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就幾下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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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5章 就幾下的事兒

  滿足了一下自己天朝上國的虛榮之後,朱厚照感覺,裴元特意跑這一趟,應該不是來和自己一起吐槽這些的。

  於是直接問道,「裴卿此來,難道就為了和朕說這個?」

  裴元連忙道,「當然不是。前番卑職偶得一書,乃是元人汪大淵所著。其人弱冠就往來兩洋,經歷諸島,並且將沿途山川、風土、物產飲食、喜好,與貿易之物都記錄下來,名為《島夷志》。」

  朱厚照來了點興趣,「這書在何處?」

  裴元連忙道,「稍後臣就獻上。」

  朱厚照聞言點頭,知道裴元必然還有話說,便也不急著問那書了。

  裴元說道,「在此人的記述中,曾提到一地,名為北溜。乃是船舶前往西洋時,路過僧加刺旁,因為潮流迅疾,又趕上逆風,所以飄去了此地。一直到了第二年夏季有了東南風,船才出溜往北,故名之為北溜。」

  朱厚照聞言,忍不住一笑,「有趣。」

  裴元繼續道,「汪大淵說,此地盛產海貝,遍布海灘,海商在此成船的裝走海貝,拉走前往烏爹、朋加刺、放拜、暹、羅斛、針路等地販賣交易。」

  「那烏爹國,乃是舊伽里之地。其地稻米三熟。汪大淵在筆記中提到,他曾以二百五十海貝,買米一斗六升。」

  「陛下可以憑藉這個比例,衡量貝幣的輕重貴賤。」

  朱厚照想了下。

  一石米乃是十斗,一斗米乃是十升,現在京中的米價大致在一兩銀子兌換兩石米的位置。

  如此折算的話,一兩銀子大致等於三千兩百左右的貝殼。

  以一兩銀子兌換七百文計算的話,豈不是五個貝殼左右,就能兌換一文錢?

  這樣的想的話,這哪是遍布海灘的貝殼,這是遍布海灘的銅錢啊!

  朱厚照聽到這裡,頓時來了興趣。

  裴元繼續道,「臣看到此處時,甚感興趣。於是向各地的胡人番僧打聽,才確認了真有這樣一個地方。那蠻夷小島上,遍地都是海貝,多如山積。時常有西洋商人至此撿拾海貝,滿載而去,往南洋、西洋各國兌換商品。」

  「而且往往離那北溜越遠的地方,海貝的價格就越昂貴。」

  朱厚照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些在南洋、西洋視為貨幣的海貝,在一處海島上居然到處都是?而且還能去別處換成商品?」

  裴元道,「千真萬確。」

  朱厚照這等思維靈活的聰明人,立刻意識到了裴元此來的意思。

  「這麼說,要是咱們派一支船隊,前往那處島嶼盡挖海貝,然後從西洋、南洋販賣商品回來,豈不是能有巨利?」

  裴元道,「臣正是這個意思。」

  朱厚照的興趣越發濃厚了。

  這是白嫖啊!

  白嫖誰特麼不喜歡啊?

  他連忙道,「你可曾弄明白那北溜究竟在何處了?」

  《島夷志》上說的雲裡霧裡,但是裴元這個後世人又怎麼能不清楚。

  那北溜就是阿三下面一點的馬爾地夫嘛。

  所謂的烏爹,就是緬甸。朋加刺,就是孟加拉。放拜就是後世的孟買。暹和羅斛的位置,就在現在泰國,針路則在安南。

  基本上可以說,馬爾地夫的這種海貝,已經在途經南洋到西洋的主要國家都能通用了。

  但這種海貝真正體現其價值的地方,還是在西非。

  這玩意兒運到西非可就昂貴多了。

  再過幾年,馬爾地夫島就該被歐洲人發現了。

  然後他們就開始瘋狂的挖取海貝,前往西非換取黃金和奴隸。

  這趟活他們一直幹了快三百年,直到徹底的把印度洋地區的海貝經濟圈干崩了為止。

  裴元見朱厚照詢問,當即道,「卑職已經弄清楚那北溜在何處,也從番僧胡商那邊討得了大致海圖,願意為陛下標畫。」

  朱厚照聞言,趕緊讓裴元去御案上為他畫出海圖來。

  裴元眼巴巴的看著那龍椅御案,心裡默默腦補一番,終究不敢僭越。

  見裴元堅決推辭,朱厚照也意識到自己莽撞了。


  他讓人取紙,自己去案上取來筆墨。

  等紙到了,就鋪在乾清宮的地上,朱厚照盤腿坐在一旁,看裴元為他標記海圖。

  裴元提筆一看,硃砂啊。

  見裴元又眼巴巴看著自己,那神色似是為難,又好像拒絕的不是特別堅決。

  朱厚照道,「湊活用吧。」

  裴元猶豫道,「這,不好吧。」

  朱厚照不以為然,「就幾下的事兒。」

  裴元:「……」

  我僭越我知道,你可別亂說啊。

  裴元拿起那硃筆在紙上大致畫了畫東南亞的地形圖。

  因為只是示意,出於合理性也不好拿出太詳細的,裴元便簡單將印度洋一帶的地形粗略的描了個邊。

  然後用力在海中點了一點,標記下了馬爾地夫的位置。

  等到收筆,好像……

  確實就幾下的事兒。

  裴元先挑著朱厚照知道的一些地方,為他填充著認知,何處是安南,何處是緬甸,何處是爪哇國,何處是天竺。

  當把幾個關鍵位置的地名說了,卻見朱厚照指了指爪哇附近的一處,說道,「這位置是舊港宣慰司吧。」

  裴元這才意識到,自己眼前這個天子,和那些養於文臣、閹宦之手的皇帝不同。

  朱厚照都有大明皇帝蘇丹·蘇萊曼·汗的名號,又怎麼可能對阿拉伯人頻繁往來的海上絲綢之路陌生呢。

  裴元連忙道,「確實如此。」

  朱厚照又看著地圖問道,「你剛才所說的烏爹,朋加刺應該就在底馬撒宣慰司附近吧?」

  底馬撒宣慰司就是如今的藏南阿薩姆地區。

  當年大明強盛的時候,鄭和船隊無敵於東南亞、印度洋一帶,讓各地的土王紛紛歸順。

  只是後世隨著大航海的中斷,無敵的大哥不見了,許多小國又經歷了叛亂吞併,慢慢就物是人非了。

  裴元再次道,「是。」

  朱厚照看了看裴元點的那個紅點,感嘆道,「原來這個北溜如此之近。」

  大明在大航海的強盛時期,一度在東南亞有數個造船廠運作著。

  宣德九年六月的時候,因為鄭和已經去世,朝廷便讓他的副手王景弘王公公帶領船隊,前往南洋各國出使,先是去了蘇門答臘,又去了爪哇國。

  除此之外,王公公還擔任著秘密任務,準備重啟舊港宣慰司的造船廠,為大明帝國第八次巡弋大海,進行武裝貿易做準備。

  為了確保萬全,王公公還把舊港宣慰司旁邊蘇門答臘國王的弟弟哈尼者罕,帶去了北京朝貢。

  國王弟弟的宣稱權和含金量,只能說懂得都懂。

  可惜,等王公公人回去了,天子沒了。

  接著,版本就更新了。

  ——三楊輔政登場。

  正統元年的二月,三楊內閣就以明英宗小朋友的名義,命令王景弘停罷採買營造,不再使洋。

  所以當朱厚照看著地圖,很是落寞的輕聲了一句「離舊港宣慰司也不遠」時,裴元也有點唏噓。

  他這地圖也就是拿出來給朱厚照解解饞,以現在大明的鬥爭和分裂,根本組織不出當年的無敵艦隊了。

  要是朱厚照應州大捷後,帶著大軍順勢就兵臨南京了,裴元還能叫他一聲好漢。

  結果這貨垂釣了一路,尋思了一路。

  到了南京之後,被人在面前扔個死豬頭,然後在他房間裡掛了一牆的人頭,接著就「算了算了」。

  你想算了,別人還不放心呢……

  所以說,馬爾地夫的這筆橫財,照子哥也只能看看了。

  真要是去拿,那也是下個版本,他裴阿元的事情了。

  朱厚照顯然也想到了大航海中斷的事情,他有些沮喪的看了看,隨後對裴元自嘲道,「可惜啊可惜,遠水解不了近渴。」

  又懊喪道,「明明這財富就記載在元人的筆記之中,可惜太宗當年那般強盛,也錯失了這等好處。倒讓我這不肖子孫,面對這麼巨大的財富,只能憑空感嘆惋惜了。」

  朱厚照懊惱了一陣,將那畫著海圖的紙折起,強打起精神對裴元鼓勁道,「朕固然不如太宗,但鄭公公不如你,以後還未可知。」


  裴元聞言有點懵逼。

  我的陛下,可不興這麼比啊。

  朱厚照自以為裴元此來就是為了此事,便將海圖收好,又示意旁邊的太監來清理裴元帶來的那些東西。

  天性樂觀的他,倒是對自己祖宗錯過幾個億的事情,也能理解。

  朱厚照看著裴元感慨道,「誰能想到啊,都如今的年月了,還有夷人視海貝為財富。也難怪我大明數次遠行,都忽略了此事。」

  裴元不動聲色說道,「物以稀為貴,本是常理。所謂井鼃不可以語於海,夏蟲不可以語於冰,曲士不可以語於道。」

  「天下之大,奇妙無窮。比如北方少雨,南方多雨。不能放舟於千里之外,他們又怎麼能知道他們珍惜的東西,在別處多如山積呢?」

  「等到以後,咱們自然可以乘大海船,去挖了那些數之不盡的海貝,然後在南洋西洋一帶,盡情的換走糧食、布匹、黃金、寶石、象牙、珊瑚、胡椒這些好東西,甚至還可以大量購買夷人奴隸,在南洋重設宣慰司。」

  朱厚照聽了裴元描述的那場景,不由高興的哈哈大笑起來,他有些開心的說道,「若是如此,等以後見到太宗,朕也可以無愧了。」

  裴元附和著揶揄道,「那些夷人得了這麼多海貝,必定高興無比。說不定他們將會毀壞農田,遍地種植胡椒,丁香。窮盡民力去挖掘寶石、珊瑚。獵殺大象,追逐孔雀,寄望於換取可以存儲的海貝。」

  「長此以往,富有者貪婪無厭,貧困者疲於勞形。」

  「可這些海貝,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就算讓他們得了百萬、千萬、億兆又有何用?不過是咱們隨手取來的東西罷了。」

  朱厚照再次哈哈大笑。

  卻聽裴元忽然道,「臣所慮者……,唯有一事。」

  朱厚照正在情緒亢奮的時候,連忙問道,「所慮何事?」

  裴元慢慢道,「陛下難道不知道嗎?臣隱約聽說,我大明的雲南布政使司,也是通用海貝交易的。」

  裴元說完,在心中默數著。

  一、二、三。

  朱厚照的笑容果然戛然而止,他的眼睛忽然瞪大,臉上滿是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失態。

  「什麼?!」

  他震怒的大喊起來,「怎麼可能?!」

  他剛剛還沉浸在使用海貝洗劫其他的國家的興奮中。

  沒想到就在他治下的雲南,也是使用海貝交易的!

  白嫖別人的時候,朱厚照還能笑呵呵。

  可是一旦想到,萬一有其他人從那什麼北溜破島上,大量的挖掘海貝,從雲南兌換走糧食、礦產、象牙、翠羽之類的。

  朱厚照的心都要裂開了。

  他喜歡白嫖,但是不喜歡被白嫖啊!

  朱厚照剛才的喜悅一掃而空,他暴怒的看著裴元問道,「怎麼會如此?!」

  宮殿中瞬間沉默了下來。

  那些旁邊服侍的太監都是素來會察言觀色的,這會兒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放輕了。

  裴元也不貪功,他現在正需旁證,於是說道,「臣也不太清楚。臣聽說,巡按雲南的監察御史張羽已經回京了,陛下不妨將其招來問問。」

  「他走訪雲南,深知詳情。雲南按察司僉事劉吉橫暴,就是張羽彈劾罷黜的。」

  朱厚照聽了,立刻怒聲吩咐道,「來人啊,去都察院將張羽找來!」

  一個稍微靈醒的太監,趕緊屁滾尿流的沖了出去。其他太監醒悟的晚些,只能繼續戰戰兢兢的繼續服侍天子。

  裴元這會兒也像是闖了禍一樣,老老實實的跪在丹墀之下,不敢吭聲。

  他提到監察張羽自然是有目的的。

  除了張羽確實是剛從雲南回來,還因為張羽在之前,曾經上疏彈劾過一件極為要緊的事情。

  若是張羽能提及此事,裴元這波自然就穩了。

  他也可以於無聲無息間,達成自己的目的。

  若是張羽沒提那件事……

  裴元咂了咂嘴,那他就只能冒著暴露意圖的風險,自己上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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