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知者無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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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芸兒聽到可以賽馬,自然興奮的抱拳應允。

  孫氏不禁微微蹙眉,趙芸兒身上這股子江湖氣讓她十分的不滿,但是考慮到趙芸兒的一個能殺十幾個瓦剌士兵的戰績,這種不滿也就隱藏了下來。

  這就是當你真有掀桌子能力的時候,大家都會顧忌著。

  她現在頗為擔心,朱瞻墡拒絕了她將朱祁鏞留在京城做質子讓皇帝安心的做法,反而邀請皇帝賽馬,這是要打擂台啊。

  此時的她不禁為朱瞻墡捏了一把汗,也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外頭熱鬧的很,朱瞻墡卻又來到了朱祁鈺的身側,坐下後拿著水果吃了兩口,隨後似乎非常順理成章的就開口了:「陛下,之前太上皇北狩,瓦剌入關,京師危難之時,朝堂震動,太皇太后與內閣諸位力排眾議立陛下為新君,臣在襄地消息滯後,得知消息後便先快馬送信入京。」

  「後來臣還收到了消息,說當時居然有人議論要立臣為新帝。」

  「此乃無稽之談。」

  他就這麼水靈靈的,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宛如一件吃飯喝水一般的小事,驚得孫氏差點失去了表情管理。

  朱祁鈺陰沉著臉沒有接話,而是看著他繼續表演。

  朱瞻墡依舊是一副淡然的模樣:「臣,乃是仁宗皇帝嫡幼子,兩次替兄監國,第一次是父皇殯天之時,皇兄在南京登基,京城內暗流涌流,母親和我說,我得肩負起責任來,我便以史無前例的藩王之位監國,萬不敢說做的很好,但是至少問心無愧,迎皇兄歸來榮登大寶。」

  朱瞻墡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

  「宣德元年八月,宣宗平漢,皇兄和母后並無猶豫的將京城交給了我,期間我每日殫精竭慮生怕自己做的不好,幸好有眾人托舉,不負皇兄重託。」

  「前後兩次監國,流言蜚語多,旁敲側擊的人也不少,幸而有大哥信任,母后信任。」

  說到此處情緒低落了下來:「大哥是宣德十年正月走的,三哥是正統四年六月走的,母后是正統七年十月走的,從前總是有母親和兩位兄長照拂,我也就不用多顧忌些什麼,雖監國兩次,但從未僭越,所有規制全部依據禮法。」

  「若是有心之人意圖陷害,還請陛下,太皇太后明察。」

  朱祁鈺看著自己的這位小叔,頗有興趣,此時他的是以進為退,自己先將事情挑明,倒是讓朱祁鈺沒了發難的理由和藉口。

  他方才的那一番言語,簡明扼要來說就是:我哥我媽在的時候,是多麼的信任我,我也沒辜負他們的信任,監國的位置我也做過,甚至做的很好,若我想當皇帝,當時就動手了,官員們有意推選我,我啥也不知道,我是無辜的,現在你若是要以此為藉口針對我,那讓我哥的在天之靈看看他的不孝兒子怎麼欺負他幼小無辜的弟弟。

  帝王家事和尋常百姓其實沒有本質的區別。

  尋常百姓家若是鬧起來,原因大多無外乎幾間瓦房,幾畝良田,處理的方式無外乎,協商處理,撒潑打滾,哭爹喊娘,最終若是合不下來就是兄弟鬩牆拳腳相向。

  帝王家鬧起來,原因不也一樣?只是瓦房變成了紫禁城,幾畝良田變成了千里江山,數量級上的劇烈擴大,還有就是參與人員從兄弟幾人的家眷變成了一大幫子的臣子加上家眷。

  處理的方式還是沒有變化,最好是協商處理,該分封的分封,該賞賜的賞賜,也會有撒潑打滾,哭爹喊娘,最終合不下來兄弟鬩牆,玄武門前見真章,幾十萬人打群架。

  現在朱瞻墡的處理方式,說白了就是哭爹喊娘,只是段位高了,身份尊貴了,說的好聽文雅,擺的上檯面。

  朱祁鈺看著朱瞻墡那真情意切的表演,饒有興致,合著你還委屈上了,但是也感嘆朱瞻墡段位之高,應在孫氏之上。

  他敢如此想必是再怎麼查也查不出朱瞻墡意圖染指皇位的證據,事實也正是如此,盧忠查了好些時間了,所謂的證據都是捕風捉影,在內閣會議上舉薦一事不足以成為證據。

  叔侄關係,果然是大明最難處理的關係。

  朱祁鈺並未針對朱瞻墡說什麼話,這叔叔身上恐怕找不到任何的缺口

  而是轉向了孫氏:「母后,看來王叔是誤會了,朕從未如此認為,再說了藩王入京得有金印召見,或者如皇叔這般提前發了書信過來得到朝堂允准,金印尚在宮中,定然無人動此念頭。」

  「金英,派人去宮裡瞧瞧襄王金印可在?不能讓人冤枉了王叔。」


  「是,陛下。」

  孫氏此時開口:「不必去了,襄王金印不在原處。」

  朱祁鈺故作慌張:「母后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真有人意欲構陷王叔?」

  孫氏心裡有些沒底,但是還是說:「本宮前段時間也聽到了這個流言,與陛下想法相同,不能讓人無辜構陷襄王,破壞了陛下您與襄王的感情,便命人去看金印所在,當發現金印不在原處也慌了神。」

  「後來本宮回想起來,當年母后(仁宗皇后)彌留之時,群臣覺得她定想見襄王一面,當時取了金印欲召襄王入京,但是母后以禮制拒絕召見襄王,後襄王金印便一直供奉在母后舊居暖閣內,本宮安下心,便也沒動。」

  朱祁鈺差點笑出了聲,她沒放回去是擔心被朱祁鈺發現她動過金印,只是沒想到她竟然能編出如此一個合情合理還合乎孝道的劇情來,忍不住想要給她豎起大拇指。

  朱祁鈺就坡下驢:「王叔能說的如此的坦誠,朕深受感動,既然是子虛烏有的事情,不知者無罪,王叔自當是清白的,往後若有人嚼舌根子,朕第一個不輕饒了他。」

  看到皇帝如此善解人意,兩人也表面上一汪平湖,實際卻安心了許多。

  「方才王叔說到了父皇平漢之戰,朕無父皇之才能,但是皇叔也並非漢庶人(漢王朱高煦)那般人,絕不會擁兵自重,那朕也就安心了。」

  朱瞻基此時臉上還帶著笑意,但是心底明白,朱祁鈺現在說的好聽,歸根結底他還是衝著自己的兵權來了。

  明朝削藩是個永遠不會過時的話題,朱允炆上台削藩,削的朱棣奉天靖難,朝堂易主,朱棣自己是藩王,上台了也馬上著手削藩,比朱允炆還狠,因為兵強馬壯,藩王不敢輕舉妄動,削的他的兄弟們都快成庶民了。

  至後來,朱瞻基也削,後來明朝的藩王兵權少的可憐,但是現在的朱瞻墡是個例外。

  因為朱瞻基對朱瞻墡的信任給他一部分的兵權,這麼多年的經營,本有善於偽裝和籠絡人心,不在朝堂多年,還有那麼多老臣心心念念襄王,在當地的口碑恐怕更不得了。

  你擺出這樣的姿態,我可以不計較這次有人慾迎立外藩的事情,但是你一個實權藩王,永遠是我忌憚之處。

  朱瞻墡和孫氏不可能聽不懂朱祁鈺話里的意思,孫氏沒有發話,因為此時朱祁鈺已經是皇帝了,她的好孫子是鐵打的皇太子,從她的利益角度出發,只要朱祁鈺不計較迎立外藩的事情,朱瞻墡若是沒了兵權,也不是一件壞事,甚至是兩全其美。

  時間變了,站的角度也就變了。

  朱瞻墡站著,沒有回答,片刻之後,忽然傳來一聲駿馬的嘶鳴聲,響徹周遭。

  聽到這聲嘶鳴,朱瞻墡忽然說。

  「陛下,可有興趣和臣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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