來,還能得滿朝文官之心。」

  李士實遲疑了下說道,「淮王的事情沒有實證,就算暫時討好了文官,但是也不免落下譏諷,被宗室鄙夷。」

  裴元聽了笑道,「這有什麼?你不是說朱祐一直要鬧著給他生父追封的事情嗎?」

  「寧王也不必提李夢陽的事情,只上奏痛罵那淮王無視倫理綱常,既然繼承了淮王的爵位,就該感念其中的恩澤。視前淮王世子朱見濂如父,豈能稱之為「王伯」,甚至還驅趕朱見濂的妃子,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情?」

  「陛下沒有兒子,看到這樣的奏疏必定感同身受。就算太后,看到那朱見濂的妃子,被繼子驅趕的事情,又豈能不同仇敵氣?」

  「寧王上疏痛罵淮王,一來可以得陛下和太后的歡心,二來也可以間接表明自己的態度,讓陛下和太后對寧王世子再無後顧之憂。」

  「至於其他藩王那裡,大多數人要麼是嫡子繼位,要麼庶子按照長幼倫序繼承。他們本身就是這種制度的得利者,看到朱祐如此亂來,有幾人能對他有好感?」

  「所以寧王以此擊淮王,只會讓天子、太后和宗室認為寧王是恪守規矩,有長者之風。而寧王在這淮王和李夢陽爭鬥的時刻出手,又輕易的蹭到李夢陽的案子,白一波文官的感激。」

  「可以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李士實聞言不由暗暗讚嘆,還得是你啊。

  裴元繼續道,「有寧王這番表態在前,不管是淮王這邊的事情,還是山東那邊的案子,天子自然會請寧王這樣的宗室長者來出面解決。」

  李士實這次也不坤著了,直接道,「那就按照賢弟說的辦。」

  說完,李士實趕緊搶著道,「我們寧藩也不會白白讓賢弟這番謀劃,不知道為兄有什麼能幫上你的?」

  裴元擺擺手,「不必如此了。事情說開了就行,大都憲說的對,咱們兩家有事情還是好商好量的。」

  李士實聞言,卻不認同。

  他已經徹底想通了。

  寧藩如果在裴元這裡失去了利用價值,那麼隨時可能會被拋棄。

  他這次專門跑回來,就是為了和裴元進行利益交換的。

  李士實這次很上道的說道,「事情不是這麼辦的,有來有往才能長久。若是賢弟不讓老夫幫忙,老夫哪能心安?」


  裴元聽完猶豫了下。

  原本他還想直接用出之前埋伏的暗手,但是李士實之前的滑頭,讓他不太想把這關鍵的一子,下在李士實這裡了。

  儘管如此,裴元還是問了問,「你手下有沒有那種不怕死的御史?要自己人。」

  李士實明白,裴元這是問他要死土級別的御史。

  這種御史,一般都是大佬們用來過招的時候當炮灰的。

  基本上每個大佬,都私下裡結交了那麼一些。

  李士實有些心疼,他入住都察院之後倒是有不少人投效,真正靠得住的,能幹髒活的也沒幾個。

  但是剛才他都把話放出來了,這會兒也只能硬著頭皮道,「有道是有。真要用的話,怕是得付出點不小的代價。」

  裴元還沒拿定主意,隨口說道,「現在還用不上,真要用到的時候,不會讓你們寧藩吃虧的。」

  裴元現在手下倒是有一大把御史,只是這是他政治版圖的基石,根本消耗不起。

  等到李士實反覆確認雙方的友誼仍舊牢不可破,這才鬆了口氣,釋然的乘轎離開了。

  臨走之前,李士實還說了句,「那人過來是他自己的想法,我們寧藩對千戶只有善意。」

  裴元對此不置可否,讓蕭通在門外迎候。

  又過了好一會兒,蕭通才急匆匆進來,低聲對裴元道,「千戶,那人來了。」

  裴元道,「帶他去我的正堂。」

  說完,裴元也慢慢回了東院公堂上。

  不一會兒,一個帶著大帽稍作掩飾的漢子,在一眾親兵的押解下進了裴元的公堂。

  裴元見是這個,略鬆了口氣,示意眾人退下,只留了蕭通和陸永再側。

  那漢子看了裴元良久,方才感觸良多的說道,「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見,不知我該叫你裴千戶,還是諸葛蔣干?」

  裴元聞言,大氣的說道,「都是兄弟,一個稱呼而已,何必計較?是不是啊,趙副帥?」

  那漢子將大帽摘下,露出了那飽經風霜,顯得格外滄桑的臉。

  正是霸州軍六大賊帥之中的趙瘋子趙燧。

  趙燧注視著裴元,裴元也絲毫不虛的和他對望著。

  過了好一會兒,趙燧的長出了一口氣,有些心灰意冷的說道,「原本我以為見到你,會有好多話要說。」

  「但是站在這裡,此時此刻,卻又覺得索然無味。」

  裴元倒也能理解趙燧的心情。

  霸州軍已經成了過往雲煙,再說那些又還有什麼意義?

  裴元的目光閃動著,猜測著趙燧出現在這裡的可能。

  心中想著,他又覺得讓這個「趙瘋子」把話戀在心裡,反倒不如挑明了以後相處的更愉快。

  畢竟這貨可是個成了六大賊帥之後,還天真的給天子寫信,求天子好好治國的臭秀才。

  這種腦子有病的傢伙,不好好讓他想清楚,以後是會有麻煩的。

  裴元想著上次托人給他送去的東西,於是問道,「那副人皮馬鞍收到了沒有?」

  趙燧那頹喪的情緒終于波動了起來。

  上次裴元留心到朱厚照所用的馬鞍,結果朱厚照當即就誇口,這是霸州賊帥的人皮所做,還將當時騎的人皮馬鞍賞賜給了裴元。

  裴元看到了馬鞍的側面,用硃砂刺著的「趙瘋子」三個字,就意識到了,這人皮來自陸閭和諸將冒功時,被當做趙瘋子的那個倒霉鬼。

  裴元拿到了那人皮馬鞍之後,為趙燧悲涼之餘,也想徹底的、狠狠的打醒這個臭秀才。

  於是裴元還特意花了人情,從司禮監內書堂里翻找到了趙燧給朱厚照上書的內容。

  裴元親筆將趙燧那對天子充滿幻想的奏疏抄了一遍,和那用硃砂刺著「趙瘋子」的人皮馬鞍一起,讓李士實幫著送往了江西。

  裴元那時候的想法就是,哪怕不能擊破趙燧心中最後的幻想,僅僅是宣洩對趙燧那份天真不值,就夠他辦這件事了。

  今日見到趙燧,倒是讓裴元當初的舉動,有了意外的收穫。

  趙燧聽裴元提起人皮馬鞍,沉默壓抑了好一會兒,才道,「收到了。」


  裴元立刻不動聲色的追問道,「看到那副人皮馬鞍,你想到了什麼?」

  趙燧再次沉默了一會兒,才咬牙切齒道,「朱厚照狗賊,欺我太甚。」

  裴元鬆了口氣。

  還好,這個臭秀才終於是被朱厚照的冷酷打醒了。

  裴元的語氣放鬆了不少,毫不客氣的對趙燧提醒道,「你他媽的該想到的是,是老子救了你一命。」

  或許是對朱厚照的憤怒,衝破了他強壓許久的情緒。

  他半是嘲諷的對著裴元哈了一聲。

  裴元卻絲毫不迴避雙方的矛盾,直接將話挑明,「趙副帥不願意說,那就讓我來說說如何?」

  說完不等趙燧開口,裴元就直接道,「霸州軍表面上,是毀在了我的手中。是本千戶一手主導了霸州軍在淮北的戰局,又策劃了小河口之戰,但是實際上,霸州軍的敗亡早就已經註定。」

  說著,裴元問道,「還記得我給你們畫過的那份疆域地圖嗎?」

  裴元當初在霸州軍營地的時候,曾經以刀畫地,為霸州軍的幾位賊帥指點形勢。

  「當初我就告訴你們,北方幾省已經因為霸州軍的破壞,僅僅一年多就變得殘破不堪。」

  「就算你們沒有遇到我,繼續去湖廣、去四川、去南直、去其他地方。可你們除了讓更大的天下狼藉,又能做成什麼?」

  「你們就像是困在這天下棋盤中的老鼠,只知道到處啃咬,蒙頭亂竄,無非是早死還是晚死的事情。」

  「當你們困在長江邊,只知以頭搶地的時候,難道不是本千戶的一念之仁,才給了你們活路嗎?」

  趙燧雖然自負聰明,但是他見識過諸葛蔣乾的能耐,完全沒有過和他互噴的念頭。

  於是他對裴元的話,回應的很消極,「對對對,你贏了,你說什麼是什麼?」

  裴元只覺有一口氣嘻在胸口,感受難受無比。

  只是他看趙燧已經落魄的連最後的心氣都快消失了,一時又有些感嘆。

  這一會兒,他莫名的對自己老婆的話,有些共鳴了。

  是啊,自己為什麼還要拿走一個人最後的東西呢?

  於是,裴元也不想按著趙燧的腰杆,非要他對自己服氣了。

  裴元想了問道,「吃飯了嗎?」

  趙燧看了看裴元,挪道,「你還管飯?」

  裴元道,「霸州軍都沒了,咱們各論各的。」

  他笑著對趙燧道,「當初跟著你們雖然顛沛流離,但是吃的也還好,弟兄們一點也沒虧待我。」

  趙燧看了看裴元的臉皮,很想問他怎麼好意思說出「兄弟們」幾個字的。,裴元倒越發從容了,向趙燧打聽道,「對了六哥、七哥現在過得怎麼樣?」

  趙燧不是很想回答,但是看著裴元帶著點關懷的目光,還是答道,「醇酒美人,宿醉歡歌。當年做霸州賊時沒享受到的,現在都享受到了。」

  裴元聞言,向趙燧問道,「你覺得山東、河北、河南、山西、淮北、半個湖廣這些加起來大,還是江西大?」

  趙燧一點也沒給裴元面子,直接頂了一句,「這不是廢話嗎?

  裴元誠心誠意的對這個反賊頭子說道,「如果能讓百姓安穩的生活,哪怕只是一小塊平靜的土地,也能讓很多人活的很好。劉六劉七不懂這個,只知道胡亂奔竄。」

  「你以後跟著我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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