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楊廷和的「梁次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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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8章 楊廷和的「梁次攄時刻」

  什麼叫做君臣相得?

  君臣相得就是你贏你的,我贏我的。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來。

  楊廷和不疑有他,直接將卷子上的彌封拆開,然後象徵性的朗聲念道,「本科一甲第一名,狀元,唐皋。」

  朱厚照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

  楊廷和身為內閣首輔,當然沒有時間留意那些市井閒言,也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人選有什麼不好。

  名字沒有犯諱,也並不信屈整牙,看著是個適合的狀元人選。

  於是,楊廷和拆開了第二份卷子,口中道,「本科一甲第二名,榜眼,黃初。」

  見到結果再次被驗證,朱厚照又笑了笑,他甚至都想要皮一下,和楊廷和賭一賭,探花是不是叫蔡昂。

  只不過,經歷了劉瑾新政的失敗,朱厚照已經明白,他再也不是那個可以妄為的少年了。

  很快,楊廷和拆開了第三份卷子,說道,「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蔡昂。」

  朱厚照臉上的笑容反倒收起,平靜的點點頭,看向左邊的司禮監太監們,「都記下了?」

  以陸閭為首的諸多司禮監太監都道,「記下了。」

  朱厚照怕顯得突兀,又轉向另一邊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額外吩咐了一句,「此乃朝廷大事,黃榜張貼前,不得外傳。」

  錢寧心道這些文人的玩意兒,和我有什麼關係?

  口中卻連忙道,「臣遵命。」

  楊廷和見完了朱厚照,就回了大家一起閱卷的文華殿。

  他將三份已經拆了彌封、定下一甲的文章放在手邊,將剩下的幾份未曾拆封的遞給了彌封官賈詠,「分下去吧。」

  這幾份卷子就是要進入正常的打分程序了。

  賈詠恭敬的取了卷子,拿給了閱卷官們交叉審閱。

  這種內閣首輔親自審過的卷子,大家拿到手裡後,自然是懂事的一起畫了個圈。

  就連老政敵楊一清也不例外,

  斗而不破嘛。

  以楊一清閱讀理解的水平,瞄了那捲子幾眼就呵呵了。

  只是他沒有兒子,也沒什麼能交換的利益,感覺自己隨的這個份子,讓楊廷和白占了個便宜。

  又一轉念想起了自己的愛徒伍文定。

  伍文定是弘治十二年的進土,此人天資聰穎,文思泉湧,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這些也就罷了,他還另有兩項專長,一個是擅長對對子,一個是精熟騎射,

  如果楊一清有歷史的眼光,那他一定會發現,這就是老天為寧王準備的天選之敵!

  又能對對子,又能騎射,就問你寧王怎麼贏?

  後來王守仁在平定寧王之亂的時候,伍文定這個地方官就被評為戰功第一。

  之前的時候,伍文定已經順利的做到了四川成都府的五品同知,稍微往上動一動,就能做到知府了。

  後來因為劉瑾製造的冤案,伍文定被罷官為民。

  劉瑾事敗之後,伍文定起復為嘉興同知,如今也有一段日子了。

  楊一清心思動著,是不是也該找機會往上挪一挪了?

  這會兒黃榜未填,一甲的卷子又都握在楊廷和手中。

  眾人不管是為了避嫌,還是為了避免楊廷和多想,都默契的沒提那三份卷子的事情。

  楊廷和倒是想先和眾人討論一番,形成簡單的共識。

  可是想到剛才朱厚照特意叮囑錢寧,不要讓錢寧外泄的事情,又覺得自己得到陛下信任,卻轉頭把名單說出去,就難免有些不太地道了。

  楊廷和當即熄了這個念頭。

  於是,在讀卷團草草的畫完了成績之後,就由禮部官員出面統計。

  因為時間緊張,畫的隨心,同一份卷子往往有著天差地別的評價。

  禮部的官員們不敢擅專,悄悄的來請示在場的禮部尚書王華。

  王華臉上笑容不變,一邊和同僚們聊著天,一邊聽著底下小弟們的附耳傳言。

  王華是老翰林了,在擔任禮部尚書之前,就曾經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參與過這類事情。


  等到聽完,才淡淡對下屬道,「咱們是禮部,只問程序的對錯,不要理會與我們無關的事情。

  北於是眾官員這才下去,緊鑼密鼓的統計起各卷的成績,

  等到又是一陣閒聊過後,底下辦事的人,總算把二甲三甲的名次都敲定了。

  楊廷和拿回來的那幾份,自然就是二甲的前幾名,以後都是有望館選庶吉士的。

  至於其他的,也都按照比對的成績,依次排好。

  之後,就開始按照慣例填寫黃榜了。

  按照程序,黃榜應該在明天傳臚儀式上當眾拆封填寫,但還是那句話,「快上車,來不及解釋了。」

  為了儀式的流程順暢,二甲三甲的名序,都要提前填好,這樣等到明天舉行儀式的時候,只當眾拆封一甲的名字,然後填到黃榜上。

  之後尚寶司官員用印,黃榜就直接出爐了。

  如果覺得不太好理解這程序的話,只需要謹記六個字就好。

  預製菜,熱一下。

  這「熱一下」三個字奧妙無窮,就有了讓天下人信服的法理那些普通舉子恐怕怎麼也猜不到,在他們的卷子打分之前,第一等的一甲名額就已經在走程序了。

  而這最難以讓人信服的一甲,還要像頭一次一樣,在天下人面前,鄭重的重新拆封一遍。

  所以說,當你因為一件事情十分荒誕,而陷入困惑的時候,那就停下來想一想。

  有沒有可能,荒誕才是這個世界的主流?

  黃榜填完,就像出了開獎結果一樣,大佬們都習慣性上前品頭論足了一番。

  這是誰家的小子,那是誰家的小子。

  咦?這個沒聽過啊。

  基本上,許多進士在觀政後的仕途走向,也就在這一小會兒決定了。

  這些圍觀的大佬中,李士實是目的性最強的那個。

  與別人挑著找熟悉的名字不同,李士實是從二甲第一名,一個個的看下來的。

  殿試是等額選拔,不往下刷人,哪怕三甲進士都有進入都察院的快車道,倒也沒什麼懸念可言。

  李士實要找的是,裴元一再對他吹噓過的那三個名字。

  二甲看完,李士實一個都沒找到。

  這時,他的心緒已經微動了。

  等到看三甲的時候,隨著一點點往後看,李士實的心情也莫名緊張急迫了起來。

  看到最後時,李士實已經不再仔細分辨了,視線幾乎是一行一行掃過去的。

  等到三甲的黃榜看完,他甚至還下意識的又回看了幾行。

  沒有!

  既然這裡沒有那三人的名字,也就意味著·

  李士實下意識的就想看被楊廷和放在他案上的那三份卷子。

  只是越到這個時候,他反倒越避嫌的不敢往那看了。

  這兩天市井中的一些傳聞,別的大臣可能沒有注意到,

  但是,李士實不同。

  他有著獨特的雙重身份,他既是掌管都察院,接受各類舉報的風憲官。

  也是寧藩在京城裡重要的情報頭子。

  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明白,那三份卷子意味著什麼。

  外界正在傳言,有三個考生勾結了錦衣衛奸邪,從而得以在會試中選。

  還有人有鼻子有眼的說,那錦衣衛奸邪給了他們三枚青竹籤,許他們一甲及第,甚至就連位次都幫他們排好了,就在他們手中的青簽上。

  這件事,還有好幾個當初和那三人一起同行的舉子實錘明證,

  李士實不知道事情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是若這傳言疊加上楊閣老手邊的那幾張卷子,威力簡直不敢想像。

  要是湊巧這三人的名次,再和考試前就在謠傳的那些消息對上了,說不定這位威望很深的內閣大學士,就會迎來他的「梁次撼時刻!」

  要知道當初的內閣次輔梁儲,也一度是德高望重、門生眾多的。

  結果梁次撼在老家的一頓亂砍亂殺,直接讓梁儲聲威掃地,臭名昭著。

  就連梁儲的那些黨羽也紛紛反目,投靠了別人。


  如果說當初的「梁次撼案」觸動的是大魚吃小魚的敏感神經,現在這馬上要爆發出來的科舉弊案,挑戰的就是地方豪強們踏入仕途的上升渠道了。

  「好,好啊———」

  李士實喃喃的說著。

  他仿佛看到那三份卷子忽然變成了三條蛇,從那桌案上跳起來,死死的咬住了楊廷和不放。

  等到有人大聲向他說話,李士實才注意到自己愣神了許久了。

  他連忙掩飾了兩句,就藉口有些疲倦,直接告辭離去了。

  回去的轎子上,李士實默默的琢磨著。

  這場科舉舞弊案,顯然要掀起一陣波瀾了。

  作為大明朝廷最重要的風憲部門,都察院顯然要處在風口浪尖上了。

  那,在已知這場陰謀的情況下,什麼樣的選擇才是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呢?

  站出來力挺楊廷和?獲得這位樹大根深的首輔的青睞?

  這或許對寧藩有些好處,然而就算自己不這麼做,楊廷和也在積極的向寧藩靠攏。

  而且之前裴賢弟說的很對,如果楊廷和徹徹底底的投靠寧藩,那麼在寧藩陣營中,自己就是那個擋在楊廷和前面的人。

  一個虛弱的楊廷和,顯然更符合他李士實的利益。

  同樣的,發動都察院猛攻楊廷和也不是一個好主意。

  都察院的御史本身就有很多楊廷和的黨徒,自已那時候跳出來,不但給楊廷和造不成致命傷,

  說不定楊廷和一個反撲,就能把自己趕到南京去了。

  梁儲當初被圍攻的那麼凶,現在不也好好的當著他的次輔。

  那自己該怎麼做呢?

  李士實默默想著,腦海中浮現了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右副都御史蕭,一個是右副都御史邊憲。

  這兩人之前在地方擔任巡撫,後來霸州軍攻擊了山東的衍聖公孔家,孔家慌亂之下,就寫信給兒女親家李東陽訴苦。

  李東陽要替女兒撐腰,就讓手下馬仔兵部尚書何鑒從速處理。

  何鑒便拿出了堪稱嚴苛的戰時法令,逼迫山東的地方官死守殉城,並且將山東巡撫邊憲捉拿問罪,同時也牽連到了有相似情況的保定知府蕭腫。

  不料,還沒等事情塵埃落定,李東陽就離開了朝堂。

  接著沒多久,「大議功」事件爆發,因為事涉功過認定,山東鎮守太監畢真露布上書,為二人鳴冤,並且推動了「邊憲、蕭腫案」的重審。

  最終的結果,就是何鑒倒台,邊憲和蕭腫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都察院。

  蕭腫是楊廷和的鄉親,邊憲是楊一清的門生。

  這兩個傢伙,就像是扎在都察院的兩把刀,讓李士實時不時的感到如芒在背。

  李士實想著,在轎子裡慢慢笑了起來,「我老了,也該給年輕人一點表現的機會了。」

  不提李士實回家稱病,想打籃球、啊不,能不能不走的嚴嵩嚴翰林早早的就守在了智化寺的門口。

  裴元雖然漏了口風,說是讓嚴嵩今晚來等他,但這兩天嚴嵩過得實在有些煎熬。

  一會兒就糾結於會不會就此在江西老家孤老,一會兒糾結於進文淵閣先邁左腿還是先邁右腿。

  因此,雖然裴元說的是讓他第二天晚上來見,嚴嵩依然在大下午就趕了過來,守在智化寺的門口。

  裴元之前讓人婉拒唐皋三人,乃是因為怕被人瞧見,讓配釀的這場好戲,轉移了焦點。

  他本人倒是仍舊每日在智化寺坐堂。

  下午的時候,聽說嚴嵩在外求見,裴元也沒理會。

  一直到了天色昏黃,裴元才在陳心堅等隨從的擁簇下出了智化寺。

  嚴嵩臉上不見絲毫怨色,依舊是陪笑道,「千戶,嚴某來的可是時候?」

  裴元站在台階上,看著嚴嵩一語雙關的淡淡道,「你來的正是時候。」

  嚴嵩的反應很快,頓時心中一跳。

  原本他還想刻意讓裴元知道自己早早到了,以這小小的恭敬討麼裴元。

  但是這會兒,聽了裴元這句話,算是讓嚴嵩明白了,這樣的恭敬,本就是該有的。

  所以裴元才會給了「正是時候」這樣的評價。

  嚴嵩汕笑了下,再不敢玩弄自己的心機。

  好在裴元萬沒為難他,綁接道,「走吧,也我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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